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愚人众第二席执行官“博士”的工作量,大得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崩溃。这一点加夫里尔比谁都清楚。
赞迪克的程表从来不是以“天”为单位来安排的,而是以“小时”,甚至“分钟”。
至冬各地的实验室定期向他提交研究报告,他需要审核、批复、调整方向。愚人众内部的其他执行官偶尔也会来找他——有些是正常的协作,有些则是皮耶罗直接下达的命令,不容拒绝。
除此之外,他还要抽出时间处理那些“突发事件”,比如某个实验室发生了不该发生的“意外”,比如某个实验体出现了预期之外的“变异”。
加夫里尔曾经有一次无意间看到过赞迪克的程表,密密麻麻的条目从早上六点一直排到凌晨两点,中间只有两个十五分钟的间隙,标注着“进食”和“饮水”。加夫里尔当时看了那张程表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比北国银行最忙的时候还要忙”,赞迪克回了句“但学长的薪水比我高”,加夫里尔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所以,当赞迪克开始三天两头出现在加夫里尔的办公室里时,加夫里尔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怎么又来了”,而是“他是不是把哪个实验室炸了所以没事了”。
“你最近很闲?”加夫里尔有一次这样问他,目光从文件上方抬起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
赞迪克当时正坐在他对面的客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倒的红茶。“不算闲,”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加夫里尔,“但有些事情比实验室里的工作更值得关注。”
“比如?”
“比如学长今天的脸色不太好,”赞迪克说,“昨晚没睡好?”
加夫里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你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赞迪克说,“学长的眼下有很浅的青紫色,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耳羽的蓬松度比正常状态低了大约百分之十五。这些指标综合起来,指向睡眠不足。”
加夫里尔放下手,眼瞳微微眯了起来。“你每次来都在观察我?”
“我每次看到学长都在观察学长,”赞迪克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我每次吃饭都会咀嚼”,“这不是刻意的,而是习惯。”
加夫里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文件。“我没睡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赞迪克说,“但我想知道。”
加夫里尔的笔尖顿了一下,耳后的白色耳羽轻轻抖了抖,但他没有抬头。“最近账目上有些麻烦,处理到很晚。”
“需要我帮忙?”
“你一个搞人体实验的,能帮什么忙?帮我用切片技术复制几个会计?”
“如果学长需要,我可以试试。”
加夫里尔嗤了一声,那声嗤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不用了。你管好你的实验室就行。还有,这是我的茶,这是我的杯子,你下次能不能自己带?”
“学长每次都会说‘下次’,但每次都没有真的不让。”
加夫里尔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于是低下头继续批文件,耳羽以一种极其细微的方式蓬松了一些。
赞迪克注意到了。他当然注意到了。
但类似这样的对话在过去几个月里发生了太多次,多到加夫里尔已经懒得去数。赞迪克的突然频繁出现起初并没有引起加夫里尔的特别注意。赞迪克的行事风格他一向摸不透,有时候可以连续几周不出现,有时候会连着好几天都来。加夫里尔对此的态度是:来就来,不来就不来,反正不影响他工作。
真正让他开始注意到“赞迪克最近来得有点太勤了”这件事,是因为另一个人。
费奥潘。
那天下午,费奥潘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来敲加夫里尔的门。港口城市分行的选址报告已经完成了最终版本,需要加夫里尔签字确认后才能进入执行阶段。费奥潘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将所有数据复核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一个数字存在疑问。他甚至自己掏钱请了一位独立的矿业评估专家对报告中涉及的矿区价值做了第三方验证——这笔钱不在他的工作预算之内,但他觉得值得。
他走到加夫里尔的办公室门前,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加夫里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依然是那种轻声细语的调子,但费奥潘听出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与平时不同的放松感。这种细微的差别让费奥潘的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但他没有多想,推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赞迪克。
赞迪克坐在加夫里尔办公桌对面的客椅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红色的眼睛在费奥潘推门的瞬间转向门口,目光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搁在费奥潘身上。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
加夫里尔的茶。加夫里尔的杯子。
费奥潘的目光在那只杯子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以极快的速度处理了一个信息:赞迪克坐在这里,喝加夫里尔的茶,姿态随意到不需要任何许可。这意味着他坐在这里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二次,而是很多次,多到他已经把这把椅子当成了自己的位置。
费奥潘的紫色眼睛微微暗了一度。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抱着文件走到加夫里尔的办公桌前,将那一摞整整齐齐的文件放在桌面上,然后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开口。
“加夫里尔大人,港口城市分行的选址报告已经完成了最终版本。所有的数据都经过了三轮复核,第三方的独立评估报告附在附录C部分。决策会议上需要的演示文稿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预览。”
加夫里尔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粉色眼瞳看了费奥潘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翻那摞文件。“这么快?”
“三天前就应该交的,”费奥潘说,“推迟了两天是因为我想把数据再核一遍。”
加夫里尔翻了几页,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满意也没有不满意,只是在做一件例行公事。
“放这里吧,”加夫里尔说,“我看完之后找你。”
“好的。”
费奥潘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眼睛从加夫里尔的白色发顶移到赞迪克脸上。赞迪克也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在这两秒的时间里,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音,连壁炉里的火焰都像是识趣地放低了音量。
那两秒钟里发生的事情,加夫里尔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正在看费奥潘送来的报告,眸光专注地扫过第一页的摘要部分,耳后的白色耳羽安静地垂在头侧,整个人沉浸在工作状态中,对外界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费奥潘是第一个移开目光的。
他意识到自己的停留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微微欠身,向加夫里尔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费奥潘。”
赞迪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费奥潘停下脚步,转过身。
赞迪克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眼睛从下方看着费奥潘,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份需要分析的样本。
“你左手的伤,”赞迪克说,“处理过了吗?”
费奥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左手手心那个被烟头烫伤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痂皮覆盖在伤口表面,周围的新生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没有去医院处理过,也没有涂任何药膏,只是每天用冷水冲洗一下,然后用净的纱布缠上。
“不劳费心,”费奥潘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伤而已。”
赞迪克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你,”赞迪克说,“烟头烫伤的伤口很容易感染。如果不妥善处理,可能会导致局部组织坏死。严重的话,需要切除。”
“博士大人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我从不怀疑,”费奥潘说,眼睛里的光冷了下来,“但我的手是我自己的,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我只是在提供专业的医学建议。”
“我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费奥潘沉默了。他需要什么?他需要加夫里尔从那些文件中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问他一句“你的手怎么样了”。他需要赞迪克不要每次都坐在那把椅子上,不要每次都端着那杯茶,不要每次都露出一副“这里是我的位置”的表情。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冷冷地看着赞迪克,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有说。
“好了。”
加夫里尔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依然是那种轻声细语的调子,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的办公室里演什么哑剧?费奥潘,你的报告我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赞迪克,你要是没事做就去你的实验室,别在这儿坐着喝我的茶。”
费奥潘的紫色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好的,加夫里尔大人。”
费奥潘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赞迪克将空茶杯放在桌上,眼睛看向加夫里尔。“学长对他的报告很满意?”
“我还没看完,”加夫里尔头都没抬,“你怎么知道我很满意?”
“学长的耳羽,”赞迪克说,“刚才翻到附录C的时候,你的耳羽蓬松了大约百分之二十。这说明你看到了让你满意的东西。”
加夫里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耳羽。羽毛确实是蓬松的,比平时要更张开一些。他放下手,眼瞳冷冷地看了赞迪克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盯着我的耳羽看?”
“不能,”赞迪克说,“它们很诚实。”
加夫里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报告。“你该走了。”
“我还有一件事。”赞迪克从口袋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加夫里尔的桌上。“下个季度的经费预算。有几个新需要追加投入,具体的内容在第二页。”
加夫里尔拿起那份文件,翻都没翻,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还有别的事吗?”
赞迪克将签好的文件收好,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学长。”
“嗯。”
“你觉得费奥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加夫里尔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有能力的员工。替我赚了不少钱。怎么?”
“没什么,”赞迪克说,“只是觉得他的眼神很有趣。”
“什么眼神?”
“学长没有注意到就算了,”赞迪克推开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门关上了。
加夫里尔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报告。他的眸光扫过那些数字和图表,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的同时,有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念头浮了上来:赞迪克最近确实来得太勤了。以前他一个月来两三次,现在一周就来两三次。而且每次来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有时候是送经费申请表,有时候是送研究报告,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坐在这里喝茶,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走。
加夫里尔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赞迪克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以他的性格,他是不会开口求援的。频繁出现在某个人面前,也许是他的一种求助方式?加夫里尔决定下次见到赞迪克的时候问问他。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因为报告上有几个数字对不上,他需要费奥潘过来解释一下。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唤铃,安德烈的声音从内线传来:“加夫里尔大人?”
“让费奥潘上来一趟。”
“好的,大人。”
几分钟后,费奥潘再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还没坐热,就被叫了上来,但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在刚才站过的同一个位置,目光从加夫里尔的脸上移到桌上的报告上。
“报告里有什么问题吗?”
“附录B第三页,矿区预估年产量的数据,”加夫里尔将报告翻到那一页,修长的手指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这个数据用的是当地的矿脉报告,但我记得那个矿脉报告是三年前的。三年前的数据和现在的实际开采情况有没有偏差?”
费奥潘的紫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加夫里尔手中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眼那行数据,然后抬起头。
“有偏差,”费奥潘说,“三年前的矿脉报告预估的铜矿品位是百分之零点八,但我在实地考察时采集的样本送检结果显示,实际品位在百分之一点一到百分之一点三之间。我用的不是三年前的数据,而是最新的检测结果。但我在报告里没有明确标注这一点,是我的疏忽。”
加夫里尔看着他,眼眸里的光从审视变成了确认。“你亲自采集的样本?”
“是。”
“送到哪里检测的?”
“至冬矿业的地质实验室。检测报告的原件在附录C的第四十一页。”
加夫里尔翻到那一页,看到了那张检测报告。报告上的数据和费奥潘说的一致,而且盖有至冬矿业的公章和实验室负责人的签名。所有的文件都是完整的、真实的、可追溯的。
加夫里尔合上报告看着费奥潘,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做得好。”
费奥潘的耳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粉色。“谢谢加夫里尔大人。”
“你把检测报告的原件放在附录里,是为了让我自己发现这个问题?”
费奥潘沉默了一秒。“我想让加夫里尔大人看到完整的原始数据,而不是我整理过后的结论。这样大人可以自己判断哪些数据是可信的,哪些是需要进一步核实的。”
加夫里尔歪了歪头,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张开。这个动作让费奥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那两朵白色的小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羽毛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粉色,像被晚霞染过的雪。
加夫里尔注意到了费奥潘的目光,但他以为是自己的耳羽上沾了什么东西,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摸到。
“你在看什么?”
费奥潘迅速收回了目光。“没什么。大人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暂时没有了。你可以回去了。”
费奥潘欠身,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赞迪克站在门口。
他还没有走。
他的蓝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外面进来,但外套上没有任何风雪,说明他本没有离开这栋楼。他一直就在走廊里,或者在楼梯间,或者在某个能够看到这扇门的位置。红色的眼睛在费奥潘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办公室里的加夫里尔。
“我忘了一样东西,”赞迪克说,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学长的钢笔刚才掉在我身上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支银色的钢笔,举在手中。那是加夫里尔桌上的笔,加夫里尔刚才签字用的那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赞迪克拿走了,也不知道赞迪克是“忘记还”还是“故意不还”。
费奥潘站在门口,赞迪克站在门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费奥潘的眼睛看着赞迪克手中的那支钢笔,赞迪克的眼睛看着费奥潘身后的加夫里尔。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了一瞬,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费奥潘先开口了。“博士大人‘忘记’东西的频率似乎很高。”
赞迪克微微侧头,眼睛终于转向了费奥潘。“我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常的小事就容易忽略。”
“那博士大人应该多给自己装几个‘备忘录’。”
“好主意,”赞迪克说,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不过我的“备忘录”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一个是专门用来帮学长还钢笔的。”
费奥潘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了。
他的眼睛盯着赞迪克的脸,赞迪克的眼睛也盯着费奥潘的脸。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是两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你们两个,”加夫里尔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能不能不要堵在门口?赞迪克,钢笔放下,你可以走了。费奥潘,你该回你的办公室了。”
赞迪克迈步走进办公室,将钢笔放在加夫里尔的桌上。他经过费奥潘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费奥潘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赞迪克放下钢笔后没有立刻走,而是转过头,眼睛看着加夫里尔。
“学长,八岁的我最近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再带他去买棉花糖。”
加夫里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度的变化非常明显,明显到费奥潘站在门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加夫里尔的眼睛平时总是带着一种冷淡的、疏离的光,像是冰封湖面下透出的月光,美则美矣,但没有温度。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了,温暖了,像是冰面下忽然燃起了一团火,将所有的寒冷都融化了。
“他可以直接来找我,”加夫里尔说,声音里那种不耐烦的调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费奥潘从未听过的温柔,“不用每次都让你传话。”
“他害羞,”赞迪克说,“八岁的我比现在的我害羞很多。”
加夫里尔轻轻哼了一声,但那声哼里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宠溺的、无奈的好笑。“他害羞?他上次问我要经费的时候,眼神比你都要理直气壮。”
“那是因为学长的经费比我的夸奖更有价值。”
“你这是在抱怨?”
“我是在陈述事实。”
加夫里尔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的眼睛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格外明亮,耳后的白色耳羽完全舒展开来,像两朵在春风中绽放的花。他整个人因为这个笑容而从那个冷淡的、骄矜的、遥不可及的“别洛夫斯基大人”,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因为某个八岁孩子而开心的年轻人。
费奥潘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笑容,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没有见过加夫里尔这样笑。
在办公室里,在会议上,在任何公开场合,加夫里尔的微笑都是锋利的、克制的、带着距离感的。那是社交场合的武器,是贵族身份的标志,是“别洛夫斯基大人”这个头衔的一部分。但此刻加夫里尔脸上的笑容不属于“别洛夫斯基大人”,它属于加夫里尔本人,属于那个会牵着八岁孩子的手在雪夜里买零食的、柔软的、真实的加夫里尔。
而那个笑容,是因为赞迪克的一句话才出现的。
费奥潘不知道那个八岁的赞迪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加夫里尔和那个小孩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他只知道,在加夫里尔听到“八岁的我”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冷静、刻薄、遥不可及的上司,而是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会真心实意地笑出来的人。
费奥潘的眼睛暗了下去。
他没有再停留。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门板隔绝了他和那个笑容之间的距离,也隔绝了他和那个世界之间的距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得很慢,右腿的步伐比左腿还要轻,像是不想把地板踩得太响。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赞迪克的眼睛从加夫里尔脸上移开,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那个瞥视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但赞迪克在那个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观察和记录:费奥潘在离开时的步态比平时更轻,说明他的注意力没有完全集中在行走上;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点,说明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什么东西;他的呼吸频率比正常状态快了大约百分之十五,说明他的情绪状态发生了显著的波动。
“学长,”赞迪克收回目光,看着正在低头翻找什么东西的加夫里尔,“你上次带八岁的我去买零食,那家店的棉花糖还有吗?”
“有,”加夫里尔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糖果店的包装纸,上面印着那家店的地址和营业时间,“但他上次说那个棉花糖太甜了,我这次带他去另一家。那家的棉花糖用的是枫丹的配方,甜度低一些,口感更细腻。”
赞迪克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但加夫里尔没有抬头。他正在认真地研究那张包装纸上的地址,嘴角还带着那个没有完全消失的弧度,整个人沉浸在一个只有他和八岁的赞迪克才能进入的小世界里。
赞迪克站在那里,看着加夫里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停留,也没有在走廊里徘徊。他直接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而稳定。
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遇到了刚从二楼下来的费奥潘。
两个人在大厅的中央不期而遇。一个从楼梯间出来,一个从电梯间出来,正好面对面地碰上了。大厅里的职员们看到这个画面,纷纷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在忙手头的工作,但所有人的余光都黏在了那两个人身上——蓝发的执行官和黑发的大客户部新星,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冷得像是要被冻结。
赞迪克先开口了。
“费奥潘。”
“博士大人。”
赞迪克的眼睛在费奥潘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向下移动,落在费奥潘在口袋里的左手上。
“你的手,”赞迪克说,“记得处理。”
费奥潘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赞迪克。“博士大人对下属职员的健康真是关心备至。”
“我不是你的上司,”赞迪克说,“我没有义务关心你的健康。但学长不喜欢看到他的员工带着伤工作。”
费奥潘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那支被他从加夫里尔桌上随手拿的钢笔,在他手心里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正好压在烟头烫伤的伤口上。疼痛像一被烧红的铁丝刺进了神经,但他没有松手。
“大人对我的关心,”费奥潘说,眼睛直直地看着赞迪克,“我自己会记得。不劳博士大人转达。”
赞迪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一个危险信号,像暴风雨来临前天空最远处那一闪而过的闪电。但费奥潘没有退缩,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赞迪克。
“你很聪明,费奥潘,”赞迪克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但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赞迪克微微俯身,蓝发从肩上滑落,眼睛近到费奥潘能看到自己苍白的倒影。
“你看他的眼神,”赞迪克说,声音轻得像一把刀划过丝绸,“和我看他的不一样。”
赞迪克直起身,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支烟放在费奥潘的口口袋里,手指在那支烟的滤嘴上轻轻弹了一下。
“少抽点,”赞迪克说,“学长不喜欢烟味。”
然后他走了。
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旋转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光中。
费奥潘站在大厅中央,口口袋里多了一支烟。他没有拿出来扔掉,也没有拿出来点燃。他就那样站着,眼睛盯着赞迪克消失的方向。
大厅里的职员们终于敢抬头了。他们交换了一个又一个含义丰富的眼神,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费奥潘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在肺里存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里攥着那支从加夫里尔桌上拿的钢笔。
他低头看着那支钢笔,看了很久。
然后将它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步伐比来时重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想在地板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孤独的不肯认输的巨人。
顶层的办公室里,加夫里尔终于找到了那张他一直在找的东西。那是一张小像,八岁的赞迪克上次来他办公室时画的。画的是一个长着翅膀的人,白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耳朵后面有两朵小小的云。画得不算好,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出了边界,但加夫里尔把它收在抽屉最深处,和母亲的小像放在一起。
他将那张小像拿出来看了看,粉色眼瞳里的光变得柔软而温暖。
“下周一带你去买棉花糖,”他对着那张小像轻声说,像是在跟某个真正在场的人对话,“这次换一家店,枫丹配方的,没那么甜。”
小像上的天使沉默着,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涂出边界的颜色,回望着他。
加夫里尔将小像小心地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拿起费奥潘送来的报告继续看。眸光重新变得专注而冷静,耳后的白色耳羽安静地垂在头侧,整个人又恢复成了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别洛夫斯基大人”。
只是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那行“矿区实地考察样本采集人: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的字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
那个停留太短了,短到连赞迪克都不一定能注意到。
但费奥潘会注意到。
如果他在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