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4  ·  所属小说:欢喜冤家探案集

永兴坊。

长安城东市最安静的一条坊巷。

巷子不宽,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两侧是灰砖高墙,墙头偶有枯藤攀出,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巷底有一扇黑漆小门,门上挂着一块木匾——

碧溪堂。

匾额很小,字也很小,不仔细看便会错过。

这间药铺的低调,与它做的生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能在通兑铺的账册上留下姓名的药铺,整个长安城不超过十家,碧溪堂便是其中之一。

它专做一样买卖——稀有药材。

越稀有,越贵。越贵,越有人买。

不是寻常药铺能找到的东西,来碧溪堂,多半能找到。当然,价格也非寻常价格。

慕容婉站在巷口,打量着那扇黑漆小门。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大理寺的暗红劲装,也不是方才的青衫书童服,而是一件靛蓝宽袍,腰束素带,头戴方巾,扮作了一个游方郎中的模样。

百宝箱没法带了——太扎眼。她只随身带了一只药囊,里面装着几味常用的试毒粉和三银针。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三下。

不多不少。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伙计,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珠子却很活,上下打量了慕容婉一眼。

"你找谁?"

"找你们掌柜。"慕容婉压低了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久经江湖的游方郎中,"听说碧溪堂有稀有药材,我特来求几味。"

"什么药材?"

"碧尾蚕。"

伙计的脸色微变。

他飞快地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碧溪堂的里面比外面大得多。

黑漆小门背后,是一座三进的小院。前院是普通的药铺陈设,柜台、药柜、戥子、研钵,一应俱全。中院是库房,门上了锁。后院是掌柜的居所,帘幕低垂,看不清楚。

慕容婉被引到前院等候。

不多时,一个瘦的老头从后院走了出来。

此人年约六旬,鹤发鸡皮,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像两颗嵌在枯木上的黑宝石。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袍,袖口沾着药渍,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却修剪得极为净。

"老夫桓伯,碧溪堂掌柜。"他打量着慕容婉,"阁下要买碧尾蚕?"

"正是。"慕容婉拱手,"在下姓莫,行医四方,近需要碧尾蚕入药。寻遍长安城,只闻碧溪堂有此物。"

桓伯的眼睛眯了起来。

"莫先生,碧尾蚕不是寻常药材。此虫生于深潭寒水,极难捕捉,提取更难。老夫做了四十年的稀有药材生意,碧尾蚕经手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我才来找碧溪堂。"慕容婉不慌不忙,"寻常药铺弄不到的东西,碧溪堂弄得到。这是桓伯的本事,也是碧溪堂的招牌。"

桓伯微微一笑,枯瘦的脸上皱纹挤作一堆。

"莫先生会说话。但碧尾蚕的价格不菲,一只……三百两。"

三百两!

慕容婉的心猛地一跳。

柳璎向碧溪堂购买碧蚕只花了一百五十两。一只三百两,那一百五十两……

她压住心中的疑虑,面上不动声色。

"三百两,可以接受。但我有个问题——碧尾蚕入药,需要提取毒霜。桓伯这里可提供提取之法?"

桓伯的笑容淡了几分。

"莫先生,碧尾蚕的提取之法,不在碧溪堂的售卖范围之内。老夫只卖虫,不教法。"

"那买虫之人,可有自己会提取的?"

桓伯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摇头。

"老夫不做评判。买虫的人做什么用,与碧溪堂无关。"

慕容婉知道硬问是问不出来的。

她换了个法子。

"桓伯,在下还有一事相询。"她从药囊中取出一小瓶粉末——正是从白瓷小罐内壁刮取的碧蚕霜残留,她特意留了一份备用。

"在下近得到一种粉末,疑是碧蚕霜,但不敢确定。可否请桓伯帮忙鉴定?"

桓伯接过小瓶,打开瓶盖,凑近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取出一银签,蘸了一点粉末,放在掌心端详。又从柜台后取出一盏油灯,将银签凑近灯焰。

粉末在火焰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响,冒出一缕淡青色的烟。

桓伯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头,看着慕容婉,眼中精光大盛。

"这碧蚕霜……你从哪里得到的?"

慕容婉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

"在下行医四方,偶尔会遇到一些……不寻常的病症。"她不疾不徐,"此粉末是从一名死者体内提取的。在下怀疑,有人用碧蚕霜下毒。"

桓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将小瓶盖好,放回柜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莫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碧蚕霜……老夫经手过两次。"

"两次?"

"第一次,是去年冬天。一个女子来买的,她说是入药做药引,老夫信了。她买了一只碧尾蚕,花了三百两。"

一个女子。

去年冬天。

慕容婉的心跳加速了——这个女子,会不会就是裘芷?

"第二次呢?"

"第二次……"桓伯的声音更低了,"是今年九月。一个男子,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穿月白绸袍,手持湘妃竹折扇。"

月白绸袍。湘妃竹折扇。

柳璎。

"他买了什么?"

"一只碧尾蚕,五十两。"

五十两?

方才说一只三百两,柳璎只花了五十两?

"为何只要五十两?"慕容婉追问。

桓伯苦笑了一下:"那虫子……不完整。是残次品。九月里,那只碧尾蚕是老夫从供应商处收来的,虫身断了一截尾巴,毒霜含量不足正常的三成。正常价三百两,残次品五十两。"

残次品。

毒霜含量不足三成。

慕容婉的脑子飞速运转——柳璎买到的是残次品,含毒量极低。那他是怎么提取到足够人的碧蚕霜的?

除非……他不需要一次提取够。

碧蚕霜的特性是渐进式发作。每次摄入少量,会在心脉处积累。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十次。

柳璎用残次品提取了少量碧蚕霜,涂在仿制的荷叶露丸上,每天一粒,积月累,终致裘芷毒发。

"桓伯,"慕容婉压住激动,"那个买碧尾蚕的男子,你可还记得他的名字?"

桓伯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一个字——

"柳。"

"他姓柳?"

"他自称姓柳,名璎。"

柳璎。

铁证。

慕容婉深吸一口气,将这个信息刻进脑子里。

"桓伯,还有最后一件事。"她从药囊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小块仿制丸药的碎渣。这是她上午从白瓷小罐外壁刮取的,不是内壁的粉末,而是外壁残留的一小点药丸碎屑。她怀疑那是假丸的残余。

"这块碎渣,能否鉴定是否含有碧蚕霜?"

桓伯接过碎渣,用银签拨弄了几下,又凑近灯焰。

碎渣在火焰中发出一声同样的嘶响,冒出同样的淡青色烟。

"有。"桓伯肯定地说,"碧蚕霜含量很低,但确实有。"

慕容婉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假丸上含有碧蚕霜。

真丸被替换。

铁链闭合。

但她还不能打草惊蛇。她需要回到大理寺,将所有线索汇总,和李未央一起推演完整的手法,然后再收网。

"多谢桓伯。"她拱手,"在下改再来购买。"

"莫先生——"桓伯叫住了她。

慕容婉回头。

桓伯的目光复杂而沉重。

"碧蚕霜过人。"他说,"老夫知道。那只残次品碧尾蚕卖出之后,老夫就一直不安。如果……如果它真的被用来害人,老夫愿意作证。"

慕容婉看着他枯瘦的面容和愧疚的眼神,点了点头。

"会的。"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碧溪堂的黑漆小门。

暮色四合。

长安城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映在灰砖高墙上,像泼了一盆朱砂。

慕容婉快步走回大理寺。

她没有换衣裳——来不及了。靛蓝宽袍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方巾歪到了一边,药囊在腰间晃荡,她顾不上整理,一路小跑穿过大理寺的庭院,直奔偏厅。

偏厅的门开着。

李未央坐在花梨木案后,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盏油灯。他的白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团流动的月光。

看见慕容婉冲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从她歪斜的方巾扫到沾泥的鞋尖,最后停在她泛红的脸上。

"你跑什么?"

"查到了!"慕容婉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柳璎向碧溪堂买了碧尾蚕!九月十八!一只残次品,五十两!掌柜桓伯亲口说的!"

李未央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残次品?"

"对。虫身断了一截尾巴,毒霜含量不足正常的三成。"

"所以柳璎只能提取少量的碧蚕霜。"李未央缓缓放下茶盏,"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裘芷体内的碧蚕霜剂量不大——不是他不想多下,是他手里的毒不够多。"

"没错!"慕容婉从药囊里掏出那块碎渣,"还有这个。白瓷小罐外壁的丸药碎渣,我在碧溪堂鉴定过了,含有碧蚕霜。这是假丸的残留——柳璎用丸药模具仿制了荷叶露丸,涂上碧蚕霜,替换了裘芷的真丸。"

"证据链又闭合了一环。"李未央点头,"但还不够。"

"还不够?"慕容婉瞪眼,"人证物证都有了,哪里不够?"

"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李未央伸出一手指,"柳璎何时替换的丸药?如何潜入裘芷的卧房?这个过程,我们没有证据。"

慕容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李未央说得对。

他们知道柳璎买了碧尾蚕和丸药模具,知道他仿制了假丸涂了碧蚕霜,知道裘芷的死因是碧蚕霜渐进式中毒。

但从"假丸"到"裘芷口中"的这段过程,还是空白。

柳璎什么时候进入的卧房?怎么进的?苏檀不知道吗?

除非……

"苏檀。"慕容婉脱口而出。

"嗯。"李未央的目光沉了沉,"苏檀是贴身侍女,卧房是她打理的。任何人进入卧房替换丸药,她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她看见了,但选择了沉默。"

"她为什么要沉默?"

"这就是我们需要搞清楚的问题。"李未央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中,他的白衣像一面旗帜,静而肃。

"慕容婉,今天你查到了关键线索。但案子还没完。明天,我们回漪澜苑,重新提审四个人。这一次,我要让他们对质。"

"对质?"

"把四个人放在一间屋子里,当面对质。谎言在真相面前,撑不了多久。"李未央回过头来,油灯的火光映在他的眼中,温和而深邃,"尤其是当每个人都想保全自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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