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慕容婉走在前头,红伞遮住半个身子,百宝箱叮当作响。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侯爷。"
"嗯?"
"你白衣上溅了泥。"
"我知道。"
"难看。"
"不妨事。"
慕容婉哼了一声,嘴角翘起,转过身去,脚步轻快地走进雨里。
红伞,白衣。
一前一后,在深秋的长街上一道前行。
雨还在下。
漪澜苑外。
衙差们已经将现场封锁。两名衙差抬着担架,将裘芷的尸体小心移出。慕容婉亲自指挥,连死者身下的泥土都让她用小铲子刮取了一层,装进瓷瓶密封。
"看仔细了,"她对衙差说,"抬的时候别颠,她胃里的东西我还要看。"
衙差的脸色发绿,连连点头。
李未央站在一旁,看着慕容婉忙前忙后。她验尸时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小麻雀,而是一把出鞘的刀,锋利、精准、不留情面。
他见过她许多样子。
吃肉时腮帮鼓鼓的样子。数银子时眼睛放光的样子。拿尸臭熏他时得意忘形的样子。
但验尸时的样子,他不讨厌。
甚至可以说,有些——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
凉茶不喝。
他随手泼掉,重新续上热水。
漪澜苑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上匾额已被雨水浸透,"漪澜苑"三个字在雨帘中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人用湿布擦过,又像是自己哭了一场。
李未央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
白马踏雨而行,枣红马紧随其后。
长安城的夜雨,像是一场漫无边际的叹息。
叹息之后,是沉默。
沉默之中,只有马蹄声碎。
大理寺。
验尸房。
这是一间终年不见天的屋子,位于大理寺最偏僻的角落。门是厚重的铁木,窗用油纸糊了三层,屋顶挂着十六盏油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屋子正中央是一张石制验尸台,台面微倾,四周刻有浅槽,便于引流。台下放着铜盆、水囊、各式刀具。
慕容婉走进验尸房时,像鱼回到了水里。
她把红伞往墙角一靠,百宝箱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铺开全套工具:柳叶刀、银针、铜夹、磁石、试毒用的各式粉末和药液,还有一排大小不一的玻璃瓶,里面泡着奇形怪状的虫子。
最后,她从箱底取出一只白瓷大碗和一细长的骨签。
"侯爷,"她头也不回,"你要是留下来看,就坐到那边去。别碍事,别乱碰,别——"
"别踩着死者。"李未央接过话,声音含笑。
他已经在角落的矮几上坐下了,红泥小炉重新点燃,壶中水开始咕嘟作响。验尸房里弥漫着防腐药草的气味,他不动声色地往壶里加了一撮薄荷,冲淡那股呛人的苦涩。
慕容婉白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面对验尸台上的尸体。
裘芷已被换上了验尸专用的白布单,面朝上平躺。
慕容婉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在前默念了一句什么。这是她的习惯——不是为死者超度,而是给自己静心。
下一刻,她开始验尸。
先量身长。五尺二寸。
再看面容。双瞳放大,唇色青紫,面泛青灰,颧骨及耳后有散在青斑。
再查颈部。那道压痕果然是旧痕,非致命伤。
慕容婉翻开死者的眼睑,用银签拨动眼球,观察结膜。充血,但不严重,与窒息不符。
她掰开死者的嘴。
"嗯?"
她凑近了些,骨签探入口中,在齿缝间轻轻刮动。
"侯爷,你看这个。"
李未央起身,走到验尸台旁。他刻意站在上风口——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倒不是怕尸臭,而是怕慕容婉故意往他方向吹气。
慕容婉用骨签挑出一点微乎其微的残留物,放在白瓷碗中。
"齿缝里有东西。"她说,"像是……某种植物的碎渣。"
"荷叶?"李未央问。
"不确定。但漪澜苑满池枯荷,她嘴里有荷叶碎渣不奇怪。"
"不奇怪。"李未央重复了一遍,却微微蹙眉,"但若只是寻常荷叶,何必碎到嵌在齿缝里?"
慕容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意外,也有欣赏——虽然她绝不会承认。
"你继续。"李未央退回矮几旁,重新坐下。
慕容婉继续。
她从百宝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她依次刺入死者周身要——百会、天突、膻中、气海、涌泉——每一入,她都仔细观察针孔的反应。
前四针无异。
第五入涌泉时,针孔处渗出一滴暗紫色的血。
"有东西。"慕容婉的瞳孔微缩。
她换了一粗些的银针,在涌泉旁再刺,这次挤出的血是黑紫色的,浓稠如蜜。
"毒。"她低声说,"而且是入血走脉的毒。"
她迅速在铜盆中清洗银针,取过一只玻璃瓶,用铜夹从瓶中取出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虫——这是一种食毒虫,对特定毒物会有不同的变色反应。
她将小虫放在那滴黑紫血上。
虫子蠕动了一下,身体缓缓变色——不是常见的红(砒霜),不是蓝(蛇毒),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霜白色。
碧色褪尽,如霜如雪。
慕容婉倒吸一口冷气。
"碧蚕霜。"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个不该提起的名字。
"碧蚕霜?"李未央的茶盏停在唇边。
"一种罕见的水生毒虫提取物。碧尾蚕,生于深潭寒水之中,极难捕捉。其毒霜入水则溶,无色无味,入体后随气血运行,令血液渐凝如霜,终致心脉瘀塞。"
慕容婉说着,已将那变成霜白色的虫子收回瓶中,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捧一粒珍珠。
"此毒罕见,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下毒之人,必定深谙水生虫蛊之道。"
"中毒后,多久发作?"李未央问。
"看剂量。少则半,多则三。但无论多久,发作时极为痛苦——全身血液如冰碴刺骨,死时面色青灰,周身泛青斑,与心疾猝死极为相似。"
慕容婉说到此处,忽然转过头来,冲李未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侯爷,这毒下得有品味!碧蚕霜啊,我入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实物!"
李未央看着她那兴奋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慕容大人,死人了。"
"我知道。"慕容婉振振有词,"可死人归死人,好毒归好毒,两码事。你看这毒的,这提取的手法——啧啧,高手!绝对的高手!差评我收回,五颗星!"
李未央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有时候他觉得,慕容婉就像这碧蚕霜——外表看着无害,内里烈得很,一旦靠近,便再也甩不掉。
不是甩不掉。
是不想甩。
"那就查。"他说,声音温和,"碧蚕霜从何而来,谁有本事弄到,又为何要一个养荷花的人。"
"先把尸体验完。"慕容婉转身继续,"还有很多要看。"
她的柳叶刀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一刀下去,皮肉翻开。
验尸房里安静了一阵,只剩下刀刃划过肌肤的细微声响和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李未央不再泡茶,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纸,开始记录。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工工整整。
"死者裘芷,女,年约四旬。面色青灰,周身青斑。齿缝有植物碎渣。涌泉出黑紫血,食毒虫试之变霜白。初步判断:中毒身亡,毒物为碧蚕霜。"
他搁笔,抬眼。
慕容婉正在缝合刀口,手法快而稳,像在缝一件旧衣裳。
"侯爷,"她忽然开口,没回头,"你那白衣上的泥点,回去用皂角水泡一泡,别用热水,热水一烫就渗进去了。"
"多谢慕容大人心。"
"谁心你了?"慕容婉头也不回,"我是不想看见大理寺少卿穿一身泥点子上朝,丢我的人。"
"你的人?"
"大理寺的人!"慕容婉飞快改口,耳尖微微泛红,好在验尸房的灯光昏黄,看不大清。
李未央看在眼里,没说破。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凉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泼掉。
窗外,雨还在下。
长安城的秋雨,似乎永远下不完。
但案子,必须破。
碧蚕霜三个字,像一颗钉子,已经钉在了李未央的心头。
谁了裘芷?
为何她?
碧蚕霜从何而来?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满池枯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