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门那是个晴天,秋阳高照,安国公府大门上挂了新灯笼,门口石狮子被人擦得锃亮。
许明薇的马车在巳时三刻到的。
翠云跟在她身边,手里攥着帕子,脸色紧绷。
“小姐,殿下真的会来吗?”
许明薇整了整袖口褶皱,语调压得很稳。
“他说来就会来,早晚的事。”
马车停稳,车帘被外面的婆子掀开,赵嬷嬷满面带笑地迎上来。
“哎哟,侧妃娘娘回来了,夫人一早就念叨着,说娘娘在王府住了这些子,也不知道瘦了没有,让厨房备了娘娘从前爱吃的桂花糕。”
许明薇扶着翠云的手下车,冲赵嬷嬷点了点头。
“有劳嬷嬷,母亲费心了。”
一路穿过前院回廊,进了正堂。
正堂里的摆设比她出嫁前多了几样。
多了一座紫檀落地屏风,多了两盆开得正盛的金菊,还多了一个人。
许明珠坐在王氏右手边,穿一身鹅黄色褙子,头上簪着一对珍珠耳坠,脸上敷了厚粉,嘴唇紧紧抿着,看不出门牙的豁口。
她在许明薇进门的那一刻便盯了过来,眼底的嫉恨浓得藏不住。
王氏坐在上首,今穿一身正红褙子,头上戴赤金发簪,整个人的气势比平足了三分,倒像是在迎贵客。
“明薇来了。”
王氏站起身,亲自走了两步,伸手拉住许明薇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瘦了些,王府里的饭菜吃不惯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今多吃些。”
许明薇任她拉着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
“多谢母亲挂念,王府里一切都好。”
王氏拉着她坐下。
赵嬷嬷端了茶上来,又摆了几碟点心。
寒暄了一刻钟,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天气如何,身子如何,王府的规矩习不习惯。
许明薇一一答了,语气柔和,态度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翠云站在她身后,手里的帕子已经攥出褶子。
酒席摆上来时,正堂里又多了几个人。
柳姨娘带着她的庶子许明轩来了。
许崇安也从前院过来,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僵,视线在许明薇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开了。
酒过三巡,王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忽然变得感慨。
“明薇啊,你出阁这些子,母亲时常想起你亡母。”
许明薇夹菜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她。
王氏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色,嗓音放得很轻。
“算算子,你亡母的忌就在下月初三。”
“这些年府里年年都做法事,今年你嫁了人,母亲怕你在王府里不方便持,特地请了宝华寺的慧远大师来府上,替你亡母念一场经。”
许明薇放下筷子。
“母亲有心了。”
“不光念经。”
王氏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点,语速不紧不慢。
“慧远大师精通命理。”
“母亲想着,你这些年被那个天煞孤星的名头压着,子过得不舒坦,不如趁大师在,让他替你看看,能不能化解化解。”
许明珠在旁边接了一句,嗓音从紧抿的唇缝里挤出来,含混却听得清楚。
“是啊,二妹妹如今是摄政王的人了,若是煞气不除,万一冲撞了殿下,那可不是小事。”
翠云的指甲掐进掌心。
许明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大师在哪里?”
王氏眼底掠过得意,又很快压了下去。
“就在后堂候着呢,母亲这就让人请过来。”
她冲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赵嬷嬷转身出去了。
片刻之后,一个身披袈裟的中年僧人被引进正堂。
那僧人生得高瘦,面容清癯,手持念珠,步态沉稳,进门之后先合十行了一礼,然后目光落在许明薇身上。
“阿弥陀佛,这位便是许施主了。”
他的目光在许明薇脸上停了两息,眉头微蹙,做出忧虑模样。
“施主面相清秀,可惜命宫处煞气缠绕,若不及早化解,恐有克夫之兆。”
正堂里静了一瞬。
许崇安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
柳姨娘低着头,嘴角压着笑。
许明珠的眼睛亮了起来,盯着许明薇,满是幸灾乐祸。
王氏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许明薇的手背。
“明薇啊,你看,大师都这么说了,母亲也是为你好。”
“趁着今人齐,让大师替你做个法事,化解化解煞气,也好让摄政王殿下安心。”
许明薇低着头,看着王氏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新的玉戒指,大约是翡翠镯子碎了之后新添的。
戒面压在她手背上,凉意透过皮肉往里钻。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王氏等了几息,见她不应声,语气里多了催促。
“明薇?”
许明薇抬起眼,看着那个站在堂中的僧人,嗓音轻而缓。
“大师说我有克夫之兆,不知化解之法是什么?”
慧远大师捻着念珠,面色庄重。
“需施主当众跪拜至亲,以血脉之情压制煞气,再由贫僧诵经加持,方可消灾。”
许明薇唇边弯了弯。
“跪拜至亲,是跪谁?”
王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层精心包裹的慈爱。
“你亡母不在了,府中至亲便是你父亲和你弟弟明轩。”
“大师说跪三个头就够了,不费什么事。”
翠云的身子在发抖,嘴唇咬得发白,眼眶里的水光打着转。
许明薇坐在原处,手指搁在膝上,姿态端正。
她环顾了一圈正堂里所有人的脸。
许崇安别过头,不看她。
柳姨娘低眉顺眼,嘴角那点笑意却藏不住。
许明珠直直盯着她,眼底满是期待。
王氏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催促。
许明薇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母亲的意思,明薇听明白了。”
她的话很轻,轻得正堂里所有人都不由屏住气,等着她下一句。
正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是门房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慌。
“老爷,老爷,外面,外面来了一辆马车……”
许崇安皱起眉。
“什么马车,慌什么?”
小厮的嗓音抖得厉害。
“是,是摄政王府的车驾。”
正堂里的空气一下绷紧。
王氏搭在许明薇手背上的手指停在原处。
许明珠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碎了。
慧远大师捻念珠的手停在半空。
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人,整齐沉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带着迫人的压势。
随后正堂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掀帘的不是小厮。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有力,袖口是玄色蟒纹锦缎,暗红云纹在光下流转出冷色。
萧祁渊站在正堂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着甲亲卫,腰间佩刀,神色肃冷。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的人,落在许明薇身上,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随后移向站在堂中的慧远大师。
许崇安的椅子往后蹭了半尺,整个人弹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酒杯倒了,酒液洇湿半边桌布。
“殿,殿下……”
萧祁渊没有看他。
他走进正堂,步子不快,每一步都从容得近于散漫,倒像是在自己府中闲行。
走到许明薇面前时,他停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许明薇坐在原处没有动,仰头看他,目光安稳。
萧祁渊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王氏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停了一息。
王氏像被烫着,手立刻缩了回去。
萧祁渊转过身,面向那个站在堂中的僧人。
慧远大师的脸色已经变了,念珠在指间转得飞快,额角沁出细汗。
“大师方才说什么?”
萧祁渊语调平缓,像在问今天气。
慧远大师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滚。
“贫僧,贫僧方才……”
“本王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萧祁渊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慧远大师脸上,像在审一件不值入眼的小案。
“克夫之兆,跪拜至亲,以血脉之情压制煞气。”
他把这几个词逐字念出来,语速很慢,慢到每个字都被称过分量。
“大师的意思是,本王的侧妃,需要给一个庶出的小儿磕头,才能保本王平安?”
正堂里无人敢出声。
许崇安脸色发白。
柳姨娘的头低得快埋进口。
许明珠身子发抖,手帕从手里滑落在地,她连弯腰去捡的胆子都没有。
慧远大师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殿下恕罪,贫僧,贫僧只是受人所托……”
“受谁所托?”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压得满堂无人敢动。
慧远大师的额头抵在地砖上,整个人抖得厉害,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祁渊没有再问。
他抬了抬手。
身后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慧远大师的肩,把人从地上拖起来。
念珠从慧远大师手中滑落,珠子滚了一地。
有一颗滚到许明珠脚边,她往后缩了半步,裙摆扫过那颗珠子,珠子又滚回堂中,停在萧祁渊靴尖前。
萧祁渊垂眼看了一下。
“送去大理寺。”
慧远大师喉间发出短促求饶声,随即被亲卫堵了嘴,拖出正堂。
萧祁渊这才转头看向王氏。
王氏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手指攥着扶手,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萧祁渊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提高嗓音,只站在原处,垂眼看她。
“安国公夫人。”
王氏的身子晃了晃。
“本王的人,轮不到旁人来教规矩。”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看向许明薇,伸出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姿态自然得像已做过无数次。
“走了。”
许明薇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了两息。
然后她站起身,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扣住她的手,力道不重,温度却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身后无人敢出声挽留,连一句客套的送别都没有。
走到院门口时,许明薇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
紧接着,赵嬷嬷惊呼了一声。
“夫人,您的手!”
许明薇没有回头。
萧祁渊握着她的手,拇指搁在她虎口上方,不动,只贴着。
马车停在府门外,车帘已经被亲卫掀开。
萧祁渊先松了手,让她上车,然后自己翻身跟了上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光线,也隔绝了安国公府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许明薇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坐着的萧祁渊。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寻常,方才在正堂里那一幕,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末小事。
“殿下来得挺准。”
萧祁渊从车帘缝隙里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
“等她把话说完了才进去,许小姐的要求,本王记着。”
许明薇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
“那个和尚,殿下打算怎么处置?”
“方才不是说了,送去大理寺。”
萧祁渊手肘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背后的人比他有意思。”
许明薇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早就知道太后会手。”
萧祁渊没有否认。
“太后想借你嫡母的手把你从本王身边撬走,本王正愁找不到由头跟她过招。”
他顿了顿,唇边弧度很浅,带着猎人看猎物入套时的从容。
“许小姐今配合得很好。”
许明薇眉心动了动。
“殿下的意思是,今这一出,是殿下故意让我去演的?”
“不是演。”
萧祁渊嗓音低下来,视线从她眉心移到唇线,又停了一息。
“是许小姐本来就该坐在那里,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敢动你,本王就站在你身后。”
马车晃了一下,许明薇肩膀往旁边偏了偏,撞向车壁。
萧祁渊的手伸过来,掌心贴在她肩头和车壁之间,替她挡住硬木棱角。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
车厢里地方不大,衣料摩挲声被车轮声衬得越发清晰,他掌心的热隔着薄薄衣料落在她肩后,指腹正贴着肩胛边缘。
那一处本该被衣领与发梢遮得妥帖,此刻却被他的掌心隔衣覆住,热意顺着肩骨慢慢浸开。
他指腹压过的地方,衣料陷出一道浅褶,像被人私下量过分寸。
许明薇偏过头,看着他搁在自己肩后的那只手。
“殿下,路很平,不用扶。”
“本王怕颠。”
“颠的是我,不是殿下。”
萧祁渊的手指在她肩后轻动,指腹隔着衣料蹭过那处弧度,力道轻得叫人不好发作。
“许小姐颠着了,本王心疼。”
许明薇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脱离他手掌的范围。
“殿下的心疼来得太快,快得像提前排练过。”
萧祁渊的手落了空。
他把手收回膝上,看着她,神色坦然得很。
“下回排练得再仔细些。”
许明薇把目光移向车帘外透进来的那线光,唇角压着一个不太想让他看见的弧度。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均匀绵长。
翠云坐在后面那辆车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
她从车帘缝隙里看见前面那辆马车平稳驶向王府,心里那块悬了一整的石头终于落地。
安国公府的正堂里,王氏坐在碎了一地的茶盏中间,脸色青白交替,手指攥着扶手,掌心被碎瓷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顺着掌纹滑下,滴在正红褙子的袖口上,洇出一小团暗色。
赵嬷嬷跪在她脚边,大气都不敢出。
许明珠缩在角落里,脸上的粉被冷汗冲花,露出底下苍白皮肤。
许崇安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佝偻,一句话都没有说。
正堂外的廊下,慧远大师被两个亲卫拖过,袈裟上沾满灰,念珠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王氏抬起受伤的手,看着掌心那道口子,许久没有动。
“去,给宫里递个信。”
赵嬷嬷抬起头,脸上全是惶恐。
“夫人,这……”
王氏把手帕压在伤口上,血很快洇透帕角。
“让太后知道,摄政王今亲自来了。”
赵嬷嬷颤着声应下,扶着门框退了出去。
影从窗格照进来,落在满地碎瓷和散珠上。
其中一颗沉香珠子顺着门槛滚到王氏脚边,颜色很深,带着宫中香料的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