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花轿是八抬的,轿身漆朱红,四角挂金穗,轿帘是织金锦缎,厚实得透不进半点光。
许明薇坐在轿中,手里捧着如意,膝上搭着喜帕,听着轿外锣鼓声和人群喧哗。
轿帘缝里透进一线光,她偏了偏头,从那道窄缝中看见街边围观的百姓。
人头攒动,指指点点,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声音被锣鼓盖去大半,只有零星几个字飘进轿中。
天煞孤星。
摄政王。
克夫命。
许明薇把目光从轿帘缝里收回来,垂眼看着膝上那块绣鸳鸯的喜帕。
前世她没有嫁过人。
克夫的名声传遍京城后,没有一家敢来提亲,她在安国公府的偏院里枯坐到死,连一顶花轿都没坐过。
轿子停了。
落轿时轻轻一颠,许明薇的手在如意上攥紧又松开。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起。
来的不是喜娘,也不是婆子。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指间净,没有血迹,指腹那层薄茧在红烛光里显出些粗粝质感。
许明薇认得这只手。
她抬起头。
萧祁渊站在轿门外,一身玄色吉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红云纹,腰间束赤金带扣,整个人被红烛和灯笼映得轮廓分明。
他的脸在红光里比平柔和了些,眉眼间惯常的冷厉被喜色冲淡,嘴角线条在看见她那一刻有了很轻的变化。
许明薇把手搭上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热,指腹贴着她手背,力道不重,却稳得让人挪不开。
她从轿中出来时,喜帕遮住大半视线,只能看见脚下红毯和他玄色袍角的一小截边缘。
他没有松手。
从轿门到正堂那段路,他的手一直握着她,拇指搁在她虎口上方,不动,只贴着。
摄政王府今破了不少规矩。
侧妃之礼没有正妃那般隆重,却也摆了正堂,开了中门,连司仪念礼时都比寻常侧妃多了两句吉词。
宾客坐在两侧,没人敢出声。
拜堂礼节繁琐冗长,司仪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宾客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许明薇在喜帕底下看不见,却能感到那些视线。
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忌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弯腰时,喜帕边缘晃了晃,她从帕子下面看见萧祁渊的靴尖,也看见他随她一同低下的身影。
他对拜时弯腰的幅度,比她想象中要深。
礼成之后,喜娘引着她穿过回廊,进了洞房。
红烛高照,龙凤喜帐,满室红绸和金器在烛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喜娘把她扶到床榻边坐下,絮叨了几句吉祥话,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花生桂圆,笑着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许明薇坐在榻沿,喜帕还盖着,视线里只有膝上那块绣鸳鸯的红绸和脚下织金地毯。
她听见门外人声渐渐散去,宾客被引去了前厅,杯盏交错的热闹隔了好几重院墙,传到这里,只剩一层模糊声响。
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沉而缓,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动静。
门合上了。
许明薇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些许。
他没有立刻过来。
她听见他在屋里走动,像是去了桌案那边,瓷器轻碰,大约是在倒酒。
然后脚步声近了。
喜帕被人从上方揭开。
没有用秤杆挑。
他直接伸手拿开,动作脆利落,省了那些繁文缛节。
红烛光一下涌进视线里,许明薇眯了眯眼,待目光适应,才看清面前的人。
萧祁渊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那块喜帕,随手搁在旁边几案上。
他的吉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大约是方才在前厅应酬时解开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侧线条。
他看着她。
视线从凤冠上的红宝石移到她眉眼,又落到她被胭脂染红的唇上,停了片刻。
“许小姐今倒是不一样。”
许明薇的手指在膝上松开又攥紧。
“侧妃的妆面,尚衣局嬷嬷画的。”
“嗯。”
萧祁渊转身走到桌案边,拿起两只合卺杯,里面盛着琥珀色酒液,在烛光下轻轻晃动。
他走回来,把其中一只递到她面前。
许明薇接过杯子,没有喝。
萧祁渊也不催。
他在她对面的圆凳上坐下,手里端着另一只杯子,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书房里饮茶。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红烛光在中间跳动,把两道影子投在身后喜帐上,交叠又分开。
沉默蔓延开来。
彼此都在试探,谁也不急着先开口。
许明薇低头看了看杯中酒,又抬眼看他。
“殿下不喝?”
“等许小姐先动。”
许明薇嘴角弯了弯。
“殿下怕我在酒里下了什么?”
萧祁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唇边有了笑。
“许小姐若要害本王,不必用这样低级的手段。”
他举起杯子,仰头饮了一口。
喉结在烛光里滚动,酒液顺着唇线入喉,有一滴从嘴角溢出,沿下颌往下滑了半寸,被他用拇指随手抹去。
许明薇把目光移开。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味醇厚,入喉微辣,暖意从胃里往四处散开。
合卺酒饮过,杯子放回几案。
按照规矩,接下来该是解簪散发,共入喜帐。
许明薇坐在榻沿没有动。
萧祁渊也没有动。
他把空杯搁在手边几案上,身子稍稍前倾,两手交叠搁在膝上,看着她的目光从方才的审量转成更深的意味。
“许小姐怕了?”
“不怕。”
“手在抖。”
许明薇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确实有些细颤,她把手指收进袖中。
“凤冠太重,压的。”
萧祁渊没有拆穿她。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指搭上凤冠侧面的金簪。
“本王替你摘。”
许明薇仰头看着他,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笼在暖色光晕里,眉眼间冷意被柔化大半。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行,一一取下珠钗和步摇,动作轻而缓,指腹偶尔擦过她鬓角和耳廓,带起细密栗意。
有一支步摇从他指间垂下,金叶轻轻碰着她颈侧,凉意贴过皮肤,许明薇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萧祁渊垂眼看她。
“忍着些。”
他指腹拨开一缕缠在簪齿上的发丝,嗓音低得贴近红帐。
“才刚开始就受不住,方才饮酒时那股倔劲儿哪去了?”
许明薇抬眼看他,语气仍守着礼数。
“殿下摘簪,倒像审案。”
“许小姐这头发,比案子难解。”
凤冠被取下时,她头顶一轻,压了大半的酸胀终于散去。
萧祁渊把凤冠放在旁边架子上,回头看她。
她的头发失了冠饰束缚,散落几缕在肩头,乌发衬着红嫁衣,颈侧那截白皙皮肤在烛光下泛出薄暖。
他的视线在她颈侧停了一息。
然后他按住了太阳。
这个动作来得很快。
手指用力压下去,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许明薇看见他的脸色在片刻间变了,从方才从容转为强行压制后的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
他没有出声。
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撑住身旁几案,指尖扣在桌沿。
许明薇站起来。
“殿下。”
萧祁渊的呼吸急了几分,膛起伏比平时重,按在太阳上的手指也在发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面某处,瞳中映着烛火,却没有焦点。
许明薇往前走了一步。
“头痛犯了?”
萧祁渊没有回答。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几案上,手背青筋浮起,像是用全身力气把自己钉在原处。
许明薇又近了一步,伸手碰上他按在太阳上的那只手背。
她的手是凉的。
萧祁渊身子停了停。
她没有说话,只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贴着他的指缝,凉意一点点渗进去。
他按在太阳上的力道松了些。
呼吸从急促转为深长,膛起伏渐渐平复,扣着桌沿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
两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一只手的距离,红烛在旁边噼啪作响,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
过了许久,萧祁渊把按在太阳上的手放下来。
许明薇的手也跟着落下,垂在身侧。
他转头看她,脸色仍白,眼中却已恢复清明。
“多久了?”许明薇问。
“十二年。”
他的嗓音哑了半分,像被方才那阵疼痛磨去了从容外壳。
许明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求助,没有示弱,只有被她看见之后的沉默。
她退后一步,坐回榻沿。
“殿下坐。”
萧祁渊看了她一息,在她身旁榻沿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半尺,红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肩影挨着肩影。
许明薇没有再说话。
她只坐在那里,和他隔着半尺距离,听他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窗外夜风吹动喜帐穗子,金线在烛光里晃了两晃。
洞房花烛夜,满室红光,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碰谁。
许明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着他太阳处的温度,烫得发麻。
十二年。
她想起那夜在祠堂里,他靠近她之后头痛消退的事。
也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的诚意,从习惯本王的触碰开始。
原来不只是试探。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震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压得很低。
“王爷,宫里来人了。”
“太后请侧妃明入宫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