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4  ·  所属小说:原神:天使投资人

加夫里尔一夜没睡好。

他失眠的时候多了去了,在须弥的时候、刚回至冬的时候、母亲离开的时候,他有大把大把的夜晚是盯着天花板度过的。那时候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地运转着,将所有他不想面对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翻出来,摊开,碾碎,再拼回去,周而复始,直到天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他才能够疲惫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过了。

但昨晚不一样。昨晚他的大脑不是过载,而是卡住了。像一个齿轮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但也停不下来,就在那里嗡嗡地震动着,发出一种令人烦躁的、持续的噪音。

潘塔罗涅说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个坏掉的留声机,唱针卡在同一个音轨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段旋律。“我喜欢你。不是下属对上司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另外一种喜欢。”

另外一种喜欢。

加夫里尔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没想明白“另外一种”到底是什么意思。

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分很多种吗?他喜欢母亲——那是亲情。他喜欢赞迪克——那是……什么?友情?战友情?人与被人的关系?学长与学弟的关系?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给这种关系下过定义,就像他从来没有给天空下过定义一样——它就在那里,不需要被定义。

但潘塔罗涅说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也许有些关系是需要被定义的。也许有些东西你不去定义它,它就会自己找上门来,在你最没有准备的时候,把你推到一个你从未站过的位置上。

加夫里尔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他揉成一团,枕头被他拍扁了又拍扁,耳羽炸开了又收拢,收拢了又炸开。那只他养的白猫现在已经老得连跳上床都费劲了,蜷缩在他的枕头旁边,用那双已经不太清澈的蓝色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加夫里尔不能。

他闭上眼睛,就看到潘塔罗涅的眼睛在烛光中认真地看着他。他睁开眼睛,就看到天花板上那些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木纹。他翻到左边,枕头上有白猫掉落的毛,白色的,细细的,和他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猫的。他翻到右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他想起赞迪克。想起赞迪克最近那些频繁的触碰、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学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承诺。他想起赞迪克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和潘塔罗涅的一样吗?加夫里尔想了想,发现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赞迪克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他看赞迪克的方式,和看潘塔罗涅不一样。潘塔罗涅是他的“”,是他提拔的“棋子”,是他从废墟中捡回来的“可塑之才”。

赞迪克不一样。赞迪克是他从八岁就开始养着的……什么?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不是学生,不是下属,不是朋友,不是亲人。赞迪克就是赞迪克,是加夫里尔生命中存在了太长时间、以至于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赞迪克的子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但这种“无法想象”意味着什么?加夫里尔不知道。

他想了很久,想到窗外的月光从银白色变成了灰白色,想到白猫从他枕头旁边跳下去,走到食盆边吃了两口猫粮又回来了,想到远处的教堂钟声敲了四响——凌晨四点了。

加夫里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他睡着了。大概是四点半左右。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须弥的雨林、至冬的雪、教令院的回廊、北国银行的会议室,还有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个蓝发红瞳,一个黑发紫瞳,两个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到声音。他拼命地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越是努力,声音就越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能看到口型的变化,但听不到任何音节。

然后他醒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直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白猫已经不在了,枕头旁边留下了一小片掉落的毛和几个浅浅的猫爪印。床头的闹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

加夫里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的头有点疼,那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脑子里塞了一团湿棉花一样的疼。他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愣住了。

黑眼圈。

他的粉色眼睛在那些暗沉的青黑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镶嵌在灰黑色天鹅绒上的粉色宝石——但这个比喻太美好了,实际上就是他很憔悴,憔悴到连白猫路过他都多看了两眼。

加夫里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条毛巾,用冷水浸湿,敷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皮肤微微刺痛,但那种钝痛感确实减轻了一些。他敷了很久,久到毛巾从冰凉变成了微温,才拿下来。黑眼圈还在,只是没有刚才那么触目惊心了。

他换好衣服,走下楼。头发没有编成辫子,只是随意地拢在脑后,用一发带系住。白色的半长发散落在肩上,发尾有些卷曲。耳后的白色耳羽也不像平时那么服帖,微微蓬松着,羽毛的边缘有些凌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

他走进客厅,打算让仆人准备早餐。

然后他看到了赞迪克。

赞迪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姿势很放松。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加夫里尔站在客厅门口,眼睛看着赞迪克,眨了眨。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从茶杯上方看着加夫里尔,“而且我有钥匙。”

“你有钥匙?”

“学长给我的。三年前,你说‘万一我忘了带钥匙,你可以从外面帮我开门’。我一直留着。”

加夫里尔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三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钥匙,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里站了十分钟,等仆人从别的地方赶过来开门。赞迪克当时正好来找他,看着他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第二天,赞迪克把一把钥匙拿走,说“留着备用”。加夫里尔当时觉得有道理,就把钥匙给了赞迪克,让他保管。

他完全忘了这件事。但赞迪克显然没有忘。赞迪克永远不会忘记任何与加夫里尔有关的事情。

加夫里尔走进客厅,在赞迪克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仆人们端着早餐进来了——红茶、面包、黄油、果酱、蜂蜜蛋糕,还有一小碗切成小块的水果。加夫里尔看着那些食物,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一片面包,涂了一点黄油,咬了一口。

赞迪克看着他,眼睛从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扫到他凌乱的耳羽,从他凌乱的耳羽扫到他随意拢着的头发,从他随意拢着的头发扫到他拿面包的手指。他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将加夫里尔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存入脑海深处那个标有“学长”的文件夹中。

“学长昨晚没睡好,”赞迪克说。

加夫里尔嚼着面包,含糊地“嗯”了一声。

“因为费奥潘的事?”

加夫里尔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他咽下面包,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眼睛看着赞迪克。“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了?”

“知道,”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镜子,“他跟你说了喜欢你。”

加夫里尔的耳羽猛地竖了起来。“他告诉你了?”

“他没有告诉我,”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但我知道。他昨天从餐厅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一个男人在向心仪的人表白之后,如果对方没有当场拒绝,就会出现那种表情。”

加夫里尔盯着赞迪克看了几秒。“你观察得真仔细。”

“这是我的工作。”

“你已经不是我的员工了,赞迪克。你的经费以后都是费奥潘给你批,你已经不用再迎合我了。”

加夫里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说完之后,发现赞迪克的表情变了。赞迪克坐在那里,姿态还是放松的,手里还端着那杯红茶,眼睛还在看着加夫里尔,但加夫里尔就是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见过赞迪克这个样子。

多托雷,愚人众第二席,被须弥教令院驱逐的异端学者,让整个提瓦特大陆都闻风丧胆的疯狂科学家。这个人从来不会有情绪波动——至少加夫里尔一直这么认为。

他以为赞迪克的情感系统在八岁那年就关闭了,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安装过。他以为赞迪克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因为他而情绪波动的人——这种认知让他在赞迪克面前感到安心,因为不需要担心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会让赞迪克不高兴。

但现在,加夫里尔忽然不确定了。

“赞迪克?”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赞迪克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学长,”赞迪克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低沉、平稳的质感,但加夫里尔听出了那个声音里某种他不熟悉的频率,“你觉得我每次来找你,都是为了经费?”

加夫里尔张了张嘴。他想说“不然呢”,但这几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赞迪克来找他的时候,并不总是在要经费。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喝茶,喝完了续一杯,续完了再喝一杯,喝到加夫里尔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他才慢悠悠地说一句“没事,就是来看看学长”。

有时候他带来一些奇怪的东西——须弥的茶叶、枫丹的巧克力、璃月的瓷器、稻妻的和果子——放在他的桌上,说一句“路过看到的”,然后转身就走。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带,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那里看着加夫里尔批文件,看了十几分钟,然后说一句“学长今天的耳羽比平时蓬松”,然后走了。

这些都不是为了经费。

加夫里尔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行为背后有什么含义。他以为赞迪克就是这样的人——做事没有理由,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不需要被解读,也不需要被理解。但现在,在潘塔罗涅说了那些话之后,在赞迪克说出“你觉得我每次来找你都是为了经费”这句话之后,加夫里尔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我没有那个意思,”加夫里尔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现在不用那么频繁地来找我了。你忙你的研究,我忙我的事,我们偶尔见见面就行。”

赞迪克看着加夫里尔,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

“学长的意思是,让我离你远一点?”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加夫里尔被问住了。他看着赞迪克,赞迪克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凝重。加夫里尔从来没有见过赞迪克这样追问。

“赞迪克,”加夫里尔说,声音有些不确定,“你今天怎么了?”

赞迪克沉默了片刻。

“没想到费奥潘竟然会快我一步。”

加夫里尔愣住了。“什么?”

赞迪克看着加夫里尔,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学长,”赞迪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你面前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吗?”

加夫里尔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此。赞迪克和潘塔罗涅说话的时候会叫他“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或者“潘塔罗涅”,但在加夫里尔面前提起他的时候,永远只说“费奥潘”或者“潘塔罗涅”,从来不说“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这个全称。加夫里尔一直以为这只是赞迪克说话的习惯,但现在被问起来,他才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习惯。

“不知道,”加夫里尔说,“为什么?”

“因为你在须弥的时候,叫我‘赞迪克’。不是全名,不是‘学弟’,就是‘赞迪克’。只有名字,没有姓氏。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几个字。”

赞迪克说这句话的时候,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加夫里尔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让加夫里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惊讶于赞迪克的眼睛里竟然会出现这种光,惊讶于这种光竟然是因他而生的,惊讶于他花了这么多年才看到这种光。

“所以我叫他‘费奥潘’,”赞迪克继续说,因为我不愿意在学长面前用全名称呼他。全名太正式了,正式到像是在承认他和我有同等的分量。”

赞迪克停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加夫里尔。

“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客厅里安静极了。加夫里尔手里的面包已经凉了,黄油在面包表面凝固成一圈淡黄色的硬边。红茶也在变凉,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弯曲的白线,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加夫里尔看着赞迪克,像是在看一个他自以为了解了几十年的人,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赞迪克,”加夫里尔慢慢地说,“你该不会……”

他没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完成这个句子。他该说“你该不会也喜欢我吧?”但他不确定“也”这个字用在这里是否合适。

“学长想说什么?”赞迪克问。

加夫里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凉了,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让他皱了皱眉。

“没什么,”加夫里尔说,放下茶杯,“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赞迪克看着加夫里尔,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个失望的信号,但加夫里尔没有捕捉到。他只是在等赞迪克的回答,等他说完该说的话,然后送他出门,然后一个人待着,继续想那些他想不明白的问题。

“我今天可不是一个人来的。”赞迪克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客厅门口,拉开门,对外面说了一句:“进来。”

加夫里尔眨了眨眼。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八岁的赞迪克。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定,红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

加夫里尔的耳羽猛地竖了起来。

“你——”

“学长好久不见,”八岁的赞迪克说,声音依然是那种清亮的、带着儿童气息的声线,但语气比加夫里尔上次见他时更成熟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了,“学长瘦了。黑眼圈也很重。最近没休息好吗?”

加夫里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这个小号的赞迪克,到嘴边的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加夫里尔最终问。

八岁的赞迪克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

“成年版的我今天早上很不高兴,”八岁的赞迪克说,“他说费奥潘抢先了一步。我问抢先了一步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对学长说了‘喜欢’。我问说了‘喜欢’之后会怎样,他说不知道。我问他想不想知道,他说想知道,但他不想自己来问。”

加夫里尔的粉色眼瞳微微睁大了一瞬。“所以他就让你来了?”

“对,”八岁的赞迪克说,“他说学长对我不设防。我来说,学长会比较愿意听。”

加夫里尔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站在门口的成年赞迪克。赞迪克靠在门框上,双手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加夫里尔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赞迪克,”加夫里尔说,“你用你自己就行了,不用把小孩子扯进来。”

“小孩子说的才是真话,”成年赞迪克说,眼睛从门框的方向看着加夫里尔,“我不会说真话。至少不会说得那么直接。”

加夫里尔还想说什么,但八岁的赞迪克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举起手中的糖葫芦,递到加夫里尔面前。

“学长吃糖葫芦,”八岁的赞迪克说,“吃了心情会好。”

加夫里尔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淡粉色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裹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看起来确实很好吃。但他没有伸手去接,因为他注意到小家伙在说“学长吃了心情会好”的时候,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认真。

“你吃吧,”加夫里尔说,“我不喜欢吃甜的。”

“学长喜欢,”八岁的赞迪克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加夫里尔,“上次学长买了两串。一串给我,一串自己吃了。学长吃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了,耳羽也蓬松了。这说明学长喜欢。”

加夫里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观察得真仔细,”加夫里尔说,声音有些无奈。

“是成年版的我观察的,”八岁的赞迪克说,“我只是复制了他的数据。”

“那你现在是在替他说话?”

八岁的赞迪克歪了歪头,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不,”他说,“我在替自己说话。”

他将糖葫芦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加夫里尔面前,伸出两只小手,拉住了加夫里尔的手。他的手很小,只能握住加夫里尔几手指。

加夫里尔低头看着那双握住自己手指的小手,看着那几细细的、泛红的手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可阻挡地融化。

“学长,”八岁的赞迪克仰着脸看着加夫里尔。

“我吃醋了。”

加夫里尔的手指在八岁的赞迪克手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加夫里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才八岁,你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八岁的赞迪克说,“吃醋就是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不舒服。成年版的我今天早上听到费奥潘跟学长说了‘喜欢’,心里就不舒服。他说不出来这种不舒服,但他表现得出来。我替他来说。”

加夫里尔看着八岁的赞迪克,看着那双认真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眼睛,看着那张还没有被岁月打磨出冷硬线条的小脸,看着那双握住自己手指的、冰凉的小手。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赞迪克。这是赞迪克最真实的样子。他把他最真实的样子藏在一个八岁的孩子的身体里。

加夫里尔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赞迪克在乎他。不是那种“你对我有用所以我在乎你”的在乎。这种在乎从八岁就开始了,从加夫里尔在教令院的工坊里第一次见到那个蓝发红瞳的男孩时就开始了。

直到今天。直到费奥潘先走了一步。直到赞迪克发现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赞迪克,”加夫里尔弯下腰,让自己和八岁的赞迪克平视,粉色眼瞳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八岁的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加夫里尔,“我在说我喜欢学长。不是学弟对学长的喜欢,不是被资助者对资助者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另外一种喜欢。”

加夫里尔的呼吸停了一瞬。

“另外一种喜欢”。和潘塔罗涅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八岁的赞迪克,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成年赞迪克。成年赞迪克靠在门框上,双手在口袋里,红色的眼睛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表情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加夫里尔注意到了——他的耳尖红了。

加夫里尔从来没有见过成年赞迪克的耳尖发红。

从来。没有。

“赞迪克,”加夫里尔对门口的那个说,“你自己来说。”

成年赞迪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客厅,在加夫里尔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坐得很近,他坐得很规矩,和加夫里尔保持着礼貌的、正常的、符合社交规范的距离。

“学长,”成年赞迪克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八岁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只知道,在教令院的工坊里第一次见到学长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动得比平时快了很多。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我把这归结为生理现象——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温度、陌生的光线了交感神经,导致心率加快。我做了记录,然后就没有再想过。”

加夫里尔听着,粉色眼瞳里的光微微颤动着。

“后来学长给我签字,给我经费,给我建实验室。我不知道学长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以为学长图我什么——图我的身体,图我的才华,图我未来的价值。我计算了所有可能性,得出的结论是,不管学长图我什么,我都可以接受,因为学长给的东西值得我付出任何代价。”

“再后来,”成年赞迪克说,“学长要离开须弥了。我站在教令院门口,看着学长的马车消失在雨幕中。那一刻,我的心脏又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我再次把这归结为生理现象——也许是淋了雨导致体温下降,心脏需要加速跳动来维持血液循环。但那天晚上,我回到实验室,发现自己做不了任何事。我不能思考,不能计算,不能分析。我的大脑像一台死机的设备,所有的程序都停止运行了,只有一个窗口还亮着,上面写着‘学长’两个字。”

八岁的赞迪克还站在加夫里尔面前,两只小手还握着加夫里尔的手指。他仰着脸看着加夫里尔,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加夫里尔粉色眼瞳的光。

“成年版的我不会说这些话,”八岁的赞迪克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会不舒服。所以他让我来说。”

加夫里尔低头看着八岁的赞迪克,然后抬起头看着三十五岁的赞迪克。两个赞迪克,一个用红色的眼睛从下方看着他,一个用红色的眼睛从对面看着他。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两双眼睛里都映着他的倒影。

加夫里尔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酸得他不得不眨了几下眼睛,才能让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你们……”加夫里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两个是来我的吗?”

“不是学长,”八岁的赞迪克说,“是告诉学长。”

“告诉什么?”

八岁的赞迪克松开加夫里尔的手指,踮起脚尖,伸出两只小手,捧住了加夫里尔的脸。他的手掌很小,只能覆盖加夫里尔脸颊的一小部分。他的手指很凉,指尖触碰到了加夫里尔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告诉学长,”八岁的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加夫里尔的粉色眼瞳,“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

加夫里尔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们”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我们”——不是“我”,是“我们”。赞迪克说的不是“你有我”,而是“你有我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赞迪克知道潘塔罗涅也说了同样的话,意味着赞迪克在接受这个事实的同时也在说“我不比他差”,意味着赞迪克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加夫里尔:你可以选他,也可以选我,但你不一定只选一个。

加夫里尔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在肺里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的耳羽从蓬松的状态慢慢收了回来,但仍然保持着一种微微张开的姿态。

“赞迪克,”加夫里尔对成年版的那个说,“你的经费我还是会给你批的。不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你的研究确实需要钱。费奥潘那边我会跟他打招呼,你的经费预算不用经过他审批,直接从我的私人账户走。”

成年赞迪克的红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学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加夫里尔站起身来,走到成年赞迪克面前,低头看着他,眸色复杂,“你的经费不会断。你不用为了钱去迎合费奥潘,也不用为了钱来迎合我。你只需要做你的研究就行。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成年赞迪克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加夫里尔。加夫里尔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居家服,白色的半长发散落在肩上。

“学长,”成年赞迪克说,“‘以后再说’是什么意思?”

加夫里尔歪了歪头,嘴角浮现出一个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就是字面意思。以后再说。”

他转过身,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串八岁的赞迪克放在那里的糖葫芦。他咬了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酸甜的汁液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耳羽蓬松了。

八岁的赞迪克站在他身后,眼睛看着加夫里尔吃糖葫芦的样子,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他转过头,看了成年版的自己一眼。成年版的赞迪克也正在看着加夫里尔,红色的眼睛里的光变得柔软而明亮。

八岁的赞迪克对他点了点头。

成年赞迪克也对他点了点头。

没有人看到这个无声的交流。加夫里尔的注意力全在那串糖葫芦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加夫里尔咬糖葫芦的声音和壁炉里火焰噼啪的声音。白猫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跳上沙发,在加夫里尔刚才坐过的位置蜷缩起来,发出平稳的呼噜声。

“学长,”八岁的赞迪克走到加夫里尔身边,仰着脸看他,“你刚才说‘以后再说’,那‘以后’是什么时候?”

加夫里尔低下头,看着那个仰着脸的小家伙。

加夫里尔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八岁赞迪克的头发。发丝很软,比他想象的要软,像是一匹还没有被岁月打磨过的丝绸。他的指尖在那些发丝间滑过,感受到了那种属于孩子的、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温度。

“等你长大,”加夫里尔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等你长到三十五岁,我再告诉你。”

八岁的赞迪克歪了歪头。“但我不会长大了。我是切片,我不会长。”

加夫里尔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你就永远等。”

八岁的赞迪克看着加夫里尔嘴角那个笑,红色的眼睛里的光变得柔软而明亮。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加夫里尔垂在身侧的手。他的小手握着加夫里尔的大手,像是在说: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成年赞迪克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但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加夫里尔没有注意到。

他在吃糖葫芦。眼睛眯着,耳羽蓬松着,嘴角带着一个满足的笑。白猫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打着呼噜,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白色半长发染成了淡金色。他看起来很放松,很安静,像是终于从某种长久的、持续的压力中解脱了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两个男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试图将这种“放松”和“安静”变成一种常态。

一个是蓝发红瞳,三十五岁,用八岁的自己的手,握住了加夫里尔的手指。

一个是黑发紫瞳,二十四岁,正在北国银行的顶层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钥匙,紫色的眼睛看着窗外河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碎冰,嘴角带着一个笃定的微笑。

他们都在等。

等加夫里尔准备好。

等加夫里尔明白。

等加夫里尔说出那个答案。

而加夫里尔此刻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吃糖葫芦,在想母亲的下落,在计划的行程。他不知道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已经将他围了起来,像是猎人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那种包围。

加夫里尔吃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将竹签放在茶几上。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糖渍,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成年赞迪克和站在身边的八岁赞迪克,歪了歪头。

“你们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成年赞迪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学长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没说我做,”加夫里尔轻轻哼了一声,“我说让厨房做。”

“那学长吃什么我吃什么。”

加夫里尔看着赞迪克,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那种东西不会让你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脸红耳热,但它会让你感到温暖,感到安全,感到在这个寒冷的、漫长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你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加夫里尔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但他觉得,那个东西也许就是“另外一种喜欢”。

“随便你们,”加夫里尔转过身,走向厨房的方向,白色的半长发在肩上轻轻晃动,耳后的白色耳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食材。”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赞迪克。”

成年赞迪克从沙发上站起来,红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的背影。“在。”

“切片……也留下来吃午饭吧。我上次答应带他去买棉花糖,还没去。下午有空,带他去。”

成年赞迪克的红色眼睛弯了一下。“好。”

加夫里尔继续走向厨房。他的步伐很轻,很快,像是一阵风,从客厅吹过,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八岁的赞迪克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加夫里尔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了。”

成年赞迪克走到八岁的自己身边,低头看着那个仰着脸的小家伙。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喜欢他。”

成年赞迪克沉默了片刻。

“他还不知道,”成年赞迪克说,“但他开始想了。”

八岁的赞迪克歪了歪头。

“开始想就够了。”

白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两个赞迪克脚边,用头蹭了蹭八岁赞迪克的脚踝。八岁的赞迪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弯下腰,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白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眯起蓝色的眼睛。

厨房里传来加夫里尔的声音:“你们要吃什么?有鱼、有肉、有蔬菜,还有昨天剩下的汤!”

成年赞迪克和八岁的赞迪克对视了一眼。

“鱼,”两个人同时说。

加夫里尔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睛看着客厅里的两个赞迪克,表情有些无奈。

“我就知道你们要吃鱼。每次来都吃鱼。你们是猫吗?”

成年赞迪克没有回答。

八岁的赞迪克替他回答了。

“学长家不是有一只猫吗?我们和它学的。”

加夫里尔看着八岁的赞迪克那张认真的小脸,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缩回了厨房,继续翻找食材。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还有加夫里尔偶尔发出的、轻轻的、不成调的口哨声。

白猫躺在阳光下,眯着蓝色的眼睛,呼噜呼噜地打着盹。

八岁的赞迪克站在成年版的自己身边,他抬起头,看着成年版的自己,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他不走了。”

成年赞迪克看着厨房的方向,眼睛里的光变得沉稳而坚定。

“至少今天不走了。”

窗外,至冬的雪停了。

加夫里尔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下午天气不错,”他说,“吃完饭我带你去买棉花糖。”

八岁的赞迪克点了点头。

成年赞迪克坐在沙发上,看着加夫里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头发,看着他在水果盘旁边放下一把银色的叉子,看着他的耳羽在阳光下微微蓬松着,像两朵被风吹乱了的蒲公英。

“学长,”成年赞迪克说,“棉花糖我也想吃。”

加夫里尔转过头,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无奈的、带着一丝宠溺的笑。“你都三十五岁了,还吃棉花糖?”

“八岁的我吃,三十五岁的我也想吃。”

加夫里尔轻轻嗤了一声,但那声嗤里没有任何不悦的意思。

“行。给你也买一串。”

成年赞迪克的红色眼睛弯了一下。“谢谢学长。”

加夫里尔转过身,继续摆弄茶几上的水果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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