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圣旨来得比三还快。
第二午后,安国公府前院便被一队宫中内侍搅得人仰马翻。
领头的太监是司礼监何公公,四十来岁,白面无须,手里捧着明黄色圣旨,走路时下巴微扬,身后跟着六个着甲禁军。
许崇安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对账,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啪嗒落了两颗在地。
他一路小跑到前厅,官帽还歪着,袍摆掖进腰带里,露出半截灰扑扑的裤腿。
“何公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何公公把圣旨捧到面前,神色端正。
“安国公许崇安接旨。”
许崇安噗通跪下。
王氏从正院赶来,也跟着跪下,身后是许明珠与一众丫头婆子,乌泱泱跪了一地。
许明薇最后才到。
翠云搀着她从偏院走来,步子不急不缓,到了前厅门口才弯身跪好。
何公公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国公府嫡女许氏明薇,温婉淑德,端庄贤良,特赐婚摄政王萧祁渊,册为侧妃,三后入王府,钦此。”
前厅里安静片刻。
那一刻,众人都没能立刻听懂这几行字。
许崇安最先回过神。
他的脸色在短短片刻里变了几回,先白后红,又转成一种说不清的苍色。
“臣,臣接旨。”
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时,手指止不住地抖。
何公公笑眯眯弯下腰,把一份聘礼单子递给旁边长随。
“恭喜安国公,摄政王殿下的聘礼已经在路上了,大约傍晚便到。”
他顿了顿,笑纹更深。
“殿下说了,只是侧妃之礼,一切从简,让安国公不必破费。”
一切从简四字,说得很有些意味。
许崇安跪在地上,嘴唇开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往许明薇的方向瞧了一眼。
许明薇跪在人群最后,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恭顺。
何公公离开时,许崇安亲自送到了大门外。
前厅里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全挤在院中交头接耳,低低议论声像一锅刚滚起来的水。
许崇安从大门口回来,脚步急沉,径直走到许明薇面前。
他的官帽终于扶正,袍摆也理顺了,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很。
许明薇以为他会骂她。
前世遇到任何事,他第一反应都是骂她。
许崇安站在她面前,张了两次嘴。
然后他弯下腰。
不是行礼的弯腰,只是半蹲下来,视线与许明薇齐平。
“薇儿。”
许明薇睫毛轻动。
十八年了,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父亲有话请讲。”
许崇安伸出手,像是要拍她肩膀。
那只手停在半空,犹豫片刻,最终落回自己膝上。
“摄政王殿下既然看中了你,那是你的福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那股惯常训人的架势还在,尾音却软了些。
“进了王府之后,凡事小心些,别给许家惹……”
他停住,把后半句改了。
“别让殿下不高兴。”
许明薇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认真看这个父亲的脸。
鬓角何时白的,眼角的纹路何时多起来的,她不知道。
前世也不曾留意。
“明薇记下了。”
许崇安点点头,站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摸了摸腰,转身往正院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你那边院子太小,这几先搬到东厢去住,叫人把屋子收拾收拾。”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你母亲那边,我去说。”
许崇安走了。
翠云蹲在许明薇身边,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许明薇的手攥得很紧,手背都绷出了浅浅青筋。
许明薇低头瞧了瞧她攥着自己的手,拍了拍她手背。
“走,去正院给母亲请安。”
翠云瞪大眼。
“小姐,这个时候。”
“圣旨都下了,我不去请安,外头该说我不懂规矩了。”
许明薇掸了掸裙摆上沾的灰,抬脚往正院走。
正院堂屋里,王氏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青白交替。
她左手搁在扶手上,手背那道被碎镯划出的伤还没好全,裹着细纱,在袖口下时隐时现。
许明珠站在她身边,用手帕捂着下半张脸,捂得很紧,只露出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
门牙断后,她便再没在人前张开过嘴。
许明薇走进去,规规矩矩行礼。
“母亲,圣旨的事您都知道了。”
王氏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着茶盏,手指在盏沿上来回摩挲,指甲划过瓷面,发出轻细声响。
“知道了。”
她抬眼,将许明薇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摄政王殿下的眼光,倒是出人意料。”
许明薇垂着头,嗓音轻柔恭顺。
“明薇也没想到,大约是命格的缘故,殿下身边需要一个天煞之人替他挡煞。”
王氏端茶盏的手紧了紧。
挡煞。
这两个字在她耳中转了两圈,越听越让人坐不安稳。
许明珠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手帕从脸上滑下半寸,露出红肿的嘴唇和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
“凭什么。”
她的声音从豁口里漏出来,含混而尖利。
“她一个丧门星,凭什么嫁进摄政王府,母亲,这门亲事不能成。”
王氏手掌按在扶手上。
“明珠,住口。”
许明珠口起伏得厉害,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盯着许明薇,那双眼里翻涌的东西比恨更烈。
许明薇站在原处,没有躲她的目光,也没有迎上去。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王氏做出决定。
王氏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稳妥。
“圣旨已下,驳不回去。”
她手指搭在扶手上,无名指微微屈起,细纱下的伤口渗出一点红。
“三后入府,嫁妆的事由赵嬷嬷去办,不必铺张。”
许明薇低下头。
“多谢母亲持。”
她转身往外走时,王氏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你生母留下来的东西,我替你保管了这些年,也该还给你了。”
许明薇脚步停住。
她没有回头。
“母亲说的是哪些东西。”
王氏指甲在扶手上掐出一道白痕。
“那几处田庄铺面的地契,明让赵嬷嬷整理出来。”
许明薇转过身,弯腰福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母亲费心了。”
她走出正院大门时,身后传来许明珠压着嗓子的啜泣声,还有王氏低沉训斥。
翠云跟在她身后,一直忍到走过回廊照壁,才把憋了一路的话吐出来。
“小姐,夫人要主动还嫁妆了。”
许明薇走到偏院门口,推开院门,回头瞧了一眼。
身后大院安安静静,照壁上爬满半枯藤蔓,有一片叶子从藤上落下,在风里翻了两圈,掉在青石路上。
“不是主动。”
许明薇收回目光。
“是圣旨上写了摄政王的名字。”
她迈进院门,声音轻得只有翠云听得见。
“这笔账,她算得比我还清楚。”
偏院的门在身后合拢。
许明薇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手腕上那只旧玉镯安安静静套在原处,镯面映出窗口一小块天光。
她把铜镜转了个角度,照出窗台方向。
窗棂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细细的松木簪子,削得光滑,素面无纹,搁在窗台最不起眼的角落。
不知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许明薇看着那支簪子,手指在玉镯上停了许久。
簪身还带着极淡松木气,清冷净,却偏偏越过窗台,落进了她的闺阁。
昨夜那股贴近耳侧的气息,似乎也随这支簪子一并留下了。
翠云从外头端着水盆进来时,那支簪子已经被收进梳妆匣最底层。
它与那枚暗银色狻猊扣并排躺着,一个寒,一个温,皆是旁人闯入后留下的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