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后,许明薇被传去正院。
来传话的是赵嬷嬷。
她比刘嬷嬷圆滑,脸上常年挂着三分笑,说出来的话却从不留余地。
“夫人说,二小姐歇了几,该去正院让她瞧瞧。”
赵嬷嬷扶了扶袖口。
“亲母女哪有隔夜仇,二小姐若不去,倒叫夫人白惦记。”
翠云跟在许明薇身后,小声道:“小姐,夫人这个时候叫您过去,八成没好事。”
许明薇理了理袖口。
“她递台阶,我若不踩,她就该说我不识抬举了。”
正院比偏院大出数倍。
灯笼是新的,铜门槛擦得发亮,连廊下丫头婆子的眼神,都比偏院体面。
许明薇走进正厅。
王氏坐在上首,穿藕荷色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左腕套着一只翡翠镯子。
那镯子水头极好,在烛光下绿得刺眼。
许明薇一眼认出。
那是她生母的东西。
王氏放下茶盏,摆出慈母模样。
“明薇来了。”
她上下打量许明薇。
“瞧着气色回来了些,我这几也能睡安稳了。”
许明薇坐在下首,双手交叠。
“让母亲惦记,是明薇的不是。”
王氏点头,像是很满意。
“你大姐姐嘴上的伤还没好,这几脾气大,下人连热茶都不敢送。”
她叹了口气。
“你们到底是亲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许明薇垂首。
“大姐姐受伤,明薇也过意不去。”
王氏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上回让你抄的女德,抄完了吗?”
“抄完了,母亲若要看,我让翠云回去取。”
“不急。”
王氏放下茶盏,语气渐冷。
“你的字倒是一年比一年稳,可惜旁的功课落得太多。”
她看着许明薇。
“你看你大姐姐,琴棋书画总有一样拿得出手。”
“你呢?”
许明薇低声道:“明薇资质愚钝,不敢同大姐姐比。”
王氏冷笑。
“你若只是不争气,我还能替你遮一遮。”
瓷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你如今顶着天煞孤星四个字,旁人提起许家,先问的不是你大姐姐婚事,是你什么时候再克一个。”
翠云站在后面,手指攥紧袖口。
许明薇的脊背依旧恭顺。
“母亲为我费心了。”
“不为你费心,还能让谁替你费心?”
王氏声音重了些。
“京里人嘴碎,传来传去,最后丢的是许家的脸。”
她盯着许明薇。
“你也该知道分寸,别总躲在偏院里,叫人以为我这个嫡母容不得你。”
许明薇没有立刻答话。
她的目光落在王氏腕间那只翡翠镯子上。
前世她在棺材里,最后一个清楚念头就是这只镯子。
生母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这是外祖母传下来的,将来给她做嫁妆。
后来,镯子戴在王氏手上。
一戴,就是十几年。
许明薇收回目光,声音轻柔。
“母亲教训得是。”
她顿了顿。
“明薇记下了,往后少给母亲添晦气。”
王氏刚要开口。
咔。
一声清脆裂响,在正厅里裂开。
她左腕上的翡翠镯子,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缝。
紧接着,裂纹迅速蔓延。
下一瞬,整只镯子崩成三截。
其中一截锋利断口划过王氏手背,硬生生拉出一道三寸长的血口。
鲜血顺着手指滴下,落在藕荷色褙子上,晕出一片暗红。
赵嬷嬷尖叫。
“夫人!”
正厅乱成一团。
丫头端水,婆子找纱布,王氏脸色惨白。
疼是一半。
怕占了另一半。
翡翠镯子无故碎裂,在这个年头,就是凶兆。
许明薇起身,从翠云手里取过帕子,走到王氏面前,弯腰替她按住伤口。
“母亲别动。”
她声音温和,像个再孝顺不过的女儿。
“血沾了镯子的裂口,越蹭越难收拾。”
王氏低头,看见许明薇那只白净的手。
手腕上套着一只旧玉镯。
那也是原配留下的东西。
王氏口一紧,立刻抽回手。
“下去吧,让赵嬷嬷来。”
许明薇退后一步,恭敬行礼。
“那明薇先告退了。”
她抬眼看向桌上几截碎玉,轻声道:“母亲好好歇息,镯子的事不要紧。”
她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弧度。
“碎碎平安。”
王氏脸色更难看了。
许明薇转身离开。
刚过回廊照壁,翠云便忍不住攥住她袖子。
“小姐,那可是老夫人的嫁妆,她怎么能戴在手上?”
许明薇拍了拍她的手。
“戴了十几年,也该硌手了。”
翠云眼眶泛红。
“可那是老夫人留给小姐的。”
许明薇停步回头。
“有些东西碎了,也比留在脏手上强。”
翠云怔住。
许明薇没再解释,继续往偏院走。
半路,她们遇上了许崇安。
安国公穿着三品官服,脸色铁青,从前院大步走来。
许明薇侧身行礼。
许崇安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径直往正院去了。
翠云小声嘀咕。
“老爷脸色这么差,又在外头吃谁的挂落了?”
答案傍晚便传开了。
今朝上,许崇安递折劾工部侍郎周大人贪墨河道银两。
折子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原封不动退回。
上面朱批四字。
措辞荒唐。
摄政王亲笔。
满朝文武都知道,周大人是摄政王的人。
偏偏许崇安不知道。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背后的人撑得住。
回府后,许崇安在书房摔了一只砚台。
然后,他传了许明薇。
许明薇到书房时,地上墨汁还没擦,青砖黑了一片。
许崇安坐在书案后,没让她坐。
“你在祠堂跪那一夜,外头都在传你的事。”
许明薇垂眼。
“外头传得多,父亲想问哪一句?”
许崇安脸色更沉。
“传安国公府养了个天煞孤星,连嫡姐都克,满京城官眷都在看许家笑话。”
许明薇站在桌前三步远。
“父亲,明珠姐姐是自己摔的。”
许崇安一掌拍在桌上。
“我不管她怎么摔的!”
他盯着许明薇,眼里全是厌烦。
“自从你出生,你母亲就没了,府里三天两头出事,如今连你姐姐都克上了。”
“你说说,养你十八年,除了丧门星的名头,你还给许家带了什么?”
翠云站在门口,咬得嘴唇出血。
许明薇安静听完,然后弯腰行礼。
“父亲教训得是。”
她把腰弯得更低。
“明薇无能,没能替父亲挣回摄政王那四个朱批。”
书房瞬间安静。
许崇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四个字,是他今最疼的伤口。
偏偏许明薇轻轻一句,正戳在上面。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骂她也没意思。
“滚回去。”
他挥手。
“这几别出院门。”
许明薇退后三步,转身离开。
走过回廊时,翠云在后面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许明薇没有回头。
她回到偏院,关上门,坐到矮桌前。
桌上有一碟橘子。
她拿起一个,慢慢剥开。
橘皮清香散在指间。
正院方向忽然传来喧哗。
一开始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快,变成好几个人的声音。
脚步声,翻箱倒柜声,骂声,全混在一起。
翠云擦着眼泪跑进来。
“小姐,出大事了!”
许明薇咽下一瓣橘子。
“说。”
“老爷的官印不见了!”
许明薇抬了抬眼。
“嗯。”
翠云又惊又解气。
“正院和书房翻了个底朝天,连墙缝都抠了,愣是找不着,老爷把书房长随全打了板子,刘嬷嬷也被叫去问话了。”
许明薇把橘子皮码整齐。
“关好门窗。”
她拿起第二个橘子。
“今晚早些熄灯,别凑热闹。”
偏院戌时准时灭灯。
许明薇躺在床上,听着墙那头的嘈杂,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她不知道那枚官印去了哪里。
不过无所谓。
它去了该去的地方。
摄政王府书房,两盏灯亮着。
萧祁渊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密信,还有一枚油纸包着的东西。
油纸打开。
安国公许崇安的官印,安安静静躺在桌上。
震岳垂手立在一旁。
“官印随外衙文匣送出,半路错进王府暗线手里。”
他顿了顿。
“送匣小吏昨夜在赌坊输了一夜,今点卯拿错了匣子。”
萧祁渊指腹压在官印边沿。
“嫁妆呢?”
震岳立刻答:“安国公原配陪嫁底档还在宗人府。”
“三处田庄,一间绸缎铺子,六箱首饰细软,如今全数过户至许明珠名下。”
“文书上,有安国公本人签印。”
萧祁渊抬眼。
“许明薇名下呢?”
震岳答得很短。
“没有。”
他把册页往前推了半寸。
“原配留下的东西里,没有一件分给许氏二小姐。”
“她名下无田产,无铺面,偏院开销走公中账,每月例银比庶出小姐还少半两。”
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祁渊把密信折起,连同官印放进抽屉。
“她院墙外的人,发现几次了?”
“两次。”
震岳道:“属下已换到对面屋顶,不过以二小姐的警觉,瞒不了太久。”
萧祁渊指尖轻点桌面。
“不用瞒。”
震岳抬头。
萧祁渊道:“让她知道有人看着。”
他语气冷淡。
“她若在安国公府出事,本王这桩买卖就断了。”
震岳垂首。
“属下明白。”
萧祁渊手指停在抽屉边缘。
“查许明珠名下那几处产业,最近有没有大额进出账。”
震岳领命退下。
书房只剩萧祁渊一人。
太阳的旧痛又开始细细往上爬。
离开祠堂数,那股痛重新缠回骨缝里。
他闭了闭眼,指腹摩挲桌沿。
红木冰冷坚硬。
没有那夜指下那截微凉腕骨合用。
他的手停了片刻。
抽屉里,安国公官印沉默无声。
另一边,那份嫁妆账,已经被他翻到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