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种种缘由，太后免去了大多子的后妃请安，自然，低位妃嫔们本来也是不够格去见太后的。
而有太后如此行动，皇后少不得也得减少妃嫔请安的次数，以显宽仁。
今晨请安，距上回已过去了小半月。
皇后出现后，周美人才姗姗来迟，面带倦色地行礼告罪。
陈才人先前受了气，这会儿哪里忍得住：
“周姐姐也真是的，皇后娘娘宽厚体恤，也不是姐姐如此松懈的缘由啊？这一月几次请安罢了，姐姐竟还来迟……莫不是不将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周美人咬了咬牙，忍住回眸瞪人的冲动，与上方道：“娘娘恕罪，实是妾身昨夜睡迟了，并非有心。”
另有一位美人摇了摇扇，半阴不阳地接话：“陈妹妹这就不知了罢？周姐姐这是忙于陛下吩咐，废寝忘食……啧啧，连给皇后娘娘请安都不放心上了。”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轻笑，周美人意图偶遇，反被陛下吩咐半月内绘百花图之事，早在昨就传遍后宫，无人不知了。
周美人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再忍不住：“你……”
皇后适时出声：“好了，都安静些。既是事出有因，又是初犯，这次便罢了，起来罢，往后莫要再犯。”
周美人赶忙谢恩起身，落座时，不忘狠狠剜了陈才人与适才说话的美人一眼。
“正好，今姐妹们都在，本宫也有事要说。再过一两月，按例该去避暑了。宫中人不多，应当都是能去得的，该准备的，趁早准备起来……”
皇后温声说着，而座下众女已隐隐欢欣起来。
行宫规矩要松懈不少，不定有机会见着家人！说不定还能趁此机会多见见陛下了！
皇后瞧着众人神色，尤其留意了一下周美人。
行宫的确松懈些，往在宫中规矩的，兴许也会不规矩；至于本就不规矩的……
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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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萧昱先回了紫宸殿换下朝服，这才往御书房去批折。
明蕙始终跟着他。
惦记着那些规矩，她腰背挺直，脸也抬着，却因她面上过分紧绷，显不出半分倨傲来，反像一只努力虚张声势的小兔。
萧昱在书案后坐定，侧眸瞥一眼如此跟进来的明蕙，又垂了视线，淡声：“研墨吧。”
“是。”明蕙应过一声，如从前一般开始磨墨。
墨条擦过砚台的声音规律平稳，窗外檐下间有几声鸟鸣，明蕙磨着磨着，便感一阵困意上涌。
今晨还是起得早了些，又一直跟着萧昱到现在，竟是比从前还忙碌许多。
明蕙抿唇，一边徐徐屏息，将哈欠忍了下去。
萧昱听着研墨声停顿，不由侧眸，便见身旁人眯着眼，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忍耐了什么几息，这才放松下来，薄而白的眼皮上却泛起一点红色。
“累了？”
他声音不大，甚至是轻的，只是御书房内太安静，他冷不丁开口，还是将明蕙惊了一跳。
这一惊，瞌睡倒是消去不少。
明蕙自觉已经被这御前差事锻炼出几分胆色了，譬如现在，她只是手抖一下，没有像刚来时那样，吓得险些把墨条扔出去。
“……回陛下，婢子不累。”她一边缓着受惊的心跳，一边小声回道。
没再请罪。
萧昱眉梢轻抬，微微讶然后，漆眸深处便滑过一点愉悦笑意。
他睨着她明显带着倦意的水眸，问：“真不累？”
明蕙虽多了点胆子，却依旧不解其意，眨眨眼努力思索一番后，还是小心道：
“回陛下……婢子真的不累。”
“但朕觉得你累。”萧昱说着，随手往旁一指，“去歇着，别让朕瞧着心烦。”
明蕙为他的强词夺理一时怔住，茫然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立着一架纱屏遮挡视线，但明蕙知道，后头摆着软榻，是平常供萧昱小憩的地方。
她哪敢去那里歇，更不将萧昱的话当真，只惶恐不已，赶忙道：“陛下折煞婢子了，婢子真的不累……”
萧昱看出这小宫女又开始胡思乱想，索性也不费口舌了：“你要抗旨不遵？”
明蕙的声音蓦地止住，她茫然又恐慌地瞥来一眼，旋即立刻屈膝应：“没有没有…婢子不敢，婢子这就去！”
说着，她又着急忙慌地同萧昱屈膝一礼，生怕被降罪，赶紧匆匆往纱屏走去。
步子凌乱，仿佛被鬼撵着。
萧昱瞥着那道纤细身影拐入屏风后，才漠然收回目光。
嗯，还是吓吓她，比较听话。
纱屏后，明蕙立在软榻前，却犯了难。
软榻是黄花梨木打的，雕着双龙戏珠，榻上铺着厚实的锦缎，用金线绣着繁复纹路，流光溢彩；一边的矮几上还摆着一套茶具与一些细点，就算萧昱不用，这些也都得随时备着的。
这让明蕙哪儿敢躺上去。
可不歇……外头的那位陛下好像又要生气？
想不明白为什么堂堂天子要为了这点事生气，明蕙将其归咎于陛下脾气古怪，便僵站在榻前发了会儿呆。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回眸往纱屏外看去。
纱屏并不完全遮蔽，从外看是模糊的，从里看出去，却能隐约看清外头的模样。
明蕙便如此小心翼翼地偷瞄起外头的帝王来，软榻摆在书案后的位置，萧昱自然也背对这个方向而坐，明蕙只能见他低着头，似乎是在批折子。
并没有再关注她。
她暗松一口气，看看那道隐约的身影，又看看身侧的软榻，纠结半晌，还是挪动了步子，往那软榻靠去。
自然依旧不敢躺上去的，她只让臀挨上一点榻沿，万分小心坐下，连往后倚一点都不敢。
腰背空悬，只得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姿规矩得像刚入学堂的小蒙童。
……坐着，也算是歇吧？
明蕙隔着纱屏瞧坐在书案后的身影，暗想这应当不算抗旨了。
萧昱便听着纱屏后的窸窣小动静渐渐停下，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他笔尖微顿，又继续蘸墨勾画。
动作还挺快。
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