第13章
永兴坊。
长安城东市最安静的一条坊巷。
巷子不宽,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两侧是灰砖高墙,墙头偶有枯藤攀出,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巷底有一扇黑漆小门,门上挂着一块木匾——
碧溪堂。
匾额很小,字也很小,不仔细看便会错过。
这间药铺的低调,与它做的生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能在通兑铺的账册上留下姓名的药铺,整个长安城不超过十家,碧溪堂便是其中之一。
它专做一样买卖——稀有药材。
越稀有,越贵。越贵,越有人买。
不是寻常药铺能找到的东西,来碧溪堂,多半能找到。当然,价格也非寻常价格。
慕容婉站在巷口,打量着那扇黑漆小门。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大理寺的暗红劲装,也不是方才的青衫书童服,而是一件靛蓝宽袍,腰束素带,头戴方巾,扮作了一个游方郎中的模样。
百宝箱没法带了——太扎眼。她只随身带了一只药囊,里面装着几味常用的试毒粉和三银针。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三下。
不多不少。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伙计,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珠子却很活,上下打量了慕容婉一眼。
"你找谁?"
"找你们掌柜。"慕容婉压低了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久经江湖的游方郎中,"听说碧溪堂有稀有药材,我特来求几味。"
"什么药材?"
"碧尾蚕。"
伙计的脸色微变。
他飞快地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碧溪堂的里面比外面大得多。
黑漆小门背后,是一座三进的小院。前院是普通的药铺陈设,柜台、药柜、戥子、研钵,一应俱全。中院是库房,门上了锁。后院是掌柜的居所,帘幕低垂,看不清楚。
慕容婉被引到前院等候。
不多时,一个瘦的老头从后院走了出来。
此人年约六旬,鹤发鸡皮,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像两颗嵌在枯木上的黑宝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袍,袖口沾着药渍,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却修剪得极为净。
"老夫桓伯,碧溪堂掌柜。"他打量着慕容婉,"阁下要买碧尾蚕?"
"正是。"慕容婉拱手,"在下姓莫,行医四方,近需要碧尾蚕入药。寻遍长安城,只闻碧溪堂有此物。"
桓伯的眼睛眯了起来。
"莫先生,碧尾蚕不是寻常药材。此虫生于深潭寒水,极难捕捉,提取更难。老夫做了四十年的稀有药材生意,碧尾蚕经手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我才来找碧溪堂。"慕容婉不慌不忙,"寻常药铺弄不到的东西,碧溪堂弄得到。这是桓伯的本事,也是碧溪堂的招牌。"
桓伯微微一笑,枯瘦的脸上皱纹挤作一堆。
"莫先生会说话。但碧尾蚕的价格不菲,一只……三百两。"
三百两!
慕容婉的心猛地一跳。
柳璎向碧溪堂购买碧蚕只花了一百五十两。一只三百两,那一百五十两……
她压住心中的疑虑,面上不动声色。
"三百两,可以接受。但我有个问题——碧尾蚕入药,需要提取毒霜。桓伯这里可提供提取之法?"
桓伯的笑容淡了几分。
"莫先生,碧尾蚕的提取之法,不在碧溪堂的售卖范围之内。老夫只卖虫,不教法。"
"那买虫之人,可有自己会提取的?"
桓伯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摇头。
"老夫不做评判。买虫的人做什么用,与碧溪堂无关。"
慕容婉知道硬问是问不出来的。
她换了个法子。
"桓伯,在下还有一事相询。"她从药囊中取出一小瓶粉末——正是从白瓷小罐内壁刮取的碧蚕霜残留,她特意留了一份备用。
"在下近得到一种粉末,疑是碧蚕霜,但不敢确定。可否请桓伯帮忙鉴定?"
桓伯接过小瓶,打开瓶盖,凑近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取出一银签,蘸了一点粉末,放在掌心端详。又从柜台后取出一盏油灯,将银签凑近灯焰。
粉末在火焰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响,冒出一缕淡青色的烟。
桓伯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头,看着慕容婉,眼中精光大盛。
"这碧蚕霜……你从哪里得到的?"
慕容婉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
"在下行医四方,偶尔会遇到一些……不寻常的病症。"她不疾不徐,"此粉末是从一名死者体内提取的。在下怀疑,有人用碧蚕霜下毒。"
桓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将小瓶盖好,放回柜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莫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碧蚕霜……老夫经手过两次。"
"两次?"
"第一次,是去年冬天。一个女子来买的,她说是入药做药引,老夫信了。她买了一只碧尾蚕,花了三百两。"
一个女子。
去年冬天。
慕容婉的心跳加速了——这个女子,会不会就是裘芷?
"第二次呢?"
"第二次……"桓伯的声音更低了,"是今年九月。一个男子,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月白绸袍,手持湘妃竹折扇。"
月白绸袍。湘妃竹折扇。
柳璎。
"他买了什么?"
"一只碧尾蚕,五十两。"
五十两?
方才说一只三百两,柳璎只花了五十两?
"为何只要五十两?"慕容婉追问。
桓伯苦笑了一下:"那虫子……不完整。是残次品。九月里,那只碧尾蚕是老夫从供应商处收来的,虫身断了一截尾巴,毒霜含量不足正常的三成。正常价三百两,残次品五十两。"
残次品。
毒霜含量不足三成。
慕容婉的脑子飞速运转——柳璎买到的是残次品,含毒量极低。那他是怎么提取到足够人的碧蚕霜的?
除非……他不需要一次提取够。
碧蚕霜的特性是渐进式发作。每次摄入少量,会在心脉处积累。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十次。
柳璎用残次品提取了少量碧蚕霜,涂在仿制的荷叶露丸上,每天一粒,积月累,终致裘芷毒发。
"桓伯,"慕容婉压住激动,"那个买碧尾蚕的男子,你可还记得他的名字?"
桓伯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一个字——
"柳。"
"他姓柳?"
"他自称姓柳,名璎。"
柳璎。
铁证。
慕容婉深吸一口气,将这个信息刻进脑子里。
"桓伯,还有最后一件事。"她从药囊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小块仿制丸药的碎渣。这是她上午从白瓷小罐外壁刮取的,不是内壁的粉末,而是外壁残留的一小点药丸碎屑。她怀疑那是假丸的残余。
"这块碎渣,能否鉴定是否含有碧蚕霜?"
桓伯接过碎渣,用银签拨弄了几下,又凑近灯焰。
碎渣在火焰中发出一声同样的嘶响,冒出同样的淡青色烟。
"有。"桓伯肯定地说,"碧蚕霜含量很低,但确实有。"
慕容婉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假丸上含有碧蚕霜。
真丸被替换。
铁链闭合。
但她还不能打草惊蛇。她需要回到大理寺,将所有线索汇总,和李未央一起推演完整的手法,然后再收网。
"多谢桓伯。"她拱手,"在下改再来购买。"
"莫先生——"桓伯叫住了她。
慕容婉回头。
桓伯的目光复杂而沉重。
"碧蚕霜过人。"他说,"老夫知道。那只残次品碧尾蚕卖出之后,老夫就一直不安。如果……如果它真的被用来害人,老夫愿意作证。"
慕容婉看着他枯瘦的面容和愧疚的眼神,点了点头。
"会的。"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碧溪堂的黑漆小门。
暮色四合。
长安城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映在灰砖高墙上,像泼了一盆朱砂。
慕容婉快步走回大理寺。
她没有换衣裳——来不及了。靛蓝宽袍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方巾歪到了一边,药囊在腰间晃荡,她顾不上整理,一路小跑穿过大理寺的庭院,直奔偏厅。
偏厅的门开着。
李未央坐在花梨木案后,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盏油灯。他的白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团流动的月光。
看见慕容婉冲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从她歪斜的方巾扫到沾泥的鞋尖,最后停在她泛红的脸上。
"你跑什么?"
"查到了!"慕容婉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柳璎向碧溪堂买了碧尾蚕!九月十八!一只残次品,五十两!掌柜桓伯亲口说的!"
李未央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残次品?"
"对。虫身断了一截尾巴,毒霜含量不足正常的三成。"
"所以柳璎只能提取少量的碧蚕霜。"李未央缓缓放下茶盏,"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裘芷体内的碧蚕霜剂量不大——不是他不想多下,是他手里的毒不够多。"
"没错!"慕容婉从药囊里掏出那块碎渣,"还有这个。白瓷小罐外壁的丸药碎渣,我在碧溪堂鉴定过了,含有碧蚕霜。这是假丸的残留——柳璎用丸药模具仿制了荷叶露丸,涂上碧蚕霜,替换了裘芷的真丸。"
"证据链又闭合了一环。"李未央点头,"但还不够。"
"还不够?"慕容婉瞪眼,"人证物证都有了,哪里不够?"
"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李未央伸出一手指,"柳璎何时替换的丸药?如何潜入裘芷的卧房?这个过程,我们没有证据。"
慕容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李未央说得对。
他们知道柳璎买了碧尾蚕和丸药模具,知道他仿制了假丸涂了碧蚕霜,知道裘芷的死因是碧蚕霜渐进式中毒。
但从"假丸"到"裘芷口中"的这段过程,还是空白。
柳璎什么时候进入的卧房?怎么进的?苏檀不知道吗?
除非……
"苏檀。"慕容婉脱口而出。
"嗯。"李未央的目光沉了沉,"苏檀是贴身侍女,卧房是她打理的。任何人进入卧房替换丸药,她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她看见了,但选择了沉默。"
"她为什么要沉默?"
"这就是我们需要搞清楚的问题。"李未央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中,他的白衣像一面旗帜,静而肃。
"慕容婉,今天你查到了关键线索。但案子还没完。明天,我们回漪澜苑,重新提审四个人。这一次,我要让他们对质。"
"对质?"
"把四个人放在一间屋子里,当面对质。谎言在真相面前,撑不了多久。"李未央回过头来,油灯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温和而深邃,"尤其是当每个人都想保全自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