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午餐的桌子是加夫里尔亲手摆的。不是因为他突然对家务产生了兴趣,而是因为仆人端上来的餐盘太多、太杂、摆放得太随意,他看着心烦。
白色的半长发在厨房与餐厅之间来回晃动时被暖气吹得有些蓬松,耳后的白色耳羽因为忙碌而微微张开,像两只正在指挥交通的小白鸟。他将鱼放在桌子的一端,将肉放在另一端,蔬菜放在中间,汤放在靠近加夫里尔自己座位的地方,水果切盘放在八岁赞迪克的座位前面。一切就绪之后,他站在餐桌旁边,粉色眼睛扫了一眼整张桌面的布局,微微点了一下头,对自己的安排表示满意。
八岁的赞迪克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他的腿太短,小小的身影在那把宽大的红木餐椅上显得格外孤单。但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眼睛安静地看着面前的水果切盘,像是在等一个开饭的信号。
成年赞迪克没有坐下,他靠在餐厅门口的门框上,双手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加夫里尔忙前忙后的身影,,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加夫里尔终于忙完坐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餐巾布,展开,铺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眼睛看着赞迪克,嘴角带着一个满足的笑。
“可以开饭了——”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门铃响了。
仆人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低低的交谈声,然后是一个加夫里尔熟悉的脚步声。
加夫里尔的耳羽微微竖了起来。他听出了这个脚步声的主人。
然后,潘塔罗涅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他的手里拿着一瓶红酒,酒瓶的包装看起来十分精致,深色的玻璃瓶身上没有标签,而是用金色的漆直接手写着葡萄的品种和年份。那种字体加夫里尔认得,是枫丹一家历史悠久的酒庄特有的手写标签,这家酒庄的产量极小,每一瓶酒都有编号,只供应给特定的客户,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潘塔罗涅站在餐厅门口,眼睛先扫了一眼餐桌上的布置。他的目光在那盘水果切盘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到了八岁的赞迪克身上。
八岁的赞迪克坐在椅子上,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是一个提前就知道会有不速之客的人。潘塔罗涅的目光从八岁赞迪克身上移到成年赞迪克身上。成年赞迪克也看着他,两个人在空气中对视了一秒。
加夫里尔没有注意到这个对视。他的注意力在潘塔罗涅手里的那瓶红酒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潘塔罗涅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酒,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这是……枫丹那个酒庄的?”
“嗯,”潘塔罗涅将酒瓶递到加夫里尔面前,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朋友从枫丹带回来的。说是这个年份的产量只有六百瓶,每一瓶都有编号。我尝了一杯,觉得你会喜欢,就带过来了。”
加夫里尔接过酒瓶,翻过来看了一眼瓶底的编号。他的眸光又亮了一些。“这个编号……是酒庄主自己留的那一批?”
“朋友说是的。”
加夫里尔抬头看着潘塔罗涅,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那个朋友面子不小。”
“不是我朋友面子不小,”潘塔罗涅说,紫色的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而明亮,“是北国银行的面子不小。酒庄主在北国银行有一笔贷款,是我批的。这瓶酒是他送的年礼。”
加夫里尔轻轻嗤了一声,但那声嗤里没有任何不悦的意思。他拿着酒瓶走回餐桌旁边,对站在门口的仆人招了招手。“开瓶器。还有,再加一把椅子。”
潘塔罗涅跟在他身后走进餐厅,眼睛在加夫里尔转身去拿开瓶器的时候,扫了一眼赞迪克。这一次的对视比刚才长了那么一点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两个人的眼神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交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仆人加了一把椅子。潘塔罗涅没有选赞迪克对面的那个空位,也没有选八岁赞迪克旁边的位置。他将椅子放在了加夫里尔的右手边。两个执行官,一左一右,像两尊,将加夫里尔夹在了中间。
加夫里尔没有注意到这个座位安排的特殊性。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潘塔罗涅是在刻意地选择了那个位置。他只是在开酒、倒酒、将酒杯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八岁的赞迪克面前没有酒杯——加夫里尔在他面前放了一杯温热的牛,玻璃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温度刚好,不会烫到他的嘴唇。
成年赞迪克的面前是一杯红酒,潘塔罗涅面前也是一杯红酒,加夫里尔面前也是一杯红酒。
“杯,”潘塔罗涅举起酒杯,眼睛看着加夫里尔,“庆祝加夫里尔终于摆脱了那个讨厌的家伙,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杯,”赞迪克也举起酒杯,红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庆祝学长重获自由。”
加夫里尔举起酒杯,眼睛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碰了碰两个人的杯子。“杯。”
他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好酒。确实是好酒。加夫里尔放下酒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个满足的笑。
“好喝吗?”潘塔罗涅问。
“好喝,”加夫里尔说,“谢谢你,费奥潘。”
潘塔罗涅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上最嫩、最白、刺最少的肉,放在加夫里尔的盘子里。
“这个鱼不错,你尝尝。”
加夫里尔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肉,又抬头看了一眼潘塔罗涅。“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鱼肚?”
“因为你每次吃鱼的时候,第一筷子夹的都是鱼肚。而且你夹鱼肚的时候,筷子不会在盘子里翻来翻去,说明你一眼就能找到鱼肚的位置。一个不喜欢吃鱼肚的人,不会练出这种眼力。”
加夫里尔看着潘塔罗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将那块鱼肉放进了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带着葱姜和酱油的清香。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餐巾布擦了擦嘴角。
“好吃吗?”潘塔罗涅问。
“好吃,”加夫里尔说,“谢谢。”
潘塔罗涅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他正要再夹一块,赞迪克开口了。
“学长。”
加夫里尔转过头,看着左手边的赞迪克。“嗯?”
赞迪克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加夫里尔的衣领上停留了一瞬。他将加夫里尔左侧的衣领翻了一下,弄平整了,然后收回手,眼睛平静地看着加夫里尔。“衣领皱了。”
加夫里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确实有点皱,大概是刚才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蹭到的。他用手按了按,但已经平整了,赞迪克帮他整理过了。
“谢谢,”加夫里尔说。
赞迪克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眼睛越过酒杯的边缘,看着对面潘塔罗涅紫色的眼睛。
加夫里尔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喝汤。汤是油蘑菇汤,浓稠的、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露香气。他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微微眯着,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蓬松着,整个人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满足感中,对外界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潘塔罗涅给加夫里尔夹了一块肉,赞迪克将加夫里尔手边的餐巾布叠成了一个更整齐的形状,潘塔罗涅给加夫里尔倒了半杯酒,赞迪克将加夫里尔面前的餐具重新排列了一遍。加夫里尔吃了几口菜,喝了几口汤,抿了几口酒,然后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水果盘里的草莓。草莓很甜,汁水在口中爆开,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他正在咀嚼草莓的时候,潘塔罗涅忽然伸出手,食指轻轻擦过加夫里尔的嘴角。
加夫里尔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你嘴角沾了汤汁,”潘塔罗涅说,眼睛平静地看着加夫里尔,收回的手在餐巾布上擦了擦,“现在净了。”
加夫里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什么都没有摸到。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草莓。耳后的白色耳羽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八岁的赞迪克坐在加夫里尔对面的位置,手里端着他的那杯温牛,眼睛在潘塔罗涅和成年版的自己之间来回移动。他看着潘塔罗涅给加夫里尔擦嘴角,然后看向成年版的自己。八岁的赞迪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牛杯,然后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
“学长,”八岁的赞迪克说,“你的耳羽变粉了。”
加夫里尔的手猛地摸上了自己的耳羽。他的手指在耳羽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放下,粉色眼瞳看着八岁的赞迪克,表情有些尴尬的。
“没有,”加夫里尔说,“是灯光的问题。”
八岁的赞迪克歪了歪头,“灯光不会把白色的羽毛照成粉色。”
加夫里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喝汤,但握着汤勺的手指有些僵硬。耳后的白色耳羽不但没有恢复原来的颜色,反而变得更粉了。
赞迪克看着那对粉色的耳羽,眼睛里的光变得柔软了一些。潘塔罗涅也看着那对粉色的耳羽,眼睛里的光变得明亮了一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各自的解读是不同的——赞迪克解读为“学长因为我的触碰而害羞了”,潘塔罗涅解读为“加夫里尔因为我的触碰而害羞了”。他们都认为自己的触碰才是导致加夫里尔耳羽变粉的原因,对方的只是可有可无的背景噪音。
加夫里尔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只是在喝汤,试图用油蘑菇汤的热气来掩盖自己发烫的脸颊。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也红了,这种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明显到连八岁的赞迪克都注意到了。
八岁的赞迪克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喝着他的温牛,红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那张越来越红的脸。
他觉得学长好看。八岁的赞迪克不太懂这些,但他知道一件事——成年版的自己每次看到加夫里尔脸红的时候,心脏就会跳得特别快。八岁的赞迪克的心脏现在也跳得很快。
加夫里尔终于喝完了汤。他将汤勺放在碗里,用餐巾布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看着在座的各位。
“你们吃好了吗?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不用,”潘塔罗涅说,“我吃好了。”
“不用,”成年赞迪克说,“我吃好了。”
“我要再加一杯牛,”八岁的赞迪克举起空了的玻璃杯,红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温的,不要烫。”
加夫里尔接过八岁赞迪克的杯子,站起身来,走向厨房。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他在这一个小时里被两个男人轮流触碰,一会儿擦嘴角,一会儿整理衣领,一会儿夹菜,一会儿倒酒,这些触感像雨点一样密集地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敏感起来,连空气的流动都能引起他的战栗。
厨房里很安静。加夫里尔站在料理台前,将八岁赞迪克的杯子放在台面上,从冰箱里取出牛,倒进一个小锅里,放在炉子上,开小火慢慢加热。他盯着锅里那些白色的液体,粉色眼瞳变得有些迷离。
他想起刚才潘塔罗涅的手指擦过他嘴角的触感——那个手指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和翻文件磨出来的,擦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带刺的、但又莫名让人想蹭一蹭的触感。
他又想起赞迪克帮他整理衣领时手指拂过他脖颈的触感——赞迪克的手指比潘塔罗涅的凉,指尖没有茧,光滑得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拂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冰凉的、柔软的、像是被丝绸划过一样的触感。
加夫里尔的手在料理台上攥紧了。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男人,那个为了融入贵族圈子娶了妖精又在利用完之后将她抛弃的男人,那个花心、薄情、自私、让母亲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的男人。
加夫里尔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他不要花心,不要薄情,不要自私,不要让任何人为他心碎。他要专一、深情、无私、让每一个爱他的人都感到幸福。他从小就这样要求自己,要求到他以为自己天生就是这种人。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赞迪克碰他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加快。潘塔罗涅碰他的时候,他的心跳也会加快。两个人的触碰带来的感觉是不同的,但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他的心跳都会加快,他的耳羽都会变粉,他的脸颊都会发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对两个人都有感觉?意味着他可以同时接受两个人的触碰?意味着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更早地接受了那些他还没有接受的感情?
加夫里尔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料理台的边缘上。大理石台面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他的额头,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是不是遗传了他的劣质基因,”加夫里尔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说,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花心。”
牛锅里的牛开始冒热气了。加夫里尔睁开眼睛,关掉火,将牛倒进八岁赞迪克的杯子里。他的动作很稳,手已经不抖了。他将杯子放在托盘上,端起托盘,走回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