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马车离开安国公府时,府门口还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
车帘落下,外头那些目光便被锦缎隔在外头。
许明薇坐在车内,指尖搭在膝上,方才被萧祁渊握过的位置还留着热意,像被一枚温玉贴过。
萧祁渊坐在她对面,玄色衣摆铺在座榻边,袖口暗红云纹被车厢里的昏光压得很沉。
他神色已恢复如常。
方才在安国公府正堂里拖走慧远和尚,压得满堂无人敢出声的人,此刻只安静坐在她对面。
许明薇看着车帘上轻晃的金穗。
“殿下来得挺准。”
萧祁渊抬眼看她。
“许小姐吩咐过,等她把话说完。”
“殿下听话得叫人意外。”
“旁人的话,本王不听。”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的可以听一听。”
许明薇把脸转向车帘,避开他的视线。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绵长,长街上的叫卖声从帘缝里透进来,又被车厢里的安静压低了。
过了片刻,她问:“那个和尚,殿下真要送去大理寺?”
“已经送去了。”
“他会招?”
“会。”
萧祁渊语气闲散。
“宝华寺没有慧远这个人,他身上的僧籍是假的,随身带的沉香珠子,是宫里内造处的东西,大理寺的人不瞎。”
许明薇指尖在袖口处收了收。
“殿下是想顺着他查太后?”
“查不查得到太后,不要紧。”
萧祁渊看着她,眼底添了几分寒色。
“要紧的是,让她知道,本王知道。”
这句话落下后,车厢里静了下来。
许明薇明白了。
太后递了一把刀,萧祁渊不会当场砍回去。
他会把刀收进匣子里,等下一次,等太后再伸手时,一并斩下去。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前世她在安国公府里,被王氏一句母亲是为你好压得喘不过气。
今生坐在这辆马车里,她却看着那个曾经把她推入深渊的人,在萧祁渊三言两语下褪尽脸色。
她没有动手。
也没有争辩。
可她第一次觉得,那些压在她身上的旧尘,被人当众拂开了一角。
“多谢殿下。”
萧祁渊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她片刻,忽而倾身过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叫她不得不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车厢里相撞。
“谢什么?”
他的拇指沿着她下颌慢慢蹭过,像是在替她拭去并不存在的尘,指腹停在她颌边那寸软处,温度贴得很近。
“本王只是不喜欢旁人碰本王的人。”
许明薇睫毛轻动,想偏过脸。
他的手没有松。
“许小姐若要谢,拿别的来谢。”
他的目光从她眼尾落到唇上,停了停。
车厢里布帘轻晃,松木气息随他靠近压过来,温热的呼吸掠过她颊侧,擦进耳廓里,带起几缕细软碎发。
许明薇呼吸浅了半拍,心口跳得急了些。
她偏过脸去。
萧祁渊的指腹从她下巴滑开,却没有立刻退远。
就在她避开的那一刻,他的气息贴着她鬓边拂过,热意落在她侧脸与耳畔相接处。
很轻。
也很短。
像一枚印,没有章纹,却叫人无处抵赖。
许明薇耳热起来,整个人坐在榻上,连手指都收进袖中。
萧祁渊已经靠回车壁,姿态闲适,方才那一处越礼被他藏得净。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尖上,唇边弧度压了片刻,还是浮了上来。
“许小姐的脸皮,比本王想的还薄。”
许明薇看着车帘方向。
“殿下,车里很热。”
“嗯。”
他应得很从善如流。
“是挺热。”
许明薇攥着袖口,不再理他。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萧祁渊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匣子,推到她面前。
许明薇垂眼看去。
匣子里放着几张地契和账册。
“这是王氏归还的那三处田庄和一间绸缎铺。”
萧祁渊道:“地契是真的,账册不净。”
许明薇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扫了两页。
上头的进出银两记得漂亮,漂亮到挑不出错处。
越是挑不出错,越不像真的。
她合上账册。
“殿下想让我查?”
“这是你的嫁妆。”
萧祁渊看着她。
“查不查,你说了算。”
许明薇指尖按在账册边缘。
“那我查。”
“好。”
萧祁渊没有多问,只把匣子往她手边又推近些。
“若有人拦你,告诉震岳。”
许明薇抬眼看他。
“殿下连我查嫁妆都要手?”
“本王只手拦你的人。”
她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唇角动了动,到底没把话说重。
马车驶入摄政王府侧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栖梧院里点了灯。
翠云早早等在廊下,看见许明薇下车,立刻迎上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她上下看了许明薇一圈,见人好好的,眼圈才没有红起来。
许明薇把匣子递给她。
“收好,明拿出来看。”
翠云接过匣子,嘴里还忍不住念叨。
“安国公府那群人真是没安好心,今若不是殿下去得及时,那个和尚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混账话。”
萧祁渊从车上下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翠云立刻闭嘴,抱着匣子福身。
萧祁渊没有理她,只看向许明薇。
“今晚本王有事,晚些过来。”
许明薇脚步停了停。
“殿下不必过来。”
“本王头痛。”
“现在痛?”
“晚些会痛。”
翠云低着头,抱着匣子的手指紧了紧,忍得十分辛苦。
许明薇看了萧祁渊一眼,转身进了屋。
萧祁渊站在廊下,唇边带着一点浅淡弧度。
承明院里,震岳已经等了许久。
“王爷,慧远招了。”
他把供词呈上,声音压低。
“他说是安国公夫人给的银子,另有一位宫装嬷嬷传话,让他说侧妃娘娘克夫。”
萧祁渊坐到案后,翻开供词。
“那嬷嬷可认得?”
“他说不认得,只记得手腕上有一串沉香佛珠。”
萧祁渊的指尖压在供词边缘。
案角的小匣子里,正放着太后赐下的那串佛珠。
沉香木颜色很深,贴着匣底,带着宫中冷香。
萧祁渊看了片刻,合上供词。
“送一份给大理寺卿。”
震岳应下。
“另一份呢?”
“留着。”
萧祁渊抬眼,眸色沉了些。
“太后若喜欢递刀,本王便替她磨得再利些。”
安国公府里,王氏的手掌包着白布,血色仍从边缘透出来。
赵嬷嬷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夫人,宫里那边问,今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氏坐在碎瓷已经收尽的正堂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许久后,她把手里的帕子攥紧。
“回话。”
赵嬷嬷抬头。
王氏闭了闭眼。
“就说,摄政王亲自来了。”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还说,他护得很紧。”
夜色落进慈宁宫时,宫灯一盏盏亮起。
太后坐在珠帘后,听完宫人的回禀,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
“护得很紧?”
宫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后笑了一声,指尖从佛珠上慢慢滑过。
“哀家倒要看看,他能护到几时。”
珠帘轻晃。
殿外秋风卷着落叶,贴着青石地面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