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消息传得快,安国公府上下还没把圣旨的余韵咽下去,尚衣局的人便到了。
来的是两个嬷嬷,一个管裁衣,一个管绣工,身后还跟着四个捧料子的宫女,排场不大不小,正是侧妃该有的规制。
翠云把人迎进偏院时,手还在抖。
“小姐,尚衣局的嬷嬷说要量喜服尺寸,您看?”
许明薇从梳妆台前起身,把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搁回笸箩。
“请进来吧。”
两个嬷嬷进屋后,先规规矩矩行了礼,又把屋子扫了一圈,视线在窄小的梳妆台,半旧帷幔和角落里补过的箱笼上停了停,终究没有多言。
管裁衣的那位姓孙,四十来岁,手脚利落,从袖中取出一条软尺,笑道:“二小姐站到铜镜前来,奴婢量得快些,不耽误您歇息。”
许明薇走到铜镜前站定,双臂轻轻张开。
孙嬷嬷绕到她身后,软尺搭上肩线,手指沿袖缝比了比长短,口中报着数,旁边的宫女执笔记下。
量到腰线时,孙嬷嬷的手停了一息。
“二小姐腰身纤细,这料子得收窄两分,才撑得住喜服的形。”
许明薇没接话,只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
镜中人穿着家常素色褙子,腰间系着半旧绦带,清瘦得只剩一段薄影。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没有通报,也没有多余脚步,帘影一动,一道修长身影已立在门槛内侧。
孙嬷嬷手里的软尺落在地上。
两个嬷嬷和四个宫女齐齐跪下去,额头贴着砖面,连气都不敢喘重。
翠云端着茶盘从外间进来,瞧见这阵仗,茶盏在盘中晃了两晃,险些泼出来。
萧祁渊站在门口,一身石青常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没有佩剑,发冠也只用一素银簪子固定,看着是从书房里随意走来的。
他的视线越过满地跪着的人,落在铜镜前的许明薇身上。
“起来,出去候着。”
孙嬷嬷膝行着退了两步,起身时腿还打颤,领着人鱼贯退到外间,帘子在她们身后落下,隔住外头压低的气息。
翠云站在帘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睛瞪得溜圆。
许明薇冲她轻轻摇头。
翠云咬着唇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两个人。
许明薇转过身,看着走进来的萧祁渊。
“殿下今怎么有空来偏院?”
萧祁渊没有答她,俯身捡起地上那条软尺,在指间绕了一圈。
软尺是尚衣局常用的软绢,贴过她肩头和腰侧,落进他掌中时,生出几分不该有的私密。
“量到哪了?”
许明薇看着他手里那条软尺,眉心轻跳。
“殿下,尚衣局的嬷嬷量就行了,您不必亲劳。”
“她们手脚慢。”
萧祁渊走到她身后。
许明薇从铜镜里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靠近。
那道肩影压下来,将她整个人拢在镜中。
“殿下。”
“别动。”
软尺从她肩头搭下,沿手臂滑到腕骨,他指尖在她袖口停了片刻,像是在校准针脚,又像是借着绢尺压住那截细白腕子。
“臂长二尺一。”
他的嗓音落在她头顶,低沉尾音擦着发丝散开。
许明薇盯着铜镜里两人的倒影,脊背挺得笔直。
软尺从肩线移开,绕到身前。
萧祁渊的手臂从她两侧伸过来,软尺贴着腰线慢慢收拢,两端在她身前交汇时,他的指节几乎碰上她腰封下方。
许明薇呼吸浅了半拍。
铜镜里,他从背后将她圈在身前,玄色袖摆压着她的素色褙子,软绢一点点收紧,布料摩擦出细细的沙声。
“殿下,腰围不必量这么久。”
“本王在看深浅。”
他拇指按着软尺刻度,声调里带了半分闲散。
“收得太紧,怕许小姐受不住。”
许明薇耳热起来,那片红从耳垂漫到颈侧,在铜镜里藏也藏不住。
她伸手去推他横在腰前的手臂。
“殿下,尺寸够了。”
萧祁渊没有退。
他手腕一翻,软尺在两人腰间又绕了半圈,松松将她的手也困了进去。
“不够。”
他的嗓音压低,贴着她耳侧落下,温热气息灌进耳廓,带起鬓边几缕碎发。
“才量到这里,许小姐就要躲?”
许明薇挣了挣,软尺滑而韧,越挣越把人带向他前。
她后背贴上他的前襟,隔着两层衣料,能感到他腔里那颗心跳得并不安稳。
“殿下的心跳又乱了。”
许明薇语调仍旧客气疏离,像在提醒他守礼。
萧祁渊的手指在软尺上停了停。
“靠近许小姐便会如此,上回说过了。”
他松开软尺,布条从两人腰间滑落,无声坠在地上。
许明薇往前迈了一步,拉开距离,转身看着他。
萧祁渊站在原处没动,手里还捏着软尺一端,视线从她腰线移到她泛红的耳,又落回她眉心。
“许小姐不必防得这样严。”
他把软尺随手搁在梳妆台上,语调归于寻常。
“量完了。”
许明薇看着他转身往外走的背影,攥了攥袖口。
他走到帘边时,脚步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偏了偏脸,侧脸轮廓隐在帘影里,显出一道清冷线条。
“比预想的,更合适。”
这句话轻得像落在红绸上的尘,在安静内室里迟迟未散。
帘子被他撩开又放下,脚步声穿过外间,渐渐远了。
门外传来孙嬷嬷和宫女们慌忙行礼的声音,紧接着是翠云小跑进来的动静。
“小姐,摄政王殿下他,他怎么亲自?”
许明薇弯腰捡起地上那条软尺,在手里绕了两圈,收进梳妆匣。
“翠云,让嬷嬷们进来继续量吧。”
翠云看着自家小姐通红的耳和过分安静的神色,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出去请人时,许明薇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腰侧那道被软尺勒出的浅痕。
褙子的料子上留了一道细细压印,顺着腰线弯了半圈。
她用手掌抚了抚,布料很快恢复平整。
可那句话还留在耳畔,散不净。
比预想的,更合适。
他说的是尺寸,还是别的什么。
许明薇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坐回梳妆台前,等嬷嬷们进来。
梳妆匣最底层,那枚暗银狻猊扣与松木簪子并排躺着。
一个寒,一个温。
都不该属于她的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