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两下轻叩落下后,屋中红烛跟着晃了晃。
震岳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过来,带了几分试探与迟疑。
“王爷,宫里来人了。”
“太后传了懿旨,请侧妃明入宫奉茶。”
许明薇抬眼看向萧祁渊。
他坐在床榻边缘,左手支着额角,大半张脸没入床帐投下的阴影里。按在太阳上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背上青筋凸显,连带着那身大红吉服的袖口都被攥出几道凌乱的褶子。
案几上的两只合卺杯并排摆着。残酒映着烛火,颜色沉沉,杯沿上还留着她方才抿过的一点胭脂红。
萧祁渊迟迟没有出声。
他闭着眼,眉头打成一个死结。额角那跳动的经络连着后脑,扯出刀劈斧凿般的疼。这要命的旧疾总是不挑时候,偏要在新婚之夜发作。
许明薇没有催促,只安静坐在喜桌旁,端详着这个传闻中伐果决的摄政王。
此刻的他,没有朝堂上那副让百官不敢抬头的威压。赤金腰带松垮地扣在腰间,吉服领口敞开两寸,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锁骨上方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随着略显粗重的呼吸起伏。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正紧紧扣着床沿,手背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
过了半晌,萧祁渊才开口。
嗓音里带着忍痛的沙哑,却依然透着惯常的冷厉。
“回宫里,明巳时,本王陪她去。”
门外静了一息。
震岳应声退下,脚步声顺着游廊走远。
屋里又只剩红烛燃烧时爆出的灯花声。
许明薇看着他按在太阳上的那只手,目光顺着他绷直的小臂往下,落在紧握成拳的另一只手上。
指骨已经泛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苍白一片。
她知道他疼到了极点,也知道自己是唯一能治这疼的药。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筹码交换,她既然进了摄政王府,就得把这筹码用在刀刃上。
她搁下手里那把绣着并蒂莲的团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大红色的裙摆拖过光洁的地砖,发出轻柔的细响。
萧祁渊睁开眼。
视线先是落在她近前的裙摆上,那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鸳鸯在烛光下泛着流光。随后,目光一寸寸上移,扫过她腰间系着的玲珑禁步,最后停在她那张被喜烛映得温婉的脸上。
许明薇没有躲避他的注视。她伸出手,指尖探向他按在太阳上的那只手。
她掌心偏凉,肌肤细腻。指尖贴入他的指缝,冷热相触的瞬间,两人之间的空气都跟着滞了半分。
萧祁渊肩背一挺,整个人坐在原处,连口起伏都慢了半拍。
随后,那缠了他十二年的痛意开始往后退。
他原本扣着额角的手指松了劲。按在太阳上的力道卸去,另一只紧抓着床沿的手也跟着放平,掌心贴回膝上。宽大的袖口垂下,遮住了方才失态的痕迹。
许明薇感觉到他指缝间的温度渐渐回暖,急乱的脉息也平复下来。
她抽出手,指腹转而贴上他的太阳,顺着经络的走向,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殿下这处经络堵得厉害。”她声调平稳,话里留着恰到好处的规矩。“可是常年不得安眠所致?”
萧祁渊任由她按着,眼皮半阖。
那微凉的触感恰好敷在他快要烧起来的神经上。舒服是真舒服,可这女人的手腕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袖口里透出的冷檀香混着女儿家特有的馨香,直往他呼吸里钻。
萧祁渊在心里冷嗤。
这女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点火?靠这么近,衣袖还不时扫过他的脸颊。说是来治头痛,这手再往下挪半寸,本王这火只怕要烧到别处去。这谁顶得住。
“力道不够。”他闭着眼,挑剔了一句。
许明薇指尖加了点力气,继续打着圈。
“这样呢?”
“没按到实处。”萧祁渊眉头挑了一下,“往深了按。”
许明薇手指一顿,看了看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静。
“殿下这处骨头太硬,妾身力气小,揉不软,只能在外头慢慢磨。”
萧祁渊睁开眼,眸底暗色涌动。
“那就慢慢磨。”他嗓音沉得能滴出水来,“本王有的是时间,不怕你磨不透。”
门外。
去而复返的震岳原本想再问问明入宫的排场,刚走到廊下,就听见窗缝里漏出的这几句对话。
震岳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看了看紧闭的雕花木门,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往深了按?太硬?揉不软?慢慢磨?
震岳咽了口唾沫,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自家王爷那可是个活阎王,平里在战场上挨了刀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今儿个新婚夜,竟然在屋里喊疼?还让王妃慢慢磨?
这王妃瞧着娇滴滴的,下手居然这么狠!连王爷这副铜筋铁骨都招架不住。也是,王爷孤家寡人这么多年,头一回开荤,难免收不住力道。
震岳不敢再听,捂着耳朵一溜烟跑出了院子。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动静,明早被王爷挖了眼睛。
屋内。
许明薇并不知道门外侍卫的腹诽。她揉了一盏茶的功夫,手腕泛酸。
正欲收回手。
萧祁渊抬眸看她。
那双眼里已恢复了清明,方才强忍旧疾的苍白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
久病之人忽得良药,总会舍不得松手。
许明薇指尖往回缩了半寸。
“殿下的头痛,可是好些了?”
她把手收进宽大的袖口,试图将方才那一寸亲近重新放回主谓分明的规矩里。
萧祁渊没有答。
他翻过手掌,五指张开,一把将她欲抽离的手扣了回去。
手腕翻转,稍一用力。
许明薇脚下不稳,整个人跌坐在床榻边缘,肩膀恰好抵上他的膛。
隔着两层薄薄的喜服,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股带着冷檀香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圈在床帐与他之间。
“殿下。”许明薇声音里终于多了几分常人该有的慌乱。
“别动。”萧祁渊的嗓音就落在她耳畔,“陪本王坐会儿。”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将她困在身侧。
十指交缠。
红嫁衣的云锦被他宽大的手掌压出细细的褶皱。
他的手热度灼人,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指节蛮横地嵌进她的指缝,贴得严密无缝。虎口卡住她的手背,那力道不容抗拒,偏偏又带着克制,没弄疼她分毫。
许明薇的手指停住。
“许明薇。”
他唤她全名时,尾音里还带着旧疾磨过后的沙哑。
“留在本王身边,不会让你吃亏。”
这是一句许诺。
也是一场交易。
许明薇没有挣扎。
她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他手背凸起的青筋上。
她察觉到一件事。
他的手在发抖。
那只扣着她的手,指节正在细微地打着颤。若非两人十指相扣,她本察觉不到这份隐藏在强硬之下的虚弱。
这个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摄政王,这个单手拔箭连气都不喘的男人,此刻握着她的手,竟藏不住这点颤意。
许明薇垂下眼睫。
红烛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喜帐上,十指纠缠的轮廓清清楚楚。连她腕间那只旧玉镯的影子,也被完全压在他的袖口之下。
“殿下。”
“嗯。”
“你的手比我的还凉。”她陈述着这个事实。
萧祁渊低头瞧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碾过,动作缓慢,带着几分不讲理的占有欲。
“方才不凉。”
“方才殿下在发热。”
“现在退了。”
他的拇指没有收回,沿着她虎口往下,顺着手背的弧度,停在腕骨内侧那处旧位置。
那块皮肤被他碰过数次。隔着玉镯下缘,那里已经成了某种不便明说的记号。
“许小姐这只手,比本王想的管用。”
许明薇耳漫上一层热意,目光移向桌上那两只空了的合卺杯。
“殿下若只是要人替你按揉位,太医院的人应当更熟练。他们知晓经络,懂得分寸。”
“太医院按了十二年,药汤灌了十二年,都没用。”
萧祁渊语尾添了半分笑意。那笑不在唇边,却落在每个字里,带着化不开的执念。
“只有许小姐有用。”
他停了停,指腹仍压着她腕骨,力道不重,却压得她连呼吸都要放轻。
“所以往后,还请许小姐多担待。本王这身病,只能靠你这味药来医了。”
许明薇重新看向他。
烛光里,那张面容已经有了血色。眉眼间常年压着的冷厉被喜烛熏散了些,露出罕见的松弛。
她没有再接话。
他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十指相扣。
红烛一点点燃短,蜡泪在烛台下越堆越厚,凝结成暗红色的块状。
窗外月影从东移到西。夜风吹动喜帐上的流苏穗子,金线轻轻拂过床沿,发出沙沙的细响。
许明薇折腾了一整天,又喝了酒,困意终于从眼睫上压下来。
她不知自己何时睡着。
大约是后半夜,烛火将尽,屋中暗下来时,她的头往旁边偏了偏,靠上一处温热而坚实的肩。
是他的肩。
萧祁渊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仍维持着原先姿势。掌中握着她的手,肩上承着她的头。听着她的呼吸由浅入深,由乱转稳。
书房里批不完的折子,朝堂上拆不尽的局,太后那边步步紧的棋路,全都被隔在这方喜帐之外。
他脑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十二年了。
这是他头一回在夜里,不靠汤药,不靠银针,安安稳稳地坐到天明。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进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
萧祁渊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熟睡的侧脸上。
明入宫奉茶,太后那个老妖婆定会布下天罗地网。
不过,有这味“药”在身边,他倒是有些期待这场戏该怎么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