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推门的人带了灯。
灯笼光从院门口漫进来,透过窗纸映出两三道人影。
许明薇认出了其中一个轮廓,矮胖身形,走路外八字,是王氏院里的赵嬷嬷。
跟在赵嬷嬷身后的,还有两个粗使婆子,手里提着灯笼,腰间坠着钥匙串,进院时步子压得很轻。
许明薇脸色微变。
散魂露没有奏效,前头那个摸来的小厮也被处置了,赵嬷嬷等不到回信,竟亲自带人来了。
她转头看向萧祁渊。
月光里,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神色。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殿下,你走。”
萧祁渊坐在圆凳上,把这两个字听完,才偏头看她。
“为何要走。”
“赵嬷嬷带人查房,你一个男子在我内室,传出去……”
“传出去如何。”
萧祁渊语调闲散,像是在听一桩与他无关的闲话。
院门外,赵嬷嬷的声音已经响起。
“二小姐睡下没有,夫人让老奴来送一床被褥,说入了秋夜里凉,怕二小姐冻着。”
翠云被惊醒,从外间矮榻上翻坐起来的动静隔着帘子传入内室。
“嬷嬷稍等,奴婢这就来开门。”
许明薇攥紧膝上被面。
她望着萧祁渊,萧祁渊也望着她。
他仍没有起身的意思。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萧祁渊用行动作答。
他站起身,两步到了她身侧,在她来不及避开时,掌心扣住了她腰侧的衣料。
那只手没有实打实抱住她,却压在腰封与后腰之间,力道不重,位置却半分不肯让她躲。
许明薇整个人被带向他。
肩头撞上他膛。
他身上的松木气息压下来,混着秋夜露气,清冷里带着血肉滚过的热。
她的发丝擦过他的衣襟,被那股松木气一缠,连呼吸都窄了几分。
“殿下。”
许明薇把声音压到最低,每个字都从齿间递出。
“再动,外头看得更清楚。”
萧祁渊垂眼,呼吸落在她耳侧,热意钻进耳廓,带起几缕碎发。
“许小姐若想验诚意,这一局正好。”
外间帘子被掀开。
翠云手忙脚乱去开院门的声音传来,夹着赵嬷嬷客气又虚伪的寒暄。
脚步声进了院子。
越来越近。
内室门帘被人从外面撩起一角。
赵嬷嬷手中灯笼光扫进来的那一刻,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
男人立在女子身侧,掌心压着她腰间衣料,两人近到袖摆交叠,发丝也在光影里缠到一处。
许明薇腰侧的单衣被他掌心压出细褶,像一枚已经落下的私印。
赵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灯笼在她手里晃了两晃,她嘴唇张合,喉咙里挤出一声发紧的惊音。
萧祁渊转过头来。
他的动作很慢,特意给来人留足了辨认的工夫。
月光与灯光交在他脸上,那张冷峻面容在赵嬷嬷眼前一寸寸清楚起来。
赵嬷嬷膝下一软。
灯笼脱手落地,滚了半圈,烛火随之灭去。
她扑通跪在门槛上,额头磕在砖面,声声发闷。
“摄,摄政王殿下,老奴不知,老奴不知……”
后头两个婆子被吓得呆立在原地,灯笼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翠云站在帘后,看清这一幕,脸上血色退得净。
萧祁渊松开了许明薇的腰。
他理了理衣袖,那只方才压过她腰封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还留着单衣柔软的触感。
“起来。”
一个字落下,赵嬷嬷背脊发寒。
她抖着身子站起,头始终不敢抬。
“回去告诉你主子。”
萧祁渊目光越过赵嬷嬷头顶,落在她身后那两个脸色惨白的婆子身上。
“许家二小姐,本王要了。”
赵嬷嬷后背全湿,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中衣。
她哆嗦着磕了三个头,连滚带爬退了出去,院门在她身后撞上,险些拍到最后一个婆子的脚跟。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翠云攥着帘子的手还在抖,嘴唇动了好几下,半个字也没吐出。
许明薇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萧祁渊那张从容得叫人生厌的脸,声音轻而稳。
“你故意的。”
萧祁渊垂眼看她。
“现在许小姐的清白,只有本王能保全。”
他抚过袖上一道被压出的细褶,语调像是在宣一封早已写好的判词。
“这桩买卖,还作不作数。”
许明薇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从他第一次闯进祠堂的雨夜开始,从他留下那枚暗银色扣子开始,从他派人在院墙外盯梢开始,每一步都是铺垫。
他要的从来不止她点头。
他要她无路可退。
可赵嬷嬷已经亲眼撞见摄政王。
今夜这盆脏水,泼不到她身上了。
它会顺着正院的门槛流回去。
“殿下的手段,明薇领教了。”
她语气客气得没有半点温度。
萧祁渊望着她收回掌心的动作,视线在她手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向窗口。
翻上窗台时,他身形停了停。
“三之内,会有圣旨送到。”
他的背影被月光勾出清晰轮廓,肩线挺拔,腰身收束。
“许小姐这几好好歇息,别跪祠堂了。”
窗扇合拢,夜风被隔在外面。
许明薇站在原处,看着那扇关好的窗,慢慢松开手。
掌心里压出四道弯月似的血痕。
翠云终于从帘后冲进来,眼泪与鼻音一并冒出来,扑过来抓住许明薇手臂。
“小姐,方才,方才那个人,那是……”
“翠云。”
许明薇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稳得让翠云更慌。
“去把门窗闩好,铜盆放回去,然后睡觉。”
“可是……”
“什么都别问。”
许明薇在床榻边坐下,把松散发丝拢到肩后。
翠云含着眼泪去闩门窗时,许明薇低头看向自己腰侧。
那处被他掌心压过的地方,单衣料子留了一道不显眼的褶。
她抬手抚平。
指尖落下时,那点热意仍隔着薄薄布料,藏在衣缝里。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
天色破晓之前,偏院里再没响过别的动静。
赵嬷嬷回到正院时天还没亮,她跪在王氏床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氏从床上坐起来,盯着赵嬷嬷看了许久。
“你说那个人是摄政王。”
“老奴亲眼所见,错不了。”
赵嬷嬷到这会儿还在发抖。
王氏的脸隐在帐影里,看不清颜色,只有手指攥着被沿的力道越收越紧。
她没有再说话。
屋中安静了许久,久到赵嬷嬷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盯紧她的院子。”
王氏的声音从帐中传出,闷得发沉。
“除了我的人,谁也不许靠近。”
赵嬷嬷领命退下。
她走到廊下时,正院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层浅淡鱼肚白。
院里的老槐树上,一只早起的乌鸦歪头瞧了她一眼,扑棱着翅膀飞走。
赵嬷嬷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