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4  ·  所属小说:原神:天使投资人

费奥潘加入愚人众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赞迪克的推荐起了作用。皮耶罗在收到赞迪克的推荐信后,亲自约见了费奥潘。

“多托雷很少推荐人,”皮耶罗说,“他说你的商业天赋不亚于他在科学上的天赋。”

费奥潘坐在皮耶罗对面,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个传说中的“丑角”。“博士大人过奖了。”

“他从来不过奖,”皮耶罗说,“他只会说事实,或者沉默。”

皮耶罗问了他很多问题。关于北国银行,关于铁路,关于他对至冬经济现状的看法,关于他对愚人众在提瓦特范围内布局商业网络的可能性。费奥潘一一回答,不卑不亢,不急不缓,每一个回答都简洁、精准、直击要害。

皮耶罗最后说了一句话:“女皇陛下一直在寻找能够为至冬开疆拓土的人。第十席的位置我们已经为别洛夫斯基家的小子留了很久,但他始终没有兴趣。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让你见女皇。”

费奥潘说:“我有兴趣。”

三天后,费奥潘站在了至冬宫的大殿里。至冬女皇坐在王座上,银色的长发从王座的两侧垂落下来,铺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她的脸被面纱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费奥潘的时候,费奥潘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的、无处可藏的感觉。

女皇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了。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深处传来的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神明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是潘塔罗涅。愚人众第九席,‘富人’。”

费奥潘——不,潘塔罗涅跪在大殿的红毯上,低下头,黑色的头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像是终于拿到了通往某个地方的入场券时的满足。

第九席。

比加夫里尔被预留的第十席还要高一位。

潘塔罗涅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北国银行的管理者,而是愚人众的执行官。他的舞台从至冬扩展到了整个提瓦特,他的权力从一家银行扩展到了一个横跨七国的庞大组织。

他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起点。

但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变。

他想要的那个人,现在彻底卸下了北国银行的重担,变成了一只随时可能飞走的白鸟。他必须在那只白鸟飞走之前,将它困住。

不能用笼子。白鸟会挣扎,会受伤,会死。或许可以用一种更温柔的方式。用羽毛,用歌声,用阳光和微风,让它自己选择留下来。

潘塔罗涅从至冬宫出来的时候,至冬正在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坠落,将整个至冬堡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中。他站在至冬宫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大教堂的金顶在雪中变得模糊而朦胧,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微微咳嗽了一下。

他还没有戒掉烟。甚至因为最近权利交接,他抽的更多了。

赞迪克说他的身体撑不了几年,等过几年会想办法给他研究如何让身体恢复健康。

但他知道赞迪克在骗他。赞迪克只是不想让他太快地进入那个“需要依赖别人”的阶段,因为一个独立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潘塔罗涅,才是赞迪克想看到的。

赞迪克。

潘塔罗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和赞迪克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他们都看着同一个人。

他们都想成为那个人身边最重要的人。

他们的方法不同。赞迪克用的是“需要”——加夫里尔需要给赞迪克经费,需要看赞迪克的研究报告,需要赞迪克的陪伴来缓解压力。这是一种被需要的关系,加夫里尔在其中扮演的是资助者、保护者、引路人的角色,而赞迪克扮演的是被资助者、被保护者、被引路者的角色。这种关系让加夫里尔感到自己是有价值的、是被需要的、是重要的。

潘塔罗涅用的是“可靠”——他替加夫里尔处理北国银行的烂账,替加夫里尔扳倒他的父亲,替加夫里尔管理整个银行。这是一种可靠的关系,加夫里尔在其中扮演的是委托者、信任者、放权者的角色,而潘塔罗涅扮演的是被委托者、被信任者、掌权者的角色。这种关系让加夫里尔感到自己是可以依赖别人的、是可以放手的、是可以休息的。

两种方法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路径不同。但终点是一样的——让加夫里尔留在他们身边。

现在加夫里尔想走了。

母亲的下落不明。父亲的威胁消除了。北国银行交给了潘塔罗涅。加夫里尔在至冬已经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了。潘塔罗涅记得加夫里尔在交接仪式后说过的话——“我还没有想好。也许去找母亲。也许去须弥待一段时间。也许什么都不做。”

这些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潘塔罗涅头上。

潘塔罗涅从至冬宫回到北国银行的那天下午,直接去了加夫里尔的办公室。加夫里尔正在整理东西,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清空了,书架上的书也已经打包好了,墙上那幅他母亲的小像被取了下来,用一个天鹅绒的盒子装着,放在桌上。

“加夫里尔,”潘塔罗涅站在门口,眼睛看着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你要去哪里?”

加夫里尔转过身,粉色眼瞳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还没有决定。也许先去至冬边境看看。母亲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在那里。我想去找她。”

潘塔罗涅走进办公室,走到加夫里尔身边。“我陪你去。”

加夫里尔歪了歪头,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张开。“你是北国银行的管理者,又是愚人众的第九席。你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有时间陪我去找母亲?”

“那些事不重要,”潘塔罗涅说,声音沙哑而平稳,“你比较重要。”

加夫里尔的粉色眼瞳微微睁大了一瞬。他看着潘塔罗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潘塔罗涅的紫色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任何闪躲。

“你说什么傻话,”加夫里尔最终说,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北国银行比我的事重要多了。你好好管银行就行,我去找母亲,找到了就回来。”

潘塔罗涅看着加夫里尔的侧脸,看着他垂下来的白色发丝遮住了耳后的耳羽,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些文件和书籍间移动,动作优雅而从容。

加夫里尔要走了。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加夫里尔不想走。

潘塔罗涅伸出手,轻轻拂去加夫里尔肩上的一丝灰尘。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只是在触碰加夫里尔肩膀的布料,感受着那种细腻的、温暖的、属于加夫里尔的温度。

“你肩上沾了点东西,”潘塔罗涅说,收回手,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加夫里尔,“现在净了。”

加夫里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看到。“哦。谢谢。”

他没有拒绝。

潘塔罗涅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加夫里尔,”潘塔罗涅说,紫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声音沙哑而柔和,“你走了之后,我会想你的。”

加夫里尔的耳羽微微竖了起来。

“你说这种话,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说的是实话。”

加夫里尔轻轻嗤了一声,但那声嗤里没有任何不悦的意思。他转过身,继续整理东西,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蓬松着。

潘塔罗涅看着那对耳羽,眼睛里的光变得柔软了一些。

加夫里尔没有拒绝。没有后退。没有用那种轻飘飘的、刻薄的话让他离远一点。他接受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接受什么。在加夫里尔的认知体系里,潘塔罗涅的触碰只是朋友之间的正常接触,他的言语只是下属对上司的正常关心,他的一切接近都是因为“友情”,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加夫里尔不懂。

他在须弥的时候不懂赞迪克半夜爬上他的床是为了什么,在至冬的时候不懂潘塔罗涅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有什么不同,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懂那两个男人对他的感情早就超过了友情、超过了忠诚、超过了任何可以被归类为“正常”的范畴。

加夫里尔不懂。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潘塔罗涅和赞迪克都开始行动了。

赞迪克最近对加夫里尔的触碰也在增加。

他会在加夫里尔喝茶的时候,从加夫里尔手中拿过茶杯,自己喝一口,然后还回去。“茶凉了,”他说,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加夫里尔,“学长不要喝凉的。”加夫里尔看着茶杯上的水渍,那是赞迪克的嘴唇留下的痕迹。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喝了。

他会在加夫里尔走路的时候,跟在后面,忽然伸出手,扶住加夫里尔的手臂。“地上有冰,”他说,红色的眼睛看着脚下那一小块本不存在冰的地面,“学长小心。”加夫里尔低头看了看净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赞迪克,粉色眼瞳里满是困惑,但没有甩开他的手。赞迪克的手在他手臂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指尖从他袖口滑过,像是不经意的。他的红色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品尝某种甜美的、让他感到满足的东西。

他会在加夫里尔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坐到加夫里尔身边,近到肩膀几乎要碰到肩膀,近到加夫里尔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学长的书,”赞迪克说,眼睛看着加夫里尔手中的书,“讲什么的?”加夫里尔侧头看了他一眼,奇怪他什么时候对妙论派的古籍感兴趣了,但还是把书递给他看。赞迪克接过书的时候,手指覆上了加夫里尔的手指,将书从他的手中抽出来。那一瞬间,赞迪克的指尖在加夫里尔的指节上停留了半秒,像是在测量他手指的周长。

加夫里尔没有注意到。

潘塔罗涅注意到了赞迪克的这些小动作。他们在加夫里尔面前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不争吵,不冲突,不互相拆台。但他们对彼此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与加夫里尔的接触都了如指掌,像是两个棋手在盯着同一盘棋,计算着对方的每一步,盘算着自己的下一步。

加夫里尔不知道这些。

他在潘塔罗涅的触碰中只看到了“关心”,在赞迪克的目光中只看到了“习惯”,在这两个人益频繁的接近中只看到了“友情”。他以为他们只是关系更亲密了,只是因为潘塔罗涅成了北国银行的掌舵人、赞迪克成了愚人众第二席、三个人都有了新的身份和新的起点,所以相处的方式自然也就不同了。

他不知道的是,有两个男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试图将他留下来。

潘塔罗涅的方式是温柔而持久的——用触碰、用关心、用那些“只是朋友之间正常互动”的小动作,一点一点地侵蚀加夫里尔的个人空间。

他不急,不急于一时的进展,不急于让加夫里尔意识到什么。他只是在每一次见面的时候,找一个理由触碰到加夫里尔。整理辫子、拂去灰尘、搀扶手臂、接过东西。

每一个触碰都是独立的、看似无意的、可以被解释为“关心”的,但当这些触碰累积到一定程度,加夫里尔的皮肤就会记住他的手,加夫里尔的身体就会习惯他的存在。等到加夫里尔想要离开的时候,他会发现,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潘塔罗涅在身边的子了。

赞迪克的方式更直接,但也更隐蔽。他不像潘塔罗涅那样频繁地触碰加夫里尔,但他的每一次触碰都更有分量。他会在加夫里尔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出现,会在加夫里尔最疲惫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热的茶,会在加夫里尔最迷茫的时候说一句“学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的触碰不是为了占有加夫里尔的皮肤,而是为了占有加夫里尔的心。他在加夫里尔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你是重要的,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颗种子在加夫里尔的心里生发芽,长成了一棵大树,将赞迪克的身影牢牢地固定在了加夫里尔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加夫里尔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最近赞迪克和潘塔罗涅都变得比以前更黏人了,但他把这归结为“他们终于学会了如何表达情感”这个原因。

“赞迪克最近总是碰我,”加夫里尔有一天在电话里对潘塔罗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电话那头的潘塔罗涅沉默了一秒。“什么毛病?”

“就是……他总是碰我。碰我的手,碰我的肩膀,碰我的手臂。昨天他甚至还碰了我的脸——他说我脸上有墨水,但我照了镜子,什么都没有。”

潘塔罗涅又沉默了一秒。“那他碰了你的脸之后呢?”

“就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了。表情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在实验室里碰一个试管一样。”

潘塔罗涅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加夫里尔几乎以为是信号不好产生的杂音。

“加夫里尔,”潘塔罗涅说,“你有没有想过,他碰你可能不是因为你有毛病,而是因为他想碰你?”

加夫里尔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潘塔罗涅说,“你当我说了句废话。”

加夫里尔哼了一声。“你们最近说话都怪怪的。赞迪克说话怪怪的,你说话也怪怪的。是不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当久了,都会变得阴阳怪气?”

“也许吧,”潘塔罗涅说,“加夫里尔,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一起吃个饭。最近新开了一家餐厅,枫丹的厨师做的,听说很好吃。”

“好。几点?”

“七点。我去接你。”

电话挂断了。加夫里尔放下话筒,粉色眼瞳盯着电话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继续整理东西。

晚上七点,潘塔罗涅准时出现在加夫里尔宅邸的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发尾内侧那一缕紫色挑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花。

加夫里尔开门的时候看到那束花,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银莲花,”潘塔罗涅说,紫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不是什么特别的意思。”

加夫里尔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银莲花的香气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是雪和露水混合的气息让他想起了母亲。

“谢谢,”加夫里尔说,将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眼睛里有一丝柔软的光,“很好看。”

潘塔罗涅看着加夫里尔将花放在柜子上,看着他用手指轻轻抚平花瓣上的褶皱,看着他的侧脸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伸出手,帮加夫里尔披上外套。手指从加夫里尔的肩膀滑到领口,将领口的扣子系好。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伤了什么。

“外面冷,”潘塔罗涅说,“别着凉。”

加夫里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读不懂的东西。“你今天怎么这么细心?”

“我以前不细心吗?”

“以前也细心,但今天的细心不太一样。”

潘塔罗涅的手指在加夫里尔的领口停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哪里不一样?”

加夫里尔想了想,想不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他歪了歪头,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张开,“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潘塔罗涅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的光变得柔软而明亮。

“有,”潘塔里涅说,“但等吃完饭再说。”

加夫里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们一起走出宅邸,坐上了潘塔罗涅的马车。车厢里很温暖,暖气片的热气将窗玻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风景变得模糊而朦胧。加夫里尔靠在座位上,眼睛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街灯和建筑,耳后的白色耳羽安静地垂在头侧,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蜷缩在壁炉前的白猫。

潘塔罗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侧脸,目光在他的鼻梁、嘴唇、下颌线上一一停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在敲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马车在大街的一家餐厅门口停了下来。这是一家新开的餐厅,门面不大,但装潢精致,一看就知道是花了重金打造的。潘塔罗涅订的是包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河。

菜单是枫丹文字的,加夫里尔看得懂,但他没有点菜,而是让潘塔罗涅帮他点。潘塔罗涅接过菜单,看了几秒,然后对侍者报出了一串菜名。加夫里尔听着那些菜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因为潘塔罗涅点的每一道菜都是他喜欢吃的。不是他在公开场合说过的那种“喜欢”,而是他在常相处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偏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加夫里尔问。

潘塔罗涅将菜单递给侍者,紫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因为我一直在观察你。”

加夫里尔的耳羽微微竖了起来。“你观察我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潘塔罗涅说,声音沙哑而柔和,“这样我才能更好地照顾你。”

加夫里尔盯着潘塔罗涅看了两秒,眼睛里盛满了疑惑。

“费奥潘,”加夫里尔叫了他以前的名字,“你真的变了。比以前会说话多了。”

潘塔罗涅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比以前好就行。”

他们开始吃饭。菜很好吃,加夫里尔吃了不少,眼睛里的光变得明亮而满足。潘塔罗涅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加夫里尔吃。

他给加夫里尔倒酒——不是至冬的火水,而是枫丹的红酒,口感柔和,带着一丝甜味。加夫里尔喝了两杯,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蓬松,像是被酒气熏得有些迷糊。

“费奥潘,”加夫里尔又用了那个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慵懒的、微醺的味道,“你今天想跟我说什么?”

潘塔罗涅放下酒杯,紫色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

“加夫里尔,你能不能……不要走?”

加夫里尔眨了眨眼。“什么?”

“不要离开至冬,”潘塔罗涅说,声音沙哑而平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留在这里。留在北国银行。留在我身边。”

加夫里尔看着潘塔罗涅,看了很久。眼睛里的醉意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认真的、带着一丝困惑的光。

“费奥潘,你在说什么?”

潘塔罗涅伸出手,覆上了加夫里尔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加夫里尔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像是在说一种不需要语言也能听懂的话。

“我在说,”潘塔罗涅的紫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加夫里尔的粉色眼瞳,“我喜欢你。不是下属对上司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另外一种喜欢。是想把你留在身边、不想让你离开的那种喜欢。”

包间里安静极了。窗内桌上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模糊的、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画。

加夫里尔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看着潘塔罗涅,看着他那双紫色的、认真的、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睛,看着他那双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带着一丝期待的弧度。

加夫里尔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迟钝。

他听到了潘塔罗涅说的每一个字,也理解了这些字的字面意思,但他无法将这些字连成一句有意义的话。“另外一种喜欢”——这是什么意思?“想把你留在身边”——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想让你离开”——他要去哪里?他不是说了要去找母亲吗?他什么时候说过要永远离开至冬?

“费奥潘,”加夫里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喝多了?”

潘塔罗涅轻轻笑了一声。

“我喝的是水,”潘塔罗涅说,“你喝的是酒。”

加夫里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酒杯——红酒还剩半杯。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潘塔罗涅的杯子——确实,杯子里是透明的液体,不是红酒,是水。

“你……”

“我怕喝了酒就不敢开口了,”潘塔罗涅说,“而且我想清醒地说这些话。”

加夫里尔的手在潘塔罗涅的手中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只是被动地、不知所措地放在那里,像一只被捉住了的蝴蝶,翅膀在被捏住的情况下轻轻扑动,却飞不走。

“费奥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加夫里尔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你说的那些……我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潘塔罗涅说,“不用急着回答。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他的手没有松开。加夫里尔的手还在他的手心里,五指交缠,像两条纠缠不清的命运线。

窗外,至冬的夜空开始飘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坠落,在月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钻石。河上的碎冰在雪花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明亮,整条河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丝带,从城市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像是通往某个远方的路。

潘塔罗涅看着加夫里尔被烛光染成暖橘色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轻轻抿住的嘴唇。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他第一次在实验室的床上睁开眼睛看到逆光中的那个身影开始,从他站在北国银行大厅里看到那个白色辫子从大理石立柱后面走出来开始,从他在铁路协调会议上与赞迪克对视、彼此确认了对方是自己的同类开始。他一直等,等自己足够强大,等自己足够靠近,等自己能够有资格说出那句话。

现在他等到了。

加夫里尔没有拒绝。没有用那种轻飘飘的、刻薄的话让他离远一点。没有甩开他的手。没有起身离开。

他只是坐在那里,粉色眼瞳迷茫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蓬松,像两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白吓到了的小白鸟。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潘塔罗涅看着加夫里尔这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北国银行的前任掌权者,至冬贵族圈子里最不好惹的妖精混血,一个用最轻的声音说出最刻薄话语的人,一个在商场上让所有对手闻风丧胆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在感情面前,竟然笨拙得像一个第一次收到情书的中学生。

潘塔罗涅松开加夫里尔的手,站起身来,走到加夫里尔身边,弯下腰,轻轻拂去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手指在加夫里尔的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我送你回去,”潘塔罗涅说,“天不早了。”

加夫里尔抬起头看着他,粉色眼瞳里还残留着那种迷茫的、不知所措。

“费奥潘。”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加夫里尔顿了一下,“能不能当没说过?”

潘塔罗涅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不能。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加夫里尔的耳羽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得有些冷。

“但你可以当没听到,”潘塔罗涅说,“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的话。”

加夫里尔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飘落的雪花在地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久到桌上的烛火因为蜡油耗尽而熄灭了一,久到潘塔罗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送我回去吧,”加夫里尔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累了。”

潘塔罗涅点了点头,帮他拿起外套,披在肩上。他的手从加夫里尔的肩头滑过,隔着衣料感受到了他身体的温度。加夫里尔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只是被动地接受着潘塔罗涅的服务,像一个被照顾得太好以至于忘记了如何自己照顾自己的人。

他们走出餐厅,坐上了马车。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踏在雪地上的沙沙声和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加夫里尔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白色半长发散落在肩头,耳后的白色耳羽完全服帖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潘塔罗涅知道他没有睡。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潘塔罗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的鼻梁、嘴唇、下颌线上游移。

马车在加夫里尔的宅邸门口停了下来。潘塔罗涅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扶着加夫里尔下来。加夫里尔的手在他手心里停留了两秒,然后抽回去,将手进了外套口袋里。

“费奥潘,”加夫里尔站在门口,转过身,粉色眼瞳看着潘塔罗涅,“今天的事……我会想的。但不是现在。等我从至冬边境回来之后,再说。”

潘塔罗涅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加夫里尔歪了歪头,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张开,“怎么,你也要陪我去?”

“如果你需要的话。”

加夫里尔轻轻嗤了一声,但那声嗤里没有任何不悦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肉麻了。赞迪克也是。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潘塔罗涅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没有商量。但我们想的事情差不多。”

加夫里尔摇了摇头,转身推开了宅邸的门。他走进去,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忽然又探出头来,粉色眼瞳看着潘塔罗涅。

“费奥潘。”

“嗯。”

“那束花……谢谢你。很好看。”

门关上了。

潘塔罗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廊上方那盏昏黄的灯在雪夜中发出的微弱光芒。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一片一片地堆积起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缓缓上升,被风吹散,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他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个月。

潘塔罗涅将烟头熄灭,转身走向马车。

而在加夫里尔的宅邸里,加夫里尔正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手里捧着那束银莲花,粉色眼瞳看着那些白色花瓣上细小的纹理。

他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种丝绒般的、微凉的触感。他的耳羽微微蓬松着,像是在思考某个需要耗费大量脑力才能理解的问题。

“另外一种喜欢,”他轻声重复了潘塔罗涅的话,声音在空荡荡的玄关中回荡,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些沉默的银莲花,“那是什么喜欢?”

银莲花没有回答。它们只是安静地绽放着,用它们白色的花瓣和金色的花蕊,在加夫里尔的粉色眼瞳中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加夫里尔将脸埋进花束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加夫里尔将花束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站起身来,走向卧室。他的步伐有些沉重,像是腿上绑了什么东西,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一些力气。

他换好睡袍,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了很久。

潘塔罗涅说喜欢他。

潘塔罗涅说不想让他走。

潘塔罗涅说可以等。

加夫里尔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白色的茧。他的耳羽在被子下面微微蜷缩着,像是在躲避什么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他想起赞迪克。想起赞迪克最近那些频繁的触碰、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些“学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承诺。他想起赞迪克看他的眼神——和潘塔罗涅看他的眼神,是不是一样的?

加夫里尔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任何关于“喜欢”的问题,因为他太忙了。忙着对抗父亲,忙着守护母亲的财产,忙着管理北国银行,忙着在权力的夹缝中生存。他没有时间想这些,没有精力想这些,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些是需要想的事情。

但现在他不得不想了。

因为潘塔罗涅把那扇门推开了。而赞迪克正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推门进来。

加夫里尔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白色的半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是月光凝结成的丝线。他的粉色眼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盯着被子上面那些模糊的纹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转动着。

“烦死了,”他轻声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淡淡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加夫里尔将被子又拉高了一些,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发顶和一对微微蜷缩的耳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至冬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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