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沈昼醒得特别早。
天还灰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像稀释过的墨,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异常安静,没有在盘算什么计划,也没有在复盘前几天的线索,只是躺着,呼吸平缓。
五点半,他把那枚新挂坠从领口拿出来看了一眼。
铜质的表面还泛着新金属的光泽,和旧的那枚比少了些时间磨出来的暗沉,但形状和纹路都一致。
言弋说"效果打折",具体打了什么折他还不清楚,但至少贴着皮肤的时候,偶尔还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变化。
他坐起来,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黑色运动包。
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还在。
半成品的金属管、击锤部件、一小袋钢珠,每一件都被布条包得整整齐齐。
沈昼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的,放在桌面上排开,手机开了手电筒照着仔细看了一遍。
手工痕迹很明显,管口有打磨过的纹路,用砂纸来回磨了很多遍的那种。
有些地方还留着锉刀的印子,深深浅浅的,不是专业的工具,但每一道痕迹都在证明有人在这上面花了很长很长时间。
沈昼把东西重新包好,塞回包里,拉链拉死,塞进衣柜最底层。
六点二十分,他洗漱完下楼,食堂还没开门,他就在场边的长椅上坐着等。
晨风里有露水的味道,草坪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远处的教学楼还暗着,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概是值班老师或者起早的保洁。
他坐了大概十五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鸣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天他没有戴帽子,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来没多久。
"程野昨天找我了。"他说。
沈昼转头看他。
"昨天晚上,他在宿舍走廊拦住了我。我正要去洗衣房,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拿了一盒牛。他把牛递给我,说'明天早上之前喝完'。"许鸣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着校服裤子的布边,"他没说别的,转身就走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东西。"
沈昼想起昨天下午在旧体育馆程野说的那句话——"那天早上,我本来会先去宿舍楼找他。如果找不着他,我就去礼堂。"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别。
"你去了吗?"
"去了。"许鸣说,"就昨天晚上。我去了他房间,门没锁,他在里面坐着,灯亮着。我进去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问了我一句——"
许鸣停住了。
"问了什么?"
"他问我,如果我早知道他会这样做,我会不会在刚认识他的时候就走远一点。"
沈昼看着许鸣的侧脸,晨光已经亮起来了,橘色的光线从东边漫过来,把场的草坪照成暖色调。
"你怎么说的?"
许鸣低下头,手指攥得更紧了:"我说我不会,因为那半年如果没他,我可能早就做了和他一样的事。只是我比较胆小,不敢准备那么久。"
长椅上的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场上有学生开始跑步了,脚步踩在塑胶跑道上有节奏地响。
"今天你打算做什么?"许鸣问。
"明天是最后一天,今天是最后能行动的时间。"沈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露水,"我要去把剩下的锁链拆掉。"
许鸣跟着站起来:"什么东西的锁链?"
"程野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武器,我昨天收了。另一件是他从化学实验室偷的材料,攒了两个月。那部分我没动,还在——"
"礼堂。"许鸣接上了他的话,"他在礼堂里也藏了东西。"
沈昼点头:"明天全校集会,礼堂人满了,他之前计划的不是枪击。枪只是个幌子,主菜是化学材料做的装置。枪可以收,但材料如果已经提前布置好了,明天只需要轻轻推一下就能启动。"
许鸣的脸色白了一些:"那怎么办?礼堂明天才开门,今天锁着的。"
沈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昨天下午在教学楼公告栏上拍的——礼堂的清洁排班表。
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礼堂做例行清扫,保洁员有钥匙。
"我们有时间窗口。"
下午两点五十分,沈昼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户旁往下看,礼堂门口停着一辆清洁车,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正在往里面拖水桶和拖把。
三点整,保洁员推门进去了。
沈昼离开窗边,他沿着教学楼走廊走到尽头,从消防通道下楼,绕到礼堂侧面的一扇小门前。
那扇门通往舞台后台,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一眼就能看出来年久失修。
许鸣已经在等他了。
"你怎么开?"许鸣看着那扇锁。
沈昼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学校五金店买的小号螺丝刀,他蹲下身,对着锁孔比划了一下。
"刑侦课上学过一点基础的。"
他说得很平淡,实际上那门课他只听了三节,但有一节恰好讲的就是这种老式弹子锁的应急开启原理。
他的手法生疏得很,螺丝刀捅进去的时候戳了好几下才找到角度,但第二下的时候锁芯咔地转了一圈。
门开了。
两个人闪进去,后台很暗,堆着旧幕布和纸箱,空气里浮着细密的灰尘。
沈昼压低声音:"程野跟你提过具置吗?"
"他说过学校舞台下面的储物间,入口在舞台左侧的木板下面。"
他们摸黑走到舞台边缘,沈昼蹲下来,手指沿着木板的接缝摸索,摸到有一块板的缝隙比别的大,边缘有被反复抬起过的痕迹。
他用力扣住边缘往上抬,木板松动了一下,被他掀开一角,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半米深,塞着一个帆布袋。
沈昼伸手把帆布袋拖出来。
打开的时候,一股刺鼻的气味涌上来。
里面是几个密封的塑料容器,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液体。
容器外面贴着标签,是化学试剂的名字和浓度。
旁边还有一个简易的计时器,旋钮被拨到了定时档。
沈昼看着那些容器,又看了看许鸣。
许鸣蹲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帆布袋。
"他昨天去你房间之前,先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的。"
"他知道我不来了,但他还是把东西留在这里。"
沈昼把帆布袋扎好口,拎起来,分量不重,但里面的东西足够让明天的全校集会变成另一种结局。
"带走吧。"他说。
两人原路退出去,把小门重新锁好,绕回到教学楼后的小路上,沈昼拎着帆布袋,许鸣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
走到场边的时候,沈昼停下脚步,把袋子放在地上。
"你还打算继续留着这些东西吗?"
"不,但不知道怎么处理。"
许鸣蹲下来,看着那个帆布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拉链拉开,把里面那些贴着标签的容器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地上。
"我来吧,这些东西是从化学实验室拿的,我知道怎么还回去。"
沈昼看着他拿起那些容器,手指很稳,一个一个整齐地码在草地上。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草地上那排容器的影子拉得细长。
明天就是第七天,校园里依然安静,广播里放着课间的音乐,偶尔有学生跑过场的笑声。
沈昼靠在旁边的树上,仰起头。
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高而远。
他闭上眼,感觉口那枚新挂坠微微热了一下,很轻,像是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