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许明薇在偏院睡了整整一个上午。
翠云守在外间,挡回三拨探消息的丫头婆子,眼圈熬红了,腰板却挺着,半步也不让。
“我家小姐跪了一夜,膝盖肿得下不来地,大夫说了,受不得吵。”
来人绕着话头问昨夜祠堂可有动静,又说外院闹贼,夫人担心二小姐受惊。
翠云扶着门,只露半张脸。
“祠堂是祖宗待的地方,姐姐们问这个,叫奴婢怎么答,若真有动静,也该是祖宗心疼我家小姐跪得久。”
几个婆子脸色发青,再不敢接话,只能讪讪走了。
院里安静后,翠云端着温粥进了内室。
许明薇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白梅绣屏上。
那是她生母留下来的东西,王氏搬进正院后清走原配旧物,唯独这幅绣屏尺寸小,被她藏进箱底,才留到今。
翠云把粥碗递过去。
“小姐,先喝两口,您脸再白些,她们回去又要编排,说您装病夫人低头。”
许明薇接过碗,热气熏上指尖,腕上旧玉镯衬得皮肤清薄,镯下那圈浅红痕,正落在昨夜萧祁渊拇指停过的位置。
她喝了两口,粥里放了红枣和莲子,清淡暖胃。
翠云蹲在榻边看她,眼巴巴的。
“小姐,再喝一口。”
许明薇放下碗。
“翠云,我母亲的陪嫁单子,你见过吗?”
翠云往门口看了一眼,凑近些。
“奴婢只听厨房孙妈妈提过,说老夫人当年嫁进来时,光田庄就有三处,城南还有一间绸缎铺子,送嫁的车排了半条街。”
“后来呢?”
“后来府里没人敢提。”
许明薇用勺子拨开碗里的莲子。
没人敢提,是因为那三处田庄和城南绸缎铺子,早在她五岁那年,便被王氏以代管的名义转到许明珠名下。
文书齐全,账目净,连许崇安的印章都按得端端正正。
前世她看见旧账时已经太迟,王氏坐在正厅喝茶,笑着说她一个姑娘家守不住这么大的东西。
许明薇转了转腕上的玉镯。
这一世,守不守得住,不由王氏说了算。
翠云想了想,又道:“前几赵嬷嬷去了趟城南铺子,回来时马车上装了好几口箱子,盖得严严实实,后门卸货时,守门婆子还挨了骂。”
许明薇抬眼。
“城南绸缎铺子。”
翠云心口发紧。
“小姐要查这个?”
“账总要有人算。”
“可夫人那边……”
“她若心里没鬼,怕我算什么?”
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翠云脸色一变。
“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是王氏身边的老人,府里下人见了她,比见王氏还怕三分。
许明薇理好衣领。
“让她进来。”
“小姐,您才醒。”
“正院送来的体面,不接,她反倒白跑一趟。”
翠云咬牙,转身去开门。
刘嬷嬷端着青瓷盖碗进来,先把屋子扫了一遍,见许明薇病容未退,才把盖碗放到桌上。
盖子掀开,参汤浓香漫出。
“夫人说,二小姐在祠堂受了风,总要补一补,免得外头说安国公府薄待嫡女。”
许明薇走到桌前,看了那碗汤一眼。
前世她喝过,喝完腹泻三,人瘦得脱了相,王氏还亲自来看她,说她夜里受凉,命苦得紧。
这一世,汤还是这碗汤,喝汤的人已经换了心肠。
许明薇双手接过盖碗,瓷壁滚热,烫得指尖发红,她却端得稳,汤面未晃。
刘嬷嬷盯着她的手,笑了。
“二小姐,汤要趁热喝,凉了,药性散了,夫人的心意也淡了。”
翠云袖里的手攥成拳。
“嬷嬷说得真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今不是送汤,是专门盯着我家小姐怎么入口,怎么咽下去。”
屋里静了片刻。
刘嬷嬷脸沉下来。
“你这丫头,嘴倒利。”
翠云低头。
“奴婢嘴笨,只懂汤是喝进肚里的,不懂为何旁人比喝的人还急。”
许明薇合上盖子,瓷盖碰上碗沿,声响清脆。
“翠云。”
翠云立刻闭嘴。
许明薇看向刘嬷嬷。
“母亲一片苦心,明薇不敢辜负,只是我方才喝了粥,胃里满着,这会儿强灌,怕糟蹋了好汤。”
刘嬷嬷盯着盖碗。
“夫人交代,趁热。”
许明薇抬起手,旧玉镯从袖口滑出一截,凉玉贴在腕骨上,衬得那圈红痕格外清楚。
“嬷嬷放心,汤放在我屋里,热也好,凉也好,总归是母亲给我的。”
她停了一息。
“至于深浅合不合适,入口后才知道,若一口下去受不住,岂不更叫母亲担心。”
翠云低头整理帕子,险些笑出声。
刘嬷嬷挑不出错,只能皮笑肉不笑。
“二小姐懂事便好。”
她又交代几句少见风,别惹夫人担心,才转身离开。
翠云跟在后头送人,脊背绷得笔直。
刘嬷嬷走到院门口,右脚刚踩上第二级石阶,鞋底便打了滑。
她扑出去扶门框,没扶住,整个人摔在碎石路上,掌心蹭出血,膝盖磕上石沿。
更狼狈的是,她腰间荷包被门栓挂住,外裙系带松了半截,半边裙摆拖进泥水里,体面碎了一地。
两个粗使丫头赶紧上前搀人。
刘嬷嬷脸涨得通红,想骂又不能骂,最后挤出一句。
“路该扫了。”
翠云站在台阶上。
“奴婢记下了,就是这路平好好的,今偏留嬷嬷,想来也是院门认人。”
刘嬷嬷气得口起伏,一瘸一拐地走了。
翠云回到屋里时,许明薇正站在窗边,桌上那碗参汤还冒着热气。
“小姐,这东西……”
许明薇把盖子合严。
“倒了。”
翠云立刻明白,端起盖碗走到院角泔水桶旁,把那碗汤倒得一滴不剩。
参汤入桶,热气散开,药味混着馊味,难闻得很。
翠云红了眼圈。
“这么好的补汤,喂泔水桶都嫌脏。”
许明薇没接话,只抬眼看向院墙外那棵老槐树。
枝丫轻轻动了一下,动静藏在叶影里,寻常人听不见。
有人在墙外。
许明薇收回目光,慢慢转着腕上的旧玉镯。
凉玉贴着皮肤,却压不住腕骨内侧那点热意。
她明知萧祁渊不在这里,仍记得昨夜他指腹扣上来的力道。
那只手滚烫,带着血气,也带着探究。
他不是随便碰她。
她也不是随便给人碰。
翠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小姐?”
“没事。”
“那汤既然有问题,咱们要不要留证?”
“不留。”
许明薇关上半扇窗。
“王氏敢送,便不会留下把柄,真查起来,只会说我身子弱,受不住参汤。”
翠云咬牙。
“那就这么算了?”
“怎么会。”
许明薇坐回桌前,拿帕子擦去指尖烫红。
“她送汤,是想叫我病,刘嬷嬷摔了,是她自己路没走好,城南铺子出了账,也是掌柜算错。”
翠云眼睛亮起来。
“小姐要动城南铺子?”
“先看账。”
“账本在夫人手里。”
“账本在她手里,货却要从铺子里出,赵嬷嬷前几拉回来的箱子,总有人见过。”
翠云立刻道:“厨房孙妈妈的侄子在后门当差,奴婢去问。”
“别急。”
许明薇看向她。
“今院里太净,谁动,谁显眼,等刘嬷嬷回正院闹起来,再让他们忙。”
翠云点头,又小声嘀咕。
“小姐,奴婢总觉得您今说话怪怪的。”
“哪里怪?”
“怪会气人。”
许明薇终于笑了一下。
“那就好。”
半炷香后,一封密信送入摄政王府书房。
萧祁渊正在喝药,左肩新换的绷带裹在衣下,伤处还在渗痛,可比起头骨深处那点旧疾,倒还算能忍。
他接过密信,展开。
许氏见嬷嬷摔倒,神色如常。
参汤未饮,倾入泔桶。
疑知汤中不妥。
腕上戴旧玉镯,时常摩挲,疑为生母遗物。
萧祁渊的视线停在腕上二字。
药汁苦涩,他含在口中,半晌才咽下去。
昨夜祠堂里,他扣住那截腕骨时,十二年没停过的头痛确实退了。
她手凉,脉却稳,明明跪了一夜,仍能隔着剑锋跟他讨价还价。
细,凉,偏能压住他骨子里的旧痛。
萧祁渊指腹落在药盏边沿,粗瓷冷硬,半点不合用。
查个腕骨而已,别把自己查成登徒子。
门外暗卫低声道:“王爷,是否继续盯安国公府偏院?”
萧祁渊把密信翻过来,提笔。
“她倒了汤,王氏必会再试,盯紧些。”
“属下明白。”
笔尖落纸,他写下第一行。
查安国公原配嫁妆去向。
暗卫又道:“王爷,许二小姐已察觉属下行踪,是否换人?”
萧祁渊停笔。
“换了,她也能看出来。”
暗卫沉默片刻。
“那属下离远些?”
萧祁渊看了他一眼。
“离远了,还能看见她倒汤?”
暗卫头皮发麻。
“属下尽力。”
萧祁渊收回视线,又添一句。
查城南绸缎铺子。
写到这里,他指腹又在药盏边沿停了停。
那碗参汤她没喝。
聪明。
可聪明的人最难近身,她知道自己有用,也知道他在查她,往后只会把旧玉镯戴得更紧,把那截腕骨藏得更深。
偏他要查的,正是她藏起来的地方。
萧祁渊垂眼,笔锋落下最后四个字。
查她全部。
同一时刻,偏院里,许明薇从荷包里取出那枚暗银扣子。
扣面上的盘蟒在烛火下显出纹路。
翠云端着空碗进来,看见她掌心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小姐,这是什么?”
许明薇指腹按过那道蟒纹。
“昨夜落在祠堂里的。”
翠云声音放轻。
“那位贵人的?”
许明薇把扣子收回掌心。
“嗯。”
翠云看着她腕上的玉镯,又看着那枚扣子,忽然冒出一句。
“小姐,您这算不算一只手被人家扣过,另一只手又扣着人家的东西?”
许明薇抬眼。
翠云立刻捂嘴。
“奴婢胡说。”
许明薇却低头看向掌心。
暗银扣子被她握暖,蟒纹贴在掌纹里,冷意退去,只剩沉甸甸的分量。
她轻声道:“不算。”
翠云松了口气。
下一刻,许明薇把扣子放进妆匣最底层。
“这叫留账。”
窗外,老槐树枝叶轻晃。
墙外的人悄无声息退去。
许明薇合上妆匣,腕上旧玉碰到木沿,发出清响。
萧祁渊在查她。
巧了。
她也握住了他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