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马车里的热意散尽后,慈宁二字被震岳收进匣中,连同太后赐下的那串沉香佛珠,一并送进了承明院。
萧祁渊只睇了一眼,便吩咐人锁了。
震岳立在案前,低声道:“王爷,可要送去大理寺?”
“不急。”
萧祁渊指尖压在铜牌边缘,牌面上慈宁二字被烛火照得发暗。
“她既递了一把刀,总还会递第二把。”
震岳垂首退下。
许明薇那时坐在隔壁栖梧院里,正听翠云说厨房新送来的银耳羹。
羹盏温着,勺柄净亮,王府里换过的人手脚利落,已不见钱嬷嬷先前那点拿捏人的痕迹。
她没有问铜牌。
萧祁渊也没有提。
婚后第五,许明薇摸清了摄政王府的大致格局。
她住的院子叫栖梧院,前后两进,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院中种着一棵老梧桐。
秋风一过,满地金黄落叶。
萧祁渊的书房在隔壁承明院,两院之间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面青砖花墙。
按理说,摄政王的书房应设在前院正堂,离内宅远些,也方便幕僚往来。
许明薇头两没在意。
第三,翠云整理院子时随口提了一句。
“小姐,隔壁那间屋子原先是空的,前夜里忽然搬了好些东西进去。”
翠云压低了嗓音,又道:“桌案椅凳,笔墨纸砚,还有好几箱折子,动静闹到三更天才歇。”
许明薇当时正在喝粥,筷尖停了停,没有追问。
到了第五夜里,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萧祁渊每晚处理公文的位置,就在她寝房那面墙的另一侧。
隔着一面墙,她能听见他翻动纸页的轻响,偶尔还有笔管搁在砚沿上的细声,以及茶盏落回桌面时瓷器碰木的动静。
那些声响很轻。
若非夜深,本听不分明。
许明薇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听了三个晚上。
第五子时,她被渴意唤醒。
翠云睡在外间,呼吸绵长,已经熟透了。
许明薇披了件外衫,趿鞋走到桌边倒水,手指刚碰到壶柄,隔壁传来一道压在喉间的气息。
那声息极轻,却沉得很,隔着青砖墙送过来,混着墨香与残烛气,叫夜色都低了几分。
那呼吸急而乱,像被疼意勒着口,连喘息都要一寸寸忍回去。
许明薇的手停在壶柄上。
她听了片刻,那声音没有止住,反倒更重了些,中间夹着指节叩在桌面的闷响,节奏乱了章法,分明是在借旁处的疼压住头里的疼。
头痛犯了。
许明薇把水倒进杯中,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她放下杯子,站在桌边没有动。
墙那边的呼吸越发急。
许明薇睇了一眼外间帘子的方向,翠云没有醒。
她只迟疑了一息。
然后她穿好鞋,推开了通往隔壁的那扇门。
门没有上闩,轻轻一推便开了。
烛火还亮着,已经燃到尾声,火苗低低跳着,将整间屋子照得昏黄暗沉。
萧祁渊坐在案桌后,一只手按着额角,五指嵌进发间,手背青筋绷起。
满案奏折散乱,有几本从桌沿滑到了脚边,摊开的纸页上墨迹未。
他的脸色很差,唇线抿紧,额角血脉在烛光下轻跳,整个人绷得很紧。
许明薇推门的声响让他抬起头。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按在额角的手松开,动作快得像被人撞破了私事。
“吵到你了?”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尾音带着没来得及压下的沙意。
许明薇没有说话。
她绕过散落在地上的奏折,走到他面前。
萧祁渊仰头看她,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照出她披散的长发和只系了一半的外衫带子。
那带子从腰侧松着,垂在裙边,露出一点里衣雪白的边。
他只看了一息,便把目光收回,落在她伸来的手上。
许明薇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他的睫毛轻动。
她的手偏凉,覆在他发烫的额上,冷热相贴,分得清清楚楚。
萧祁渊没有躲,也没有动,只仰着头,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脸上,停在那里。
“多久了?”许明薇问。
“什么?”
“今晚痛了多久。”
萧祁渊默了两息。
“亥时开始。”
亥时到子时,两个时辰。
许明薇的手指从他额头移到太阳,指腹轻轻按下,察觉那里的血脉在皮下急急跳着。
她揉得很慢,指尖沿着鬓边往下压了半寸,离耳廓只隔着一缕散发。
萧祁渊喉结动了动,呼吸跟着沉下去。
“两个时辰都没来找我。”
她的语调很稳,像只是在核对一笔账。
萧祁渊的视线在她面上停了一息,唇角动了动。
“怕吵醒你。”
“所以殿下宁可把书房搬到我隔壁,也不肯多走几步路来敲门?”
萧祁渊没有接话。
许明薇的手指在他太阳上慢慢揉开,力道不重,凉意一点点渗进去,他额角的跳动在她指腹下渐渐平缓。
他的呼吸慢下来,膛起伏从急转缓,像有人替他松开了一道系得太紧的暗扣。
“许明薇。”
“嗯。”
“你的手,能不能再往下一点?”
许明薇的手指停住。
“太阳往下是耳朵,殿下耳朵也痛?”
萧祁渊抬眼看她,烛色落在他瞳中,方才被疼意压住的神色清明了许多,清明到她能看见里头那点赖意。
“耳朵不痛。”
他嗓音低了些,尾音擦过她垂下来的发梢。
“只是许小姐的手停在那里,本王会更舒服。”
许明薇把手收了回来。
“殿下的头不痛了。”
萧祁渊看着她收回去的手,视线在她指尖停了一息。
“痛不痛,本王说了算。”
许明薇转身往门口走。
“许明薇。”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起,这扇门不要闩。”
许明薇站了一息,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却没有落闩。
她走回自己的寝房,在床榻边坐下,看着那扇通往隔壁的门。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很淡的烛光。
过了片刻,那线光也灭了。
隔壁安静下来,连翻动纸页的声响都没了。
许明薇把手指攥进袖中,掌心里还残着他额头上的温度。
两个时辰。
他宁可痛两个时辰,也不来敲她的门。
偏偏把书房搬到了一墙之隔的地方。
许明薇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耳边很静,只剩秋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隔壁那个人是不是已经睡了。
但她知道,从今晚起,那扇门不会再关上。
同一夜,安国公府正堂的灯火亮了一整宿。
王氏坐在太师椅上,对面坐着一个穿宫装的中年妇人,头上戴嵌红宝的抹额,手腕上绕着一串沉香佛珠,通身气派比寻常嬷嬷高出不止一截。
赵嬷嬷守在门外,连正堂的门都没有资格进。
那宫装妇人端着茶盏,唇边挂着笑,开口不急不慢。
“太后娘娘的意思,夫人应当明白。”
王氏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面上的笑维持得很辛苦。
“明白,明白。”
宫装妇人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那就好,回门的帖子,夫人尽快发出去吧。”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王氏一眼。
“太后娘娘说了,摄政王身边那位许氏,留不得。”
正堂的灯火在她身后摇了两摇。
王氏坐在椅子上,脸色在明灭光影中变了又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