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4  ·  所属小说:原神:天使投资人

加夫里尔第一次见到那个八岁的切片,是在一个下着大雪的深夜。

那天晚上他被赞迪克叫去实验室,说是有“一个新的成果”想给他看。加夫里尔其实已经换了睡袍,头发也散下来了,本可以直接拒绝。但赞迪克在通讯器那头的声音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兴奋。加夫里尔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反常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赞迪克真的做成了某件大事。

于是他重新穿上外套,把散着的白色半长发随手拢了拢,就这么披着出了门。宅邸的仆人们看到他这副模样深夜外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没有人敢多嘴。

实验室在郊区的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里,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地下却别有洞天。加夫里尔有这里的最高权限,一路穿过三道需要虹膜识别的大门,最终来到了赞迪克的主实验室。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实验室中央的作台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他坐在作台的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中,穿着一件对他来说明显太大的白色实验服,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蓝发,红瞳,五官轮廓和赞迪克如出一辙,只是缩小了好几号,带着一种儿童特有的、尚未被岁月打磨过的柔和。

那个孩子抬起头来,用和成年赞迪克一模一样的眼神看向加夫里尔。

但那双眼睛在触碰到加夫里尔的瞬间,有过一次极其细微的变化。瞳孔微微放大了,像是某种被压制的本能忽然得到了释放。那种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就被收回了,重新变成那种无机质的、平静如水的注视。

加夫里尔的耳羽完全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警觉,而是因为惊讶。他转过身看向站在旁边的赞迪克,粉色的眼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光彩。

“这是……”

“八岁的我,”赞迪克说,语气平淡得就像在介绍一件新到货的设备,“切片技术的第一个成功样本。”

加夫里尔的目光在大小两个赞迪克之间来回移动。三十岁的赞迪克站在作台旁边,双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蓝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八岁的赞迪克坐在作台上,蓝发比成年版要浅一些,更接近初春时节天空的颜色,柔软地搭在额前,红色的眼睛比成年版要大一些,圆一些,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质感完全一样。

复制。

不对,比复制更精确。切片技术在理论上是将某个年龄段的自己完整地“提取”出来,拥有完全独立的意识和行动能力,但在灵魂层面共享同一个起源。加夫里尔不太理解那些深奥的理论,他更关心的是眼前这个孩子的真实感。

“我可以碰他吗?”加夫里尔问。

赞迪克微微侧头,红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加夫里尔很少问“可以吗”。他通常是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了,尤其是在赞迪克的实验室里,他一向是那种不需要许可的客人。

“可以,”赞迪克说,“他不咬人。”

加夫里尔走到作台前,在八岁的赞迪克面前蹲了下来。他今天没有梳辫子,白色的半长发垂在脸侧。他的粉色眼睛和那双红色的、属于孩童的眼睛平视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到对方瞳孔深处那些细碎的光点。

八岁的赞迪克也看着他。

没有躲闪,没有局促,没有普通八岁孩子在面对陌生人时的任何反应。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作台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悬空的小腿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等加夫里尔做完他想做的事。

“你多高?”加夫里尔问。

“一米三三,”八岁的赞迪克回答,声音比成年版要高一些,带着儿童特有的清亮,但语气完全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太过平稳,太过冷静,“还会再长。”

“不会长了,”旁边的成年赞迪克说,“这是八岁的完整切片,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化。”

加夫里尔斜了他一眼。“我没问你。”

成年赞迪克闭上了嘴。

八岁的赞迪克红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认真盯着看本不会注意到,但那确实是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和成年赞迪克那种经过计算后模仿出来的笑容不同,这个八岁版本的笑更自然,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加夫里尔注意到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八岁赞迪克的脸颊。皮肤是凉的,但不是尸体那种冰凉的,而是小孩子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之后被风吹得微微发凉的那种温度,下面有温热的血液在流动,有脉搏在跳动。

“他……有知觉?”加夫里尔问。

“完整的知觉系统,”成年赞迪克说,“体温调节、痛觉、触觉、味觉、嗅觉,全部都在正常运作。他能够进食、睡眠、学习、记忆。从生理学角度来说,他和任何一个八岁的人类儿童没有区别。”

加夫里尔的手指从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托起八岁赞迪克的脸,让那双红色的眼睛正对着自己的粉色眼瞳。

“你知道你是谁吗?”加夫里尔问。

“我知道,”八岁的赞迪克说,“我是赞迪克。八岁的赞迪克。你是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妙论派的学长,我的主要资助人。”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是被制作出来的切片,”八岁的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镜子,“我知道我不是‘原本’的那个赞迪克。但我拥有他八岁时所有的记忆和认知。在我看来,我就是他。”

加夫里尔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的粉色眼瞳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格外明亮,像是冰封的湖面下透出的月光,耳后的白色耳羽因为情绪的波动而轻轻颤抖,羽毛的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泽。

成年赞迪克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笑容,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加夫里尔很少这样笑。或者说,在教令院毕业之后,成年赞迪克就几乎没见过他这样笑。加夫里尔的笑通常是锋利的,是武器,是刻薄的外壳上的一层薄薄的光泽。但此刻这个笑是柔软的,是没有防备的,是真正的、属于一个年轻人在看到某个让他高兴的事物时流露出的纯粹的情绪。

这个笑容不属于三十岁的赞迪克。

它属于那个八岁的切片。

成年赞迪克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从八岁起就已经不太能分辨那些复杂的情感了。但他记录下来了一个数据点: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在面对八岁的赞迪克时,表现出了一种在他面对三十岁的赞迪克时从未出现过的面部表情。

这个数据点被归档在深处的一个文件夹里,标签是“值得进一步观察”。

“你饿不饿?”加夫里尔问八岁的那个。

八岁的赞迪克想了想。“我能感觉到胃里有收缩感。按照生理学定义,那应该是‘饿’。”

加夫里尔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他站起身来,向八岁的赞迪克伸出一只手。

“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八岁的赞迪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处露出一截深绿色丝绒的袖口。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握,而是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成年版本。

成年赞迪克微微点了一下头。

八岁的赞迪克这才伸出自己的手,放在加夫里尔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小,只有加夫里尔手掌的一半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像一具微缩的骨架模型。但那只小手很稳定,没有任何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犹豫和不确定。

加夫里尔握住那只小手,轻轻一拽,将八岁的赞迪克从作台上抱了下来。一米三三的孩子对他来说不算轻,但他抱得很稳,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拢着孩子蓝发的头顶。

“他穿得太单薄了,”加夫里尔对成年赞迪克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刻薄,“至冬的冬天会冻死人的。你就不能给他做一件厚一点的外套?”

“他很少离开实验室,”成年赞迪克说,“这里的温度是恒定的。”

“现在我带他出去。”

成年赞迪克沉默了一秒。“外面零下二十五度。”

“所以我问你有没有厚外套。”

成年赞迪克看了八岁的自己一眼。八岁的赞迪克面无表情地回望他,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求助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那双眼睛净得像两块玻璃,能映出所有的光,但本身不发任何光。

成年赞迪克转身走向实验室角落的储物柜,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件深灰色的儿童斗篷。斗篷看起来很旧,领口处的毛皮有些打结,但足够厚实,内衬是加厚的羊绒。

“这是你小时候穿的那件,”八岁的赞迪克看着那件斗篷说,“你从须弥带来的。”

“也是你的,”成年赞迪克将那件斗篷递过去,“现在它是你的了。”

加夫里尔接过斗篷,蹲下来,亲手给八岁的赞迪克系上。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加夫里尔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人——但他很细致,将斗篷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好,将毛领翻起来裹住孩子的后颈,连兜帽上的抽绳都调整到合适的长度。

“走吧,”他重新站起来,再次向八岁的赞迪克伸出手,“带你看看至冬的夜晚。”

八岁的赞迪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小手在加夫里尔的手心里安静地待着,没有紧张地收缩,也没有不适地挣动。

成年赞迪克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过走廊,走向出口。加夫里尔的白色半长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披散在肩头,像一条流动的银色河流。八岁的赞迪克穿着深灰色斗篷,兜帽还没有戴上,浅蓝色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注意到加夫里尔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

加夫里尔走路一向很快,步幅大,节奏快,像一阵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此刻,他牵着一个八岁孩子的手,步子慢了下来,每一步都迁就着身边那双小短腿的节奏。

成年赞迪克看着那个画面,红色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那个画面看起来……很自然。

就像一个父亲牵着自己的孩子。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的时候,成年赞迪克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反应。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观察结果,然后将它归入了“不具实际意义”的分类中。

他转身回到实验室,继续工作。

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加夫里尔牵着八岁的赞迪克走出实验室所在的那条巷子,来到了大街上。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不算多,但店铺还没有完全关门。远处的街角有一家还在营业的糖果店,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水雾能看到里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和糕点。

八岁的赞迪克的目光在那家店停留了零点几秒。

加夫里尔注意到了。

“想吃那个?”

“我在计算它的热量和糖分含量,”八岁的赞迪克说,“须弥的糖果通常是蜂蜜和枣椰制成的,热量密度较低。至冬的糖果使用更多的油和糖,热量密度大约是须弥糖果的——”

“我不是问你营养学分析,”加夫里尔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好笑,“我问你想不想吃。”

八岁的赞迪克沉默了一秒。“想。”

加夫里尔牵着他走进那家糖果店。

店铺不大,但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至冬特色零食。蜂蜜蛋糕、油泡芙、果酱夹心饼、裹着糖霜的姜饼人、用巧克力浇铸的各种造型的糖果、还有一排排装在玻璃罐里的彩色硬糖,在灯光下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店主是一个圆脸的中年妇女,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门铃声响,她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她认出了加夫里尔。

不是因为她经常见到他——恰恰相反,北国银行的那位别洛夫斯基大人从不亲自光顾这样的小店。她认出他是因为他的脸出现在过太多的报纸和杂志上,因为他是彼得堡最著名的美人,是贵族圈子里最受争议的人物,是所有八卦专栏最喜欢的素材。

“别……别洛夫斯基大人……”店主的声音在发抖。

加夫里尔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转过头去,视线落在货架上,开始认真地挑选零食。

八岁的赞迪克站在他身边,兜帽终于戴上了,深灰色的毛皮边缘衬托着他浅蓝色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红色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里露出来,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墙的糖果,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店主的目光从加夫里尔身上移到那个孩子身上,又从那个孩子身上移回加夫里尔身上。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有蓝色的头发。

还有红色的眼睛。

而别洛夫斯基大人正蹲在他面前,拿起一包油泡芙,用那种她从未在任何报道中见过的、柔和得不可思议的语气问:“这个,要不要试试?”

八岁的赞迪克看了一眼那包泡芙。“它看起来含有过多的饱和脂肪酸。”

“我没问你健不健康,我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

加夫里尔将那包泡芙放进柜台上的篮子里,又拿了一盒蜂蜜蛋糕、一罐果酱夹心饼、一袋姜饼人、一串糖葫芦、还有一大包五颜六色的棉花糖。

八岁的赞迪克全程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但他的目光在每个被扔进篮子的零食上都停留了一下,那短暂的目光停留被加夫里尔一一捕获。

店主用颤抖的手帮他们把零食装好,报价的时候声音比蚊子还小。加夫里尔付了钱,没有要找零,提着一大袋零嘴,牵着八岁的赞迪克走出了店铺。

门铃再次响起的时候,店主终于能够呼吸了。她趴在柜台上,看着玻璃门外那两个人影渐渐走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拼凑在了一起。

那个孩子。

蓝发。

红瞳。

愚人众的第二席执行官博士——也是蓝发红瞳。

而别洛夫斯基大人……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不对。别洛夫斯基大人是男性。但他那么年轻那么漂亮,谁知道呢?至冬的贵族圈子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且别洛夫斯基大人和那位执行官大人确实走得很近,这在至冬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报纸上经常能看到他们一起出现的照片,在各种社交场合,在剧院,在餐厅,甚至有人曾在深夜看到那位执行官从别洛夫斯基的宅邸出来。

如果那个孩子是他们的……

店主的想象力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月光下的雪原上狂奔而去。

第二天早上,一个关于“北国银行管理者与愚人众第二席执行官育有一子”的传闻开始在彼得堡的大街小巷悄悄流传。

第三天,这个传闻就传遍了整个至冬贵族圈。

第四天,加夫里尔在他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份“不具名来源”的剪报,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那段关于“蓝发红瞳的私生子”的报道。安德烈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全是汗,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

加夫里尔看完那段报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育有一子’,”他轻声重复了报道中的这四个字,舌尖在“子”字上轻轻一弹,像是在品味某种不好不坏的味道,“想象力倒是不错。”

安德烈的头垂得更低了。“大人,要不要我联系报社——”

“不用。”

安德烈愣住了。“大人?”

“让他们传,”加夫里尔将那页剪报随手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件,“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传我的闲话了。”

“可是大人,这个传闻涉及到博士大人,万一他——”

“赞迪克?”加夫里尔的笔尖顿了一下,眼眸微微眯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不会在意的。他甚至可能会觉得这很有趣。”

安德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鞠躬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加夫里尔一个人。他批了几行字,忽然停下来,将笔搁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天晚上在糖果店里的画面。

八岁的赞迪克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红色的眼睛因为糖果的酸味而微微眯了起来。

那张小小的、苍白的、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第一个属于八岁孩子的生动表情。

加夫里尔当时站在那里,提着满满一袋零食,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但那天晚上他把八岁的赞迪克送回实验室之后,回家的路上,他在马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叫车夫出发,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雪,看着路灯的光在雪花中变得柔和而朦胧。

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那双红色的眼睛因为酸味而眯起来的画面。

加夫里尔睁开眼睛,粉色眼瞳里的光变得有些迷离。

“育有一子,”他再次轻声重复了那四个字,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剪报,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同一天下午,赞迪克出现在加夫里尔的办公室里。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红色的眼睛里的光也比平时亮了一些——如果加夫里尔足够细心的话,他会发现那是赞迪克在忍着笑时的表现。

“你听说了?”加夫里尔头都没抬,继续批着文件。

“听说了,”赞迪克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红色的眼睛从上方看着加夫里尔,“所以,学长,我们什么时候给‘儿子’办生宴?”

加夫里尔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眼眸直直地撞进那双含着戏谑的红色眼睛里。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炸裂。

“赞迪克,”加夫里尔说,声音依然是那种轻声细语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危险的甜味,“你是不是觉得最近经费太多了,需要用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减少一些?”

赞迪克直起身,眼睛里的笑意淡了几分,但没有完全消失。

“只是觉得有趣,”他说,“学长牵着他去买零食的画面,确实很像一家三口。”

“你家三口人里有两个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版本?”

“从生物学角度看,那确实是父子关系——切片和本体之间的关系,接近同卵双胞胎,而不是父子。”

“那你还说什么一家三口。”

“所以我说‘像’,”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并不是真的。”

加夫里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文件。但他的耳后的白色耳羽出卖了他——那两朵白色的小云完全竖了起来,羽毛的边缘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赞迪克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新的经费申请表,放在加夫里尔的桌上。

“学长的效率我是一直信任的。”

加夫里尔拿起那份申请表,看都没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然后将它推回去。

“还有事吗?”

“有,”赞迪克将签好的申请表收好,红色的眼睛在加夫里尔脸上停留了片刻,“他让我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带他去买棉花糖。”

“谁?”

“八岁的我。”

加夫里尔的笔尖停了。

他抬起头,粉色眼瞳看着赞迪克,目光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

“他自己不会问?”

“他说你会答应的概率比他问你要经费成功的概率高,”赞迪克说,“他的原话。”

加夫里尔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看情况。”

“那就是会去。”

“我说了,看情况。”

赞迪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学长。”

“嗯。”

“那个传闻,”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里那种戏谑的光已经完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接近温柔的东西,“我不介意。”

加夫里尔没有抬头。

“关我什么事。”

赞迪克看着那颗低垂的、被白色半长发覆盖的脑袋,那两只竖起来的、染着粉色边缘的耳羽,那个僵硬的、刻意不抬起的脖子。

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然后他推门走了。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雪地里留下更深的脚印,想让某些东西停留得更久一些。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加夫里尔终于放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不自觉地伸向抽屉的方向,指尖在抽屉的拉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来。

“不介意,”他轻声重复了赞迪克最后说的那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撒娇的不满,“谁管你介不介意。”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一只蜷缩在火边的小动物。

窗外,至冬的雪又开始下了。

而在至冬的街头巷尾,那个关于“北国银行的美人掌权者与愚人众的疯狂科学家育有一子”的传闻,正在以野火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此刻正坐在实验室的作台上,手里拿着一串已经凝固的糖葫芦,红色的眼睛盯着糖葫芦上那层亮晶晶的糖衣,面无表情地思考着它是如何从液态变成固态的。

也没有人知道,加夫里尔留在抽屉最深处的那张折好的剪报,之后会被翻出来看了很多次。

每次看完,他都会面无表情地将它重新折好,放回去。

然后继续批他的文件。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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