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4  ·  所属小说:原神:天使投资人

费奥潘的新办公室在大客户业务部的最里侧,是一间带独立窗户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比起之前那张挤在角落里的办公桌已经好了太多。加夫里尔让人事部给他安排的这间办公室时只说了一句话——“他需要能关上门谈事情的地方。”

人事部的人领会了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不仅给他配了门,还配了一扇能看到大街的窗户、一张像样的红木办公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甚至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耐寒的常绿植物。

加夫里尔路过那间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偶尔会往里看一眼——不是刻意的,只是他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而费奥潘的办公室在必经之路上,仅此而已。

他注意到那盆常绿植物在一个月内死了。

又过了一周,窗台上多了第二盆植物,这次是一株据说能在任何环境下存活的仙人掌。加夫里尔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株仙人掌的状态——它的刺还在,但球茎已经开始发黄,像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抗议它所在的环境。

“他把植物都能养死,”加夫里尔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随口跟赞迪克提了一句,“两盆。”

赞迪克当时正在切割一块牛排,刀叉的落点精确到每一块肉的大小几乎完全相同。他听完之后没有抬头,红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盘子里的肉,“植物对空气质量的敏感度远高于人类。两盆植物快速死亡,说明那间办公室的空气中有某种抑制光用的成分。”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陈述一个生物学事实,”赞迪克将切好的牛排叉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至于学长怎么解读,那是学长的事。”

加夫里尔当时没有继续追问。赞迪克就是这个德行,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像钓鱼一样,等着你自己咬钩。加夫里尔不吃这一套,所以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去深究那两盆植物的死因。

但他记住了。

那天下午,加夫里尔需要找费奥潘确认一份关于至冬西部某港口城市新分行选址的报告。

这份报告他已经看了三遍,总体来说没有问题,但在一些细节上还有一些模糊的地方,需要跟起草人当面确认。按照常规流程,他应该让安德烈把意见整理成书面形式发给大客户部,再由大客户部的负责人转达给费奥潘。

但加夫里尔今天心情不错,想走走路。

他从顶层的专属通道下到二楼,穿过走廊,经过一排排紧闭的办公室门,在走廊最深处的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

加夫里尔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

加夫里尔的耳羽微微竖了起来。现在是下午三点,工作时间,费奥潘不应该不在办公室。而且据他所知,费奥潘今天没有任何外出安排。

费奥潘的程上清楚地写着:下午两点到五点,办公室,处理大客户部季度报告。

加夫里尔握住门把手,转动,推开。

然后他差点被呛晕过去。

那种气味不是普通的烟味,而是一种在封闭空间里累积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的、浓烈到近乎有形的烟雾。它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门口,当加夫里尔推开门的那一刻,那堵墙直接朝他脸上砸了过来。

尼古丁。焦油。燃烧的纸张。还有某种属于人体分泌物的酸涩气息——那是长时间处于高压状态下的身体释放出的化学信号,混在烟雾里,让整个气味的质地变得更加稠密、更加令人窒息。

加夫里尔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他猛地退后一步,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本能地掩住了口鼻。白色半长发因为后退的动作从肩上滑落,垂在脸侧,发尾轻轻晃动。耳后的白色耳羽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每一羽毛的边缘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粉色眼瞳在烟雾中费力地聚焦,瞳孔收缩了又放大,反复几次才终于适应了这片灰蓝色的朦胧。

他看到费奥潘坐在办公桌后面。

那个年轻人背靠着椅背,手里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地挂在烟头上,随时都可能断裂。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和数字。一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倒在一堆纸张中间,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渍迹。窗台上那株仙人掌彻底死了,球茎萎缩成一小团枯的皮囊,刺也掉了大半。

费奥潘的紫色眼瞳在加夫里尔推门的瞬间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整个眼白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像是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觉。那双紫色的眼睛周围泛着一圈明显的红,眼睑微微浮肿,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湿意。

加夫里尔不确定那是不是泪水。

因为烟雾太浓了,浓到连近在咫尺的人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费奥潘在看到加夫里尔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把手中的烟掐灭,但烟灰缸在桌子的另一端,他的手在伸过去的半路上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生生将烟头摁在了自己左手手心里。

一声极轻的、肉被灼烧的“嘶——”。

费奥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那个烟头不是摁在自己的皮肉上,而是摁在一块皮革上。他将熄灭的烟头丢进垃圾桶,然后将那只被烫伤的左手背到身后,站得笔直。

“加夫里尔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加夫里尔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掩着口鼻,粉色的眼睛半眯着看向费奥潘。他的白色耳羽终于从炸开的状态慢慢收了回来,但仍然保持着一种蓬松的、警觉的姿态。

“你在做什么?”加夫里尔的声音闷在手后面,但刻薄的质感一点都没有减弱。

费奥潘顿了一下。他的紫色眼睛在加夫里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办公桌上那堆文件上。

“大客户部的季度报告,”他说,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港口城市分行的选址方案有八个备选地址,我需要在下周一的决策会议之前把所有的数据跑完。每个地址涉及交通、人口、商业密度、竞争对手分布、市政规划——”

“我问的不是你在做什么工作,”加夫里尔打断了他,“我问你在这间屋子里做了什么。”

费奥潘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明白了加夫里尔的意思。

这间屋子。此刻他们所在的这个空间——空气中的烟雾浓到几乎可以切成块,加夫里尔推门的那一瞬间差点被呛晕过去,他的耳羽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的形态。这些都在无声地回答着加夫里尔的问题:这间屋子里有人在不间断地、大量地、近乎自毁地吸烟。

费奥潘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睛,说了两个字。

“抱歉。”

加夫里尔终于放下了掩着口鼻的手。他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迈步走进了办公室。象牙白色的皮鞋踩在深色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户。

至冬冬天零下二十度的空气像一头饥饿的野兽,猛地从窗户灌了进来。冷风裹挟着雪粒,将屋子里沉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烟雾卷成一个漩涡,然后一起被推了出去。窗台上那盆死掉的仙人掌被风吹得滚了两圈,从窗台上掉了下来,落在加夫里尔的脚边,碎成了几片枯的残骸。

加夫里尔低头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的尸体,然后抬起粉色眼瞳,看向费奥潘。

“第三盆了,你打算把全至冬的植物都光吗?”

费奥潘站在办公桌后面,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烟头烫伤的地方正在以一种缓慢的方式疼痛着,那种痛感像一针,一针一针地扎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加夫里尔,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我让安德烈送了一盆新的来,”费奥潘说,“明天就到。”

“不用了,”加夫里尔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冷风从他身后吹进来,吹动了他的发梢,也吹动了他耳后那对蓬松的耳羽,“你显然和植物有仇,我就不浪费摩拉了。你直接告诉我,你现在一天抽多少?”

费奥潘沉默了两秒。

“十。”

加夫里尔的粉色眼瞳微微眯了一下。

那两秒的沉默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如果真是十,费奥潘会直接说出来,不会有那两秒的停顿。那两秒的停顿是用来计算一个“合适”的数字的——一个不会太低显得可疑,也不会太高显得失控的数字。

十,是费奥潘计算出来的结果。

不是真实的数据。

“费奥潘,”加夫里尔的语气依然是那种轻声细语的调子,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隙都变短了,像是在拉紧一弦,“我再问你一次。你现在一天抽多少?”

费奥潘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停止了颤抖。紫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把屋子里最后一丝烟雾都卷走了,久到室内的温度降到了让人忍不住想加衣服的程度。

“四十,”费奥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有时候四十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加夫里尔的耳羽微微收拢,又微微张开,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四十。一天四十烟。按一烟五分钟计算,那就是两百分钟——三个多小时——不眠不休地燃烧。但实际上一个人不可能不间断地抽烟,所以真实的时间跨度会更长。四十烟意味着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和睡觉,他的手指上永远夹着一支点燃的烟。

这意味着他的血液里尼古丁的浓度已经不是一个成年男性身体能够正常代谢的水平。这意味着他的肺部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硬、失去弹性。这意味着他的手会抖,心会慌,觉会睡不着,睡着了也会在凌晨三四点突然醒来,心脏狂跳,满头冷汗,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推了下去。

加夫里尔不是医生,但他见过赞迪克的实验室里那些因为长期接触某种物质而身体机能崩溃的实验体。他们的早期症状和费奥潘此刻的状态惊人地相似——眼睛充血,声音沙哑,手抖,睡眠不足导致的眼睑浮肿,以及在高压下逐渐失控的身体反应。

“四十,”加夫里尔重复了那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不惊讶也不愤怒,更不像是在担心,只是单纯地在确认一个事实,“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费奥潘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之前只是偶尔抽一两,”他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最近……把自己得有点紧。”

把自己得有点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加夫里尔听得懂。费奥潘不是一个会说“我压力很大”的人,他不是一个会向任何人示弱的人。

他能说出来的最接近“我在受苦”的话,就是这句“把自己得有点紧”。

加夫里尔靠在窗台上,冷风从身后吹来,将他的白色半长发吹得有些凌乱。他伸手将垂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羽的时候,羽毛因为低温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两朵被霜打了的花。

他看着费奥潘,费奥潘也看着他。

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白色的身影。粉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个站在办公桌后面,站得笔直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快要散架的气息的年轻人。

加夫里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费奥潘左手手心被烟头烫伤的那个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不是第一次。

加夫里尔的粉色眼瞳微微暗了一度。

“手伸出来。”

费奥潘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加夫里尔大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手。伸。出。来。”

费奥潘沉默了两秒。然后,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终于被强行启动了一样,他慢慢地将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到了身前。

手心上有一个新鲜的圆形烫伤,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中心的位置已经烧焦了,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褐色。但在这个新鲜的烫伤旁边,还有几个已经愈合的、或者正在愈合的疤痕——大小不一,位置不同,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的还泛着粉红色的新肉颜色。

新旧交叠,层层叠叠,像一幅用疼痛绘制的抽象画。

加夫里尔看着那只手,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风声和暖气片里水流的微弱声响。

费奥潘的眼睛低垂着,目光落在地板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他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打破这片沉默。

“赞迪克,”加夫里尔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实验室里有一些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的东西?”

费奥潘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实验室里有一些能让人忘记自己过去的东西,”加夫里尔继续说,粉色眼瞳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消散的烟,“喝了之后,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抹除。好的,坏的,重要的,不重要的,全部消失。醒来之后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痛,什么都不会想,什么都不会在乎。”

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你要不要?”

费奥潘看着加夫里尔的侧脸。那张侧脸的轮廓线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像是用一把极其精细的刀从一块白玉上雕刻出来的。

费奥潘看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紫色的眼睛因为这个微笑而微微弯了起来,眼角的细纹和眼白里的血丝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格外疲惫,但也格外真实。

“不要,”费奥潘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固执的温柔,“我不想忘记。”

加夫里尔转过头来,眼眸看着费奥潘的脸。

费奥潘继续说:“我想记住。记住怎么破产的,怎么被黑帮打的,怎么在实验室的床上醒过来的。记住谁救了我,谁给了我在至冬活下去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粉色的眼瞳里。

“药物忘记的东西太多了。万一我不小心把不该忘的也忘了,那太亏了。”

加夫里尔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嗤了一声。那不是一个刻薄的嗤声,而是一个带着一丝妥协的笑。

“随便你,”加夫里尔从窗台上直起身,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白色半长发从脸侧滑落,重新垂在肩上,“反正肺是你的,命也是你的。你想早点把自己折腾死,我也拦不住你。”

他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但是费奥潘。”

费奥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在。”

“下周一之前,把报告交上来。我要看到完整的数据,不要有任何错误。而且——”加夫里尔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依然是那种轻声细语的调子,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警告的冷意,“下次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如果这间屋子里的烟味还是这么重,我就让你去地下室办公。那里没有窗户,通风全靠赞迪克实验室的排风系统。那套系统每分钟换气六十次,你点一烟,零点几秒就被抽走了,连火都打不着。你可以试试看。”

门关上了。

费奥潘站在办公桌后面,保持着那个送领导出门的姿势站了很久。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寒风偶尔灌进来的声音。冷空气将残留的烟味稀释了,空气变得清冽起来,甚至能闻到一丝雪的气息。

费奥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上那个新鲜的烫伤在冷空气中隐隐作痛,周围的皮肤开始泛起了更深的红色。那几个旧疤痕在烫伤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苍白,像是岁月在皮肤上留下的某种密码,记录着每一次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来释放或惩罚自己的时刻。

他其实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也许是在第一次破产之后。也许是在被黑帮围堵的那个晚上。也许是在实验室的床上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看不懂的地图之后。又也许,是在他发现自己看加夫里尔的眼神越来越不像下属看上级之后。

那种感觉很危险。

比破产危险,比黑帮危险,比赞迪克的实验室危险一万倍。因为破产、黑帮和实验室伤害的都只是他的身体,而那种感觉伤害的是他的理智。

他的理智告诉他: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是你的人,是你的上司,是你在这座城市立足的唯一依靠。他对你的每一次关注都是基于利益的计算,他对你说的每一句看似关心的话背后都有另一层意思。不要误会,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

但他的手心会痛。

那种灼烧的痛感像一锚,将他的意识从幻想的海洋中拉回现实的岸边。每当他发现自己盯着加夫里尔离去的背影看了太久,每当他发现自己把加夫里尔随口说的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几十遍,每当他发现自己又在期待下一次“偶遇”,他就会点燃一支烟,然后在它燃尽的时候,将滚烫的烟头摁在左手手心里。

痛感是诚实的。

痛感不会说谎,不会算计,不会在说完一句话之后转身离开,留下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背影。

痛感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是他自己,确认他没有在不知不觉中变成那种会为一个不该动心的人动心的傻瓜。

但今天,加夫里尔看到了他的手。

看到了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看到了那个刚刚被烫出的、还在渗着组织液的圆形伤口。

费奥潘将左手翻过来,手心的伤口在空气中暴露了太久,已经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薄膜。他用右手拇指轻轻按压了一下伤口的边缘,疼痛立刻如约而至,尖锐而清晰,像一被烧红的铁丝刺进了神经。

不够。

今天的痛感不够。

因为加夫里尔说了那些话。加夫里尔在关心他。

费奥潘的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那个东西不让他呼吸,不让他思考,不让他做任何除了“记得”之外的事情。

他记得加夫里尔推门进来时被烟雾呛到的样子。白色耳羽炸开的瞬间,像两朵被雷击中了的云。粉色眼瞳在浓烟中费力地聚焦,瞳孔缩小又放大,那种罕见的不适和脆弱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但费奥潘捕捉到了。他会永远记得。

他也记得加夫里尔靠在窗台上说“你要不要”的时候,那种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在问“你今天吃了没有”。好像“忘记一切”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事情。好像“变成一张白纸”是一种可以随便做出的选择。

但费奥潘不想忘。

他不想忘记那个逆光的下午,那是他二十年来见过的最美的画面,美到让他一个从来不信神的人,在那一刻相信了天使的存在。

即使那个天使后来用最刻薄的话告诉他“不要误会了”。

即使那个天使从头到尾只是在做一笔。

即使那个天使永远不会用他看那个人的眼神回看他。

费奥潘从办公桌上那包已经快要空了的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将它夹在指间,看着白色的烟纸和金色的滤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将那支烟放回了烟盒。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楼休息室的那把铜钥匙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将左手手心按在冰凉的桌面上,掌心的伤口被硬木桌面的纹理硌得生疼。那种痛感比烟头烫的更分散,更钝,但更持久,像是有一个小小的、燃烧着的核被嵌进了骨头里。

费奥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已经没有烟味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吹来的冷风中夹带的雪的气息,净,清冽,像加夫里尔身上那种雪和松木混合的味道。

不,不像。差远了。

费奥潘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发亮。

下周一。港口城市分行选址报告。完整的数据,没有任何错误。办公室里的烟味不能重到让加夫里尔不适。

这是命令。

费奥潘拿起笔,重新开始工作。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大脑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嗡嗡地运转起来。左手手心的伤口还在痛,但那锚已经将他从某个不应该去的地方拉了回来,回到了这张办公桌前,回到了这些数字和文件中间。

这里才是他的位置。

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的世界在顶楼,在那个挂着巨大水晶吊灯、能看到整个至冬宫全景的办公室里。而他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的世界在这里,在这间窗台上养什么死什么的办公室里,在这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和数字中间。

他清楚这个距离。

他的左手手心每天都在提醒他这个距离。

加夫里尔回到顶楼办公室的时候,赞迪克正坐在他椅子上。

不是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客椅上,而是直接坐在加夫里尔的那把高背扶手椅上,两条腿交叠着搁在办公桌的一角,手里拿着加夫里尔桌上的红茶,用加夫里尔的杯子,喝加夫里尔的茶。

加夫里尔站在门口,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坐别人的椅子了?”

“学长不在的时候,”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从茶杯上方看向门口,表情没有任何波澜,“茶凉了。”

“你喝的是我的茶。”

“我说的是茶凉了,”赞迪克将茶杯放回桌上,交叠的双腿放下来,从椅子上站起身,但没有让开的意思,“学长的茶,每一次都凉了才喝。对胃不好。”

加夫里尔走进办公室,没有去争那把椅子,而是坐到了对面的客椅上。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份港口城市分行的选址报告,本来今天要跟费奥潘当面确认的那份——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在封面轻轻叩了两下。

“费奥潘最近压力很大,烟抽得很凶。”

赞迪克红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他开始对一个话题产生兴趣的信号。

“多凶?”

“一天四十,有时候四十五。”

赞迪克沉默了零点五秒。在赞迪克的时间尺度里,零点五秒的沉默相当于普通人思考了好几分钟。

“他的肺部功能会在两年内出现明显衰退,”赞迪克说,“五年内发展到不可逆的损伤。如果他继续保持这个节奏,十年后他的肺会像一块被反复燃烧过的海绵,基本上不具备正常的换气功能。”

加夫里尔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停了一下。

“有办法治吗?”

赞迪克看着加夫里尔,红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学长关心他的健康?”

“我关心他的工作效率,”加夫里尔说,粉色眼瞳冷冷地看着赞迪克,“一个肺功能受损的员工没法给我创造价值。你也是。如果你的身体出了问题,我会用同样的标准对待你。”

赞迪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学长的关心方式真的很特别。”

“我没有在关心任何人。”

“好的,”赞迪克说,语气顺从得不像他,“学长没有在关心任何人。”

加夫里尔的耳羽微微竖起,又迅速收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桌上那杯被赞迪克喝过的红茶,抿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茶的味道,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赞迪克用过的杯子。

但他没有放下。

“办法有很多,”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盯着加夫里尔嘴唇触碰过的那处杯沿,目光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但费奥潘的情况不需要医疗预。他抽烟不是因为身体需要尼古丁,而是因为心理需要一种能够转移注意力的物理。这是一种典型的压力应对机制,本质上是可逆的。”

“翻译成正常人能听懂的话。”

赞迪克歪了歪头,蓝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让他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别总是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把自己闷死。”

加夫里尔放下茶杯,粉色眼瞳看着窗外的雪。至冬的天黑得很早,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街灯还没有亮起,整个城市陷入一种介于白昼和黑夜之间的、暧昧不清的灰蓝色调中。

“比如呢?”加夫里尔问。

赞迪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窗前,站在加夫里尔身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正在被黑暗缓慢吞噬的天空。赞迪克的蓝色头发在暗淡的光线下几乎变成了黑色,红色的眼睛却依然明亮。

“学长,”赞迪克忽然开口,“你刚才去找费奥潘的时候,他办公室里的烟味是不是很重?”

加夫里尔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被呛到了?”

“赞迪克,”加夫里尔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声细语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危险的锋利,“你是不是觉得你今天很幽默?”

赞迪克的红色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我只是在确认一个观察结果,”他说,“学长的耳羽现在还是炸开的。”

加夫里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耳后的羽毛。

羽毛确实还是蓬松的,虽然没有在费奥潘办公室里那么夸张,但确实比平时要更张开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某种中恢复过来。

他放下手,冷冷地看了赞迪克一眼。

“你观察得太仔细了。”

“这是我的工作,”赞迪克说,“观察,记录,分析,得出结论。”

“结论呢?”

赞迪克看着加夫里尔,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结论是,”赞迪克说,“学长应该少去费奥潘的办公室,因为他会让你不舒服。”

加夫里尔沉默了。

“你觉得他让我不舒服?”

“学长的耳羽不会说谎,”赞迪克说,“它们比你诚实多了。”

加夫里尔下意识地又想去摸耳羽,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放下手,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在那把被赞迪克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面上还残留着赞迪克的体温,温暖而陌生,像某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强行嵌入了自己的领地。

“下次不要坐我的椅子,”加夫里尔说,翻开桌上的文件,“也不要喝我的茶。”

“好的,学长。”

“还有,不要叫我学长。”

“好的,加夫里尔。”

加夫里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还是叫学长吧。”

赞迪克的红色眼睛又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本不可能注意到。但加夫里尔没有在看他,加夫里尔在批文件,至少看起来是在批文件。

窗外,至冬的夜幕终于完全落下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大街上的积雪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加夫里尔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抬起头。

赞迪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茶杯里的茶是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过。

温热的。

加夫里尔端起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眸望着窗外那片被街灯点亮的、温柔的、带着一丝暖意的黑暗。

耳后的白色耳羽慢慢从蓬松的状态收了回来,重新变得服帖而安静,像两只终于找到了栖息之所的白鸟。

他想起了费奥潘说的那句话。

“我不想忘记。”

不想忘记。

加夫里尔将空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轻轻嗤了一声。

不知道是在嗤自己,还是在嗤别的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了。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偶尔一辆马车驶过,马蹄声在雪地里变得沉闷而遥远。街灯的光在雪花中变得柔和而朦胧,将整个北国银行笼罩在一片温暖的、不真实的橘色光晕中。

而在二楼最深处的办公室里,费奥潘终于完成了港口城市分行选址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数据核对。他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左手手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那盆死掉的仙人掌被加夫里尔踩碎之后,碎片的残骸还散落在窗台下面。费奥潘弯下腰,一片一片地将它们捡起来,放在一个空信封里,然后将信封放进了抽屉——和调任通知书、三楼休息室的钥匙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也许是因为它们证明了一些事情。证明那盆仙人掌确实存在过,证明加夫里尔确实来过这间屋子,证明那些话确实被人说出口过。

“你要不要?”

“不要。”

“不想忘记。”

费奥潘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已经空了的烟盒,捏了捏,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明天去买新的烟。

少抽一点。

至少……别让那个人再被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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