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费奥潘的晋升速度,快得让整个北国银行都侧目。
入职三个月,他从柜台柜员升到了信贷部初级审核员。又过了两个月,他跳过了中级审核员的台阶,直接被提拔为信贷部主管的副手。半年之后,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大客户业务部的核心团队成员名单上。
这种速度在北国银行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但那些先例的主人公,无一例外都姓别洛夫斯基,或者与别洛夫斯基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而费奥潘,一个呢绒商人的儿子,一个破产三次的前商人,一个连学都没有读完的年轻人,凭什么?
这个问题在银行的茶水间里被讨论了无数次。有人说他背后有人——这个“有人”的具体指向不言而喻,但没有人敢把那个名字说出来。有人说他不过是运气好,恰好赶上了银行急需年轻血液的时期。还有人说他是个骗子,迟早会露馅。
费奥潘本人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每天准时到岗,从不早退,从不请假。那黑色拐杖在他入职的第一个月就被收起来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能看出一点异样。身上的绷带早就拆了,但左手腕上始终缠着一条深色的丝巾,将那片被实验室的针头扎得千疮百孔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他做事不快,但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他对所有人都礼貌而疏离,包括那些在茶水间里编排他的人。他都知道,但他从不计较,至少表面上从不计较。
加夫里尔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不是刻意的观察,而是那种人对自己投出去的每一枚硬币都会保持的天然关注。费奥潘的每一次晋升,加夫里尔都知道;费奥潘处理的每一笔业务,加夫里尔都能看到终审报告;费奥潘在银行内部的每一次考核成绩,加夫里尔的办公桌上都会出现一份副本。
但他没有手。
加夫里尔最初的想法很简单:把费奥潘放进银行,给他一个起点,然后看他能走多远。如果他能自己走出一条路来,那他就是一枚好棋子;如果他走不出来,那加夫里尔损失的不过是一个普通员工的薪资和一间三楼的休息室,这点成本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费奥潘走出来了。
而且走得比加夫里尔预想的要远得多。
转折发生在他入职的第八个月。
那天下午,加夫里尔正在顶层的办公室里处理一份关于至冬东部某矿业城市分行坏账累积的报告。这笔烂账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父亲阿列克谢·别洛夫斯基亲自批准了一笔巨额贷款给当地的一家矿业公司,抵押物是该公司的全部矿产权。但矿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用这笔钱做了别的事情,矿没有开起来,贷款到期后一分钱都还不上。更糟糕的是,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贷款审批过程中贿赂了当时的信贷部主管,而那位主管恰恰是阿列克谢的人。
这笔烂账在北国银行的账面上挂了三年,总额超过五千万摩拉,像一颗腐烂的牙齿,拔不掉也治不好,只能任它在嘴里慢慢溃烂,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臭味。
加夫里尔曾经想过很多办法来处理这笔烂账。矿业公司——但实际控制人已经跑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处置抵押物——但那些矿产权位于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本没有人愿意接手。
内部追责——但追来追去最多撤掉一个分行经理的职,对回收资金毫无帮助。
这笔烂账就像一堵墙,挡在了加夫里尔和他想要的那个“净的北国银行”之间。
然后费奥潘出现了。
他解决这笔烂账的方式,让加夫里尔感到意外。
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而是因为他的思路和银行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其他人想的是如何“收回”那笔钱——、查封、拍卖、追索。这些方法都试过了,都失败了。
费奥潘想的不是“收回”,而是“盘活”。
他花了两周时间研究那家矿业公司的资产结构,又花了一周时间去那个矿区实地考察——坐了三天的火车,又坐了一天的马车,再走了半天的路,才到达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他回来的时候靴子上的泥还没透,就直接敲开了信贷部主管的门,提出了一个方案。
方案的核心很简单:那笔五千万摩拉的烂账,不能当“账”来收,要当“生意”来做。
他发现那家矿业公司的矿区虽然没能开发,但矿脉本身是真实存在的。他在当地走访时找到了几位老矿工,了解到那片区域不仅有原本计划开采的铁矿,还有一条尚未被勘探的铜矿带。这个信息连矿业公司的原实际控制人都不知道,因为他在拿到贷款后就再也没有去过矿区。
费奥潘的方案是:北国银行不急于追索那笔贷款,而是以债权人的身份,与一家有实力的矿业开发公司,共同开发那个矿区。北国银行用那笔债权作为投入,占一定比例的股权。矿区开发起来之后,产生的收益逐年偿还贷款,多余的利润按股权分配。
这不是一个常规的银行处置方案。
这更像是一个方案。
信贷部的主管犹豫了很久,最终将这份方案呈报到了加夫里尔的办公桌上。
加夫里尔看完那份方案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他看不懂,而是因为他想确认费奥潘的思路里有没有漏洞。
没有。
或者说,即使有,那些漏洞也比银行现有的任何方案都要小得多。
费奥潘在方案中不仅提出了的框架,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包括与哪家矿业公司、如何分配股权、如何监管矿区的开发进度、如何确保收益的透明度——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甚至连最坏情况下的退出机制都做了不止一个预案。
这不是一个银行信贷员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商人写的。
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吃过亏也摔过跤的、知道生意场上每一个坑在哪里的人写的。
加夫里尔靠在椅背上,眼眸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看了很久,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赌对了。
第二天,他批准了费奥潘的方案,并且额外批了一笔资金,专门用于那个矿区的开发前期投入。
这笔钱在银行的账目上被列为“特殊”,不在常规的贷款审批流程之内,也不需要经过信贷委员会的投票。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一个人签字就够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北国银行都震动了。
不是因为这个方案本身——大多数人看不懂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而是因为别洛夫斯基大人亲自批准了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普通员工提出的方案,而且那个员工三个月前才刚被提拔到信贷部。
茶水间的议论升级了。
“他到底是谁的人?”
“别洛夫斯基大人亲自签的字,你还看不出来吗?”
“可我听说阿列克谢·别洛夫斯基那边也在拉拢他……”
“嘘——你不要命了?”
费奥潘对这些议论的态度和对之前所有的议论一样:充耳不闻。
他开始着手推进那个矿区的开发。找方、谈判、起草合同、协调各方利益——这些事情他做起来如鱼得水,像是天生就该做这个的。他在谈判桌上的风格和他在银行里完全不同:平时的他谦逊、低调、话不多,但一旦坐到谈判桌后面,整个人就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刀。他对数字的记忆力惊人,合同的每一条款都能倒背如流,对方提出的任何条件他都能在几秒钟内计算出背后的成本和收益。
和他谈判的人很快就发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走路还带着一点异样的年轻人,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老油条都要难缠。
三个月后,矿区开发正式启动。
半年后,第一笔收益到账。
一年后,那笔五千万摩拉的烂账,已经有一千两百万摩拉被收回,剩余的债务按照股权协议,将在未来五年内全部清偿。而北国银行持有的矿区股权,价值已经超过了最初的贷款本金。
这不是一次成功的债务处置。
这是一次成功的。
而这次的设计者,是一个入职不到两年的年轻人。
加夫里尔在年终总结会议上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身边是北国银行的一众高管。阿列克谢·别洛夫斯基坐在他右手边第三个位置,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看不懂的油画——既想为这笔成功的邀功,又不想承认这和他那个被他陷害过的年轻人有任何关系。
费奥潘不在这个会议室里。
他的职位还不足以参加这种层级的会议。
但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在谈论他。
“费奥潘的表现确实超出预期,”信贷部的主管小心翼翼地措辞,目光在加夫里尔和他父亲之间来回跳动,“不过这个的风险还是很大的,如果不是加夫里尔大人亲自签字,我们信贷部是不敢……”
“风险?”加夫里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哪一笔贷款没有风险?你们信贷部存在的意义不就是管理风险吗?如果因为‘有风险’就不敢做,那我养着你们做什么?”
信贷部主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但加夫里尔已经低下头去翻下一份文件了。
“下一个议题。”
会议结束后,加夫里尔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从专属通道离开,而是穿过二楼走廊,来到了大客户业务部的办公区。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现在这里,但每一次出现都会引起同样的动——打字的手停了,窃窃私语的嘴闭上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个身影上。
加夫里尔无视了所有目光,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张最不起眼的办公桌。
费奥潘正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合同,眉头微皱,眼睛专注地在纸面上移动。他的办公桌整理得一丝不苟,文件按颜色分类摆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笔筒里的笔尖全部朝同一个方向,甚至连桌上的台灯的角度都精确地指向四十五度。
“费奥潘。”
费奥潘抬起头,紫色的眼睛撞上粉色的眼瞳。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受宠若惊,没有惊慌失措,甚至没有意外。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加夫里尔,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加夫里尔从这个平静的眼神中读出了这一点:费奥潘知道自己会在年终总结会议后被找上门,而且他已经准备好了。
“加夫里尔大人,”费奥潘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需要我做什么?”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得像兔子一样。
加夫里尔靠在办公桌的隔板上,双手在外套口袋里,白色半长发编成的辫子搭在左肩上,发尾的珍珠发饰在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粉色眼瞳从上到下打量了费奥潘一遍,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旁边偷看的同事们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但费奥潘没有退缩。他站得很直,紫色的眼睛平静地与加夫里尔对视,呼吸均匀,心跳稳定——如果忽略他耳处那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粉色的话。
“你那个矿区的方案,”加夫里尔说,声音依然是那种轻声细语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是谁教你做的?”
整个办公区的空气凝固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别洛夫斯基大人在怀疑这个方案不是费奥潘自己想出来的。这句话可以是质疑,可以是试探,也可以是保护。没有人知道加夫里尔问这句话的真实意图,所有人都在等待费奥潘的回答。
费奥潘沉默了一秒。
“没有人教我,”他说,紫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加夫里尔,“这是我的想法。如果您需要证据,我的工作笔记上有完整的思路推演过程,从最初的想法到最终的方案,每一个版本都有存档。您随时可以调阅。”
加夫里尔歪了歪头,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张开。
“那你的思路是从哪里来的?”
费奥潘顿了一下。
“从我破产的经历中来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但紫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暗,“我破产的时候,银行只想着怎么把我的资产变现,怎么从我身上挤出最后一枚金币。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过,与其把我这个‘坏账’处理掉,不如帮我把生意盘活,让我有能力还钱。”
“因为他们不是商人,”费奥潘继续说,“他们是银行家。银行家的思维是‘抵押-放贷-回收-收益’。而商人的思维是‘投入-产出-再投入-更大的产出’。那笔烂账之所以挂了三年,是因为所有人在用银行家的思维处理一个商人留下的烂摊子。换一个商人的思维,事情就通了。”
加夫里尔看着费奥潘,粉色眼瞳里的光慢慢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个鉴定师终于在一堆赝品中找到了真迹时的表情变化。
费奥潘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波动。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加夫里尔的下一个问题。
“你之前做过矿业?”
“没有。”
“那你用三个月的时间,从零开始,搞清楚了矿业的整个产业链?”
“是两个月,”费奥潘纠正道,语气依然平静,“第一个月看书,第二个月实地考察。第三个月我就不算‘从零’了。”
加夫里尔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本不可能注意到。但费奥潘一直在盯着他看。从加夫里尔走进办公区的那一刻起,费奥潘的目光就没有真正离开过那双粉色的眼睛。
所以费奥潘看到了那个弧度。
那个弧度的意思是:满意。
不是“很高兴”,而是“你通过了我的测试”。
加夫里尔从隔板上直起身来,白色辫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费奥潘的办公桌上,修长的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按了两下。
“下周一开始,你调到大客户业务部核心团队,直接向我汇报。”
费奥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调任通知书,上面盖着北国银行的人事章和加夫里尔的私章,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就签好了。
这意味着无论今天的对话结果如何,费奥潘都会被调到大客户部。加夫里尔今天的出现,不是为了决定要不要提拔他,而是为了亲眼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人。
费奥潘抬起头,紫色眼睛里的光微微亮了一些。
“谢谢加夫里尔大人。”
“不用谢我,”加夫里尔转过身,白色的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谢你自己。你替我赚了一千两百万摩拉,我给你的回报不过是一个新职位。这是公平交易。”
他的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依然是那种轻飘飘的、带着一丝骄矜的调子,但费奥潘听出了那句话里隐藏的另一种东西。
信任。
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不轻易信任任何人。他对赞迪克的信任建立在几十年的相识和无数次成功的基础上。而对费奥潘,他只用了不到一年就开始给信任了。
不是因为费奥潘比他认识的其他人更聪明,而是因为费奥潘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商人懂得如何在废墟中找到金子。
加夫里尔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走过办公区的时候,所有职员都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在认真工作。没有人敢直视他的背影,但所有人都在用余光追逐那条白色的辫子和那对若隐若现的白色耳羽。
加夫里尔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区。
“哦,对了。”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费奥潘,你那个工作笔记,下周一带到新办公室来。我想看看你从‘破产’到‘盘活’的完整思路。”
费奥潘站在办公桌后面,紫色的眼睛盯着那个逆光的白色背影。
“好的,加夫里尔大人。”
门关上了。
办公区里凝固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打字声、翻纸声、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比平时要大声得多——所有人都在用这种刻意的嘈杂来掩饰刚才那几分钟里自己心脏狂跳的事实。
费奥潘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调任通知书。
加夫里尔的签名在纸张的右下角,流畅的花体字像一条优雅的河流。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抽屉里,和之前那把三楼休息室的钥匙放在一起。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把钥匙他从来没有用过。
入职第一周之后,他就在涅瓦大街附近找到了一间便宜的出租屋,把那间休息室腾了出来。不是因为他不需要,而是因为他觉得三楼那间有阳光照进来的房间,应该是属于更好的人。
比如说,属于某个白色半长发、粉色眼瞳、有一对天使般耳羽的人。
费奥潘将抽屉锁好,重新拿起那份合同,继续看。但他的目光在合同的同一行停留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加夫里尔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个“满意”的微笑。
费奥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紫色的眼瞳里的迷离被压了下去,重新变得清澈而专注。他继续看合同,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一个真正的商人该做的那样。
而在他看不到的顶层办公室里,加夫里尔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粉色眼瞳望着窗外的雪,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
赞迪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嘴角的弧度看了两秒。
“心情不错。”
“还行。”
“和那个费奥潘有关?”
加夫里尔斜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对我的员工这么感兴趣了?”
“我对学长感兴趣的一切都感兴趣,”赞迪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这是效率原则。”
加夫里尔嗤了一声,但那个嗤声里没有任何敌意,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懒洋洋的嫌弃。
“他替我赚了一千两百万摩拉,”加夫里尔说,粉色眼瞳里的光有些慵懒,“而我只需要付他一个月的薪水一千二百摩拉。你说我心情好不好?”
赞迪克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如果只看投入产出比,费奥潘的性价比确实很高,”他说,“但我建议学长不要只从经济角度评估这个人的价值。”
加夫里尔的耳羽竖了起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赞迪克站起身来,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新的经费申请表放在桌上,“只是提醒学长,有些人看你的眼神,不像是下属看上级。”
加夫里尔看着那份经费申请表,又看了看赞迪克的脸。
“你是在暗示什么?”
“我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镜子,“至于学长怎么解读,那是学长的事。”
加夫里尔拿起笔,在经费申请表上签了名,然后将它扔回给赞迪克。
“你的经费批了。现在,出去。”
赞迪克接过申请表,看了一眼签名,将它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学长。”
“嗯。”
“一千两百万摩拉,你很高兴。”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加夫里尔没有回答。
赞迪克也没有等回答。他推门走了,和来时一样安静。
加夫里尔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红茶在手里慢慢变凉。他盯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看了很久,脑海中同时出现了两个画面:一个是费奥潘站在办公桌后面,紫色的眼睛平静地与他对视,耳染着一片不易察觉的粉色;另一个是八岁的赞迪克坐在作台上,手里攥着糖葫芦,红色的眼睛因为酸味而微微眯了起来。
一千两百万摩拉。
这笔钱对加夫里尔来说不算什么。北国银行一天的流水都不止这个数。但他很高兴,不是因为这串数字本身,而是因为这串数字证明了费奥潘的价值,而费奥潘的价值证明了他加夫里尔的眼光没有错。
证明他赌对了。
这比一千两百万摩拉重要得多。
加夫里尔将凉了的红茶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批文件。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像个小小的、固执的驻军,守在那片属于“满意”的领土上,不肯撤退。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灰蓝色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阳光,照在涅瓦大街的积雪上,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钻石。
至冬的冬天虽然漫长,但偶尔也会给出这样的下午——阳光突然出现,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让你觉得也许春天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加夫里尔批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那道从云层裂缝中漏下来的阳光,粉色眼瞳里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枚怀表的轮廓。
怀表盖内侧镶嵌着母亲的小像。
“妈妈,”他在心里说,“我找对人了。”
阳光在雪面上跳跃,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而在一楼的办公室里,费奥潘终于看完了那份合同,将它放进“已完成”的文件夹里,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调任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加夫里尔的签名在纸上安静地躺着,花体字的每一个弧度都流畅而优雅。
费奥潘伸出食指,轻轻描摹了一下那个签名的轮廓,然后迅速收回手,像被烫了一下。
他将调任通知书重新放进抽屉,锁好,钥匙贴身收着。
紫色的眼睛在光灯下微微发亮。
一千两百万摩拉。
他为加夫里尔赚了一千两百万摩拉。
但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