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嬷嬷们走后的第二天,许崇安来了。
他来偏院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回还是训她那次,隔着书桌拍了砚台,骂她是丧门星。
这回他没有去书房传她,而是亲自走到偏院门口。
翠云开门时吓了一跳,差点把门板撞在他脸上。
“老爷?”
许崇安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迈进院门,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廊下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上。
“你们小姐呢?”
“在屋里抄经。”
许崇安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
许明薇放下笔时,他已经站在桌前。
“父亲。”
许崇安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翠云识趣地端茶进来,又退了出去。
茶盏搁在桌上冒着热气,许崇安没有喝,手指在膝上搓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薇儿,明就是大婚了。”
“是。”
“你进了王府之后,凡事多留个心眼,摄政王殿下的脾性你也该有所耳闻,别惹他不高兴。”
许明薇垂着眼,声音乖巧。
“明薇记下了。”
许崇安又搓了搓膝盖,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咳。
“还有一件事。”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你也知道,前些子为父在朝上递了道折子,被摄政王驳了回来,措辞荒唐四个字,叫为父在朝上失了颜面。”
许明薇没有接话,只安静看着他。
许崇安被她看得不太自在,挪了挪身子,继续道:“你如今是摄政王的人了,进了王府之后,寻个合适时机,在殿下面前替为父说两句好话,把这事圆一圆。”
他停了一息,语调里多了几分硬意。
“你是许家的女儿,胳膊肘不能往外拐,这个道理你该懂。”
许明薇睫毛垂了垂,嘴角弯出一个温顺弧度。
“父亲放心,明薇省得。”
许崇安的表情松了松,又补了一句。
“为父这些年对你管教严了些,但都是为你好,你心里别记恨。”
许明薇起身给他续了一杯茶,双手捧到他面前。
“父亲说的哪里话,明薇从不敢记恨父亲。”
许崇安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行了,你好好准备,明的事不用心,你母亲会安排妥当。”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许明薇站在窗边,看着他穿过院子,走到廊下那几级石阶前。
秋院中落了一夜露水,石阶背阴处生着一层薄薄青苔,颜色和石板相近,不细看分辨不出。
许崇安的右脚踏上第二级台阶。
鞋底打滑。
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姿态十分不体面,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一屁股坐进台阶下面的花坛。
花坛昨夜浇过水,泥土湿软,溅起的泥点糊了他半边官袍,屁股底下压断了两株刚冒头的菊苗。
许崇安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挣扎着要起来,手撑在花坛沿上又滑了一下,身子往后仰了仰,后脑勺险些磕上石头。
路过的小厮和端水盆的丫鬟全停了脚步,有人捂着嘴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
“愣着做什么,还不来扶!”
许崇安的吼声从花坛里传出来,两个长随连滚带爬跑过去,一左一右把他从泥水里捞起。
他的官袍后摆全湿了,泥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左边靴子陷在泥里,时还带了一坨黑泥。
许崇安甩了甩袖子,泥点溅了长随一脸,他一句话没说,铁青着脸大步往前院走。
走出院门时,他的步子明显有些跛,大约是摔得狠了。
许明薇站在窗后,看着他狼狈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她低头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翠云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在惊吓和痛快之间来回打转。
“小姐,老爷他?”
“看见了。”
许明薇把茶盏放回桌上,走到窗边那只素瓷瓶前,从案头花枝里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秋海棠,慢慢进瓶口。
“翠云,把院子里的石阶扫一扫,青苔滑脚。”
翠云应了一声,拿着扫帚出去了。
许明薇对着那枝秋海棠看了一会儿。
花瓣浅粉,边缘带着一圈更深的红,在秋光线里格外鲜亮。
她不需要动手。
她只需要等。
这个道理,她上辈子用一条命才想明白。
傍晚时,翠云从厨房带回来一个消息。
“小姐,赵嬷嬷今去了一趟城南,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听说铺子里出了岔子,账目对不上,少了一大笔银子。”
许明薇正在叠明要带走的衣裳,手里的动作没停。
“嗯。”
“还有,夫人今把大小姐叫去正院训了一顿,说大小姐前几背着她给淮阳侯府递了帖子,想让侯夫人替她说亲,被夫人知道了,好一顿骂。”
许明薇把叠好的衣裳放进箱笼里,拍了拍手上褶皱。
“大姐姐的嘴还没好全,就急着说亲了?”
翠云撇了撇嘴。
“谁知道呢,兴许是看小姐您嫁了摄政王,她心里不平。”
许明薇没有再接话。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枚暗银狻猊扣和那支松木簪子。
明就是大婚了。
她把抽屉合上,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息。
嫡母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一点她很清楚。
但圣旨已下,花轿明就到,王氏能做的事已经不多。
除非她在最后这一夜里动手。
许明薇起身,走到门边。
“翠云,今晚你睡里间,我睡外面。”
翠云瞪大眼。
“小姐,这是为何?”
“明要早起梳妆,我睡外间方便些。”
许明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膳吃什么,翠云看了她两眼,没有多问,乖乖去里间铺被褥。
偏院灯火在亥时灭了。
许明薇躺在外间矮榻上,听着院墙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睁眼看着帐顶。
一夜无事。
天亮前,翠云收拾里间床铺时,从枕下摸出一枚断针。
针尖发黑,压在褥缝里,若不掀开枕套,本瞧不见。
翠云捏着那枚断针,脸色白得厉害。
“小姐。”
许明薇看了一眼,取了帕子包住。
“收好。”
翠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压得发抖。
“今是小姐大喜的子,她们还要这样害人?”
许明薇抬手,把铜镜前的一支珠钗扶正。
“所以今要笑。”
正院派来的人很快到了。
不是赵嬷嬷,是王氏身边另一个姓周的嬷嬷,带着两个梳头娘和一箱首饰。
“夫人说了,今是大喜的子,二小姐的妆面不能马虎,特地让老奴来伺候。”
许明薇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周嬷嬷那张堆笑的脸,没有拒绝。
“有劳嬷嬷了。”
梳头娘的手艺确实好,一头青丝绾成侧妃该有的发髻,步摇和珠钗一件件簪上去,铜镜里的人渐渐变了模样。
凤冠是尚衣局送来的,赤金镶红宝,分量不轻,压在头顶时,许明薇的脖颈沉了沉。
翠云站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又红,嘴唇咬得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院门外,迎亲的锣鼓声已经远远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