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帖子是第七送到栖梧院的。
秋风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卷得满地乱滚,连带着那张大红洒金的厚面名帖,都透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凉意。
送帖子的人是安国公府的一个二等小厮,仗着主母的势,在王府门房递名帖时腰板挺得溜直。只可惜摄政王府的门房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晾了他在穿堂里足足吹了半刻钟的冷风,才打发个粗使婆子领着他进了后院。
翠云从那婆子手里接过帖子时,脸色青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她两手指捏着帖子的边缘,把那张大红洒金的东西搁在许明薇手边的紫檀木几案上,防备的姿态活像那是一条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许明薇靠在窗框上,手里正翻着一本前朝的地志。听见动静,她把书卷扣在膝头,视线落在那张帖面上。
帖子用的是最上等的硬头笺,边缘封着一层厚厚的红蜡,印着安国公府的族徽。
她伸手拿起帖子,还没翻开,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沉香味道。
字迹是王氏身边那个赵嬷嬷的,写得恭敬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上头说的是新妇出阁七当回门省亲,府中已经备好了酒席,只等侧妃娘娘赏脸回府。
帖子的末尾,用朱砂笔特意加了一行小字。说亡母忌将近,府中主母体恤,特意从护国寺请了高僧来做法事,盼娘娘回府尽孝,以慰亡魂。
许明薇看着那行朱砂小字,眼底没什么温度,随手将帖子合上。
翠云站在一旁,端着热茶盏的手背青筋凸起,牙齿咬得咯咯响。如果不是顾忌着规矩,她那杯滚烫的碧螺春早就泼在那张催命的帖子上了。
“前世回门那,王氏也请了高僧。”许明薇重新靠回窗框,指尖在硬邦邦的帖面上不轻不重地敲着,语调轻缓得像是在讲邻居家的闲话,“那和尚穿着金襕袈裟,当着安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面,敲着木鱼说我命格极煞,是天生的孤克之命。若要保家宅平安,需要跪拜至亲,以血脉之情压制这股煞气。”
翠云转身背过去,眼眶气得通红,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至亲里有我那个冷眼旁观的父亲,也有王氏那个被娇惯上天的宝贝儿子。”许明薇看着窗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梧桐叶,“前世我信了。我跪在正堂的青石板上,膝盖磕出了血。可我跪完之后,那个和尚却摇了摇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我煞气未消,恐有克夫之兆。”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意薄得像一张纸。“满堂的人都在看笑话,看我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翠云实在听不下去了,转头不想看那张红得刺眼的帖子,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们欺人太甚!哪有回门之请和尚做法事的?这分明是想把主子的脸面往泥里踩!”
许明薇将帖子推得远了些,重新翻开膝头的书页,声音平稳:“这回不去。”
院子里的风大了起来。
傍晚时分,通往隔壁的那扇门被人从另一边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尤为清晰。萧祁渊穿着一身家常的石青色直裰,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袖口随意挽了半截,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杂着书房里特有的墨气,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
他的视线越过多宝阁,直接落在了几案上那张大红洒金的帖子上。
萧祁渊走到案边,没有急着坐下,而是顺手拿起了案头那把白玉柄的裁纸刀。刀身细长锋利,泛着冷光。他用刀尖抵着那张帖子封口处的红蜡。
那层红蜡封得极死,硬纸边缘严丝合缝,连个下刀的缝隙都找不到。
萧祁渊单手握着玉柄,拇指压在刀背上,稍微施了点力,刀尖就卡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里。
“安国公府这帖子封得够死,缝隙这么紧,连刀都塞不进去。”他嗓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手腕微转,锋利的刀刃在硬纸里头研磨,发出细碎的刮擦声。他眼皮轻撩,视线越过刀尖看向对面的许明薇,“许小姐平时遇到这种又硬又紧的口子,都是怎么弄开的?”
许明薇翻书的手指停住。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他手里那把被卡在红蜡里的玉刀。
“拿热茶水把外头浇透,等那层蜡软了,自然就剥开了。”她的语气像在探讨一门学问,“殿下若是硬捅,只会把里子都撕烂。”
萧祁渊低笑了一声,膛跟着震动。他手腕沉身一压,刀尖顺着那道裂缝一点点往深处推,硬生生把那层红蜡贯穿到底,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本王是个粗人,没那么多耐心慢慢润。”他拔出刀,把挑开的帖子随意扔在桌上,“不过既然许小姐怕弄坏了里头的东西,本王下次可以试着轻一点往里进。”
站在一旁伺候的翠云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死死咬着下唇,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手里的茶盏端得晃晃悠悠。这光天化的,殿下手里拿着刀,嘴里却说着什么紧不紧、进不进的!这哪里是在拆帖子,这分明是在暗示主子今晚那扇门不要关,他要进来圆房!翠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怕自己走了没人护着主子,只能僵在原地当个红透了的木头桩子。
萧祁渊在许明薇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手肘搁在扶手上,姿态闲适。他单手展开那张帖子扫了一遍,随后折好,塞回她手边。
“去。”
许明薇合上书,将书卷平放在膝上。“殿下想看戏?”
萧祁渊身子前倾,宽大的手掌覆在几案边缘。“本王陪你去。”
他说话时,粗糙的指腹看似不经意地往前探了半寸,擦过她搁在案边的指节。
许明薇的手指因为常年不见阳光,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而萧祁渊的手上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温度烫得惊人。那粗糙的质感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碾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那点红在冷白的肌肤上尤为刺眼。
许明薇立刻将手收回袖中,连带着把那张帖子也推远了些。
“殿下去安国公府动静太大。”她看着他,“王氏的那些把戏还没来得及摆出来,就得被殿下的仪仗吓得收场。”
萧祁渊看着她空掉的手边,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心里冷嗤了一声。这女人真是滴水不漏,防他跟防贼一样。摸一下手躲得比兔子还快,老子堂堂摄政王,天下兵马都在手里捏着,现在想碰个女人的指头还得对着一张破帖子发力找借口。车轱辘都快压到她脸上了,她倒好,还搁这儿跟他算计怎么打脸。这要是传到军营里,他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他收回手,靠进椅背里,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许小姐的意思,是想让她把戏摆全了再收网?”
“殿下若要去,晚一步去。”
萧祁渊看了她两息。“晚多久?”
“等她把高僧请出来,等满堂的宾客都听见她要做什么。”许明薇语调平稳,像在安排明的早膳,“等她把那套血脉压煞的说辞唱完,然后殿下再到。”
萧祁渊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你想让本王当众打她的脸。”
“殿下打的,还有她背后那个人。”许明薇抬眼与他对视,目光清亮。
萧祁渊唇边浮出很浅的弧度。“许小姐知道她背后是谁?”
“安国公府请不动真正的高僧。能让一个和尚当众说出克夫二字,还不怕得罪摄政王府的,只有一个人。”许明薇拿起那张帖子,在指尖转了转,“太后。”
萧祁渊看着她,眼底的散漫收拢了几分,带上了实打实的审视。
“许小姐比本王想得聪明。”
“殿下既知我聪明,便该换个不那么拙劣的试探法子。”许明薇把帖子丢回几案,站起身往内室走。
萧祁渊喉间溢出低笑,带出几分被拆穿的坦然。他看着她的背影,嗓音懒洋洋的。“本王下回换个位置碰。”
许明薇停下脚步。“殿下请回,明的事明再议。”
萧祁渊没有立刻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颈那截被领口遮住一半的肌肤上。刚才那一瞬的冷风吹过,那处白得晃眼的肌肤上泛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许明薇。”
她没有回头。
“今晚头不痛,不用过来。”
许明薇语气不变。“殿下的头痛不痛,不是殿下说了算吗?”
她掀开帘子进了内室,珠翠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萧祁渊看着那道轻晃的帘子,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拢,随后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转身回了隔壁。
夜风带着松木香和墨香从门缝里透进来。
许明薇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翻动纸页的声音。那声音不急不慢,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攥紧,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腹上粗糙的触感。
明回门,王氏的戏,她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