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加夫里尔离开须弥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帘从教令院的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须弥城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中。加夫里尔的马车在雨幕中渐行渐远,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一片片水花。赞迪克站在教令院门口,蓝发被雨水浇得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红色的眼睛透过雨幕盯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的速度从急促变成了缓慢,久到他的嘴唇从苍白变成了发紫,久到路过的学者们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问他为什么要站在雨里。
赞迪克不觉得冷。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辆已经消失的马车上,集中在那个坐在马车里的人身上。加夫里尔走了。
赞迪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
他将银币攥得很紧,金属的边缘嵌进了他掌心的皮肤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痕。那道红痕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发白。
加夫里尔对他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反复播放。“。不是现在兑现的那种。”
赞迪克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也不完全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加夫里尔走了之后,教令院对他来说变成了一座空壳。
那些他曾经因为加夫里尔在而勉强忍受的东西,教授们的偏见、同窗们的疏离、行政流程的繁琐,现在都变成了他无法容忍的枷锁。
因为加夫里尔不在那里了。
没有人会在他走进工坊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一句“来了?”,没有人在他提出一个看似荒谬的研究构想时连内容都不问就直接签字,没有人会在深夜敲他的门,把一杯温热的牛放在他桌上,说一句“别熬太晚”,然后转身就走,连他道谢的机会都不给。
加夫里尔走了。
赞迪克的第一反应是:这没关系。他本来就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从八岁之前他就不需要父母,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任何形式的陪伴和认可。加夫里尔的存在是一种例外,但例外之所以是例外,就是因为它不会改变规则。加夫里尔走了,规则恢复原状,仅此而已。
但第二天早上,当他走进教令院的工坊,习惯性地看向加夫里尔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的。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绘图工具被收走了,连墙上那些加夫里尔随手画的草图都被取了下来,只剩下几枚孤零零的图钉留在软木板上,像是某种被遗弃的、无人问津的纪念碑。
赞迪克在那个空了的位置前站了很久。眼睛盯着那几枚图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变化着。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和他在实验室里观察到的那些化学反应不同——那些反应是有公式可循的,是可预测的,是可逆的。而他此刻感受到的东西没有任何公式能够描述。
他转身离开了工坊。从此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加夫里尔走后的第一年,赞迪克还在尝试遵守教令院的规则。他按照程序提交研究申请,等待审批,接受审核,被驳回,重新提交。每一次驳回都附带着相似的评语——“研究方向存在伦理问题”“实验方法不符合教令院规范”“建议申请人重新考虑研究框架”。赞迪克阅读这些评语的时候,眼睛平静得像面镜子,但他每读一行,瞳孔深处的光就会暗一度。
他的研究需要活体。
这不是什么秘密。他对人体的改造实验需要活体组织来验证理论模型的准确性。教令院明面上禁止一切未经审批的活体实验,但私下里,某些资深的教授也在做类似的事情,只是他们做得更隐蔽,用得更多的是“捐赠遗体”而不是“活体”。赞迪克没有那些资深教授的人脉和资源,他只有加夫里尔留给他的那间实验室和一笔虽然可观但终有用完之的经费。
他开始自己找。
须弥城有的是无人认领的尸体——那些从底层贫民窟里消失的人,那些在传染病中死去后被家人草草埋葬的人,那些因为债务或仇而死在暗巷里的人。赞迪克在夜间行动,像一个幽灵一样穿行在须弥城的地下网中,收集那些被世界遗忘的躯体,带回实验室,用于他的研究。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发现。即使有人发现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赞迪克的研究成果开始引起关注——不是正面的关注,而是那种让教令院高层感到不安的关注。
他提交了一篇关于人体元素力适应性改造的论文,文中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人体的元素力亲和力并非先天决定的,而是可以通过后天改造来增强甚至改变属性的。这篇论文的逻辑严谨、数据翔实、论证过程无懈可击,但它触及了一条红线——对神灵的不敬。
“人类试图通过人为手段获取神明的权柄,”贤者们在评议会上这样评价,“这是对七神秩序的挑战,是不可接受的异端邪说。”
论文被退回。赞迪克被约谈。他的研究权限被限制。他的实验室被要求接受定期检查。
赞迪克看着那封限制令眼睛平静得可怕。他没有争辩,没有抗议,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只是将那封信折好,放在抽屉里,然后继续他的研究——只是做得更隐蔽了。
赞迪克开始研究坎瑞亚遗址。
这不是教令院允许的行为。坎瑞亚的遗迹在学术上属于敏感领域——涉及太多不该被触及的知识,太多不该被唤醒的力量。但赞迪克不在乎。他在沙漠深处找到了一处被黄沙半掩的遗迹巨像,那种坎瑞亚遗留的机械造物,体量大得像一座小山,沉睡了数百年,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尘和风化的痕迹。
赞迪克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修复了巨像的武器系统。
不是因为他需要武器,而是因为那个武器系统的设计思路让他着迷——元素力与机械的完美融合,能量转化效率高到令人发指,比他见过的任何技术都要先进。他想要看到它运转,想要听到它轰鸣,想要感受那种被封印了的力量在他手中重新苏醒的震颤。
他启动了武器系统。
巨像的手臂抬了起来,能量在它的核心中汇聚,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赞迪克站在巨像的肩膀上,眼睛看着那些能量的流动轨迹,内心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感。
然后巨像开火了。
能量束击穿了遗迹的墙壁,扫过了沙漠边缘的一个小型商队。赞迪克听到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和爆炸声,低头看了一眼——三顶帐篷被掀翻,两辆货车被炸成碎片,几个人形的黑影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停下。他继续记录能量束的输出参数,直到巨像的能量核心过热自动关闭。
事后,教令院调查了这起事故。赞迪克被叫去问话。他平静地陈述了事实——他修复了遗迹巨像的能源系统,在测试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他没有提到自己主动启动了武器系统,没有提到他看到了那些倒下的人形黑影但选择了继续记录数据。他说这是“技术事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调查组中有一位贤者,一个在教令院德高望重的老学者,同时也是赞迪克的论文审核人之一。她对赞迪克一直有一种复杂的态度——一方面,她无法认同他的研究方向和伦理观念;另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他的天赋和成果是她见过的年轻学者中最顶尖的。
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对这个蓝发红瞳的年轻人有一种类似“怜惜”的感情。
“赞迪克,”莎娜玛在调查结束后单独找到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你的才华不应该用在这些地方。如果你愿意调整研究方向,我可以帮你重新申请研究许可,我可以做你的推荐人,我可以——”
赞迪克看着她,红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镜子。
“贤者大人,”他说,“你的展览作品核心设计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莎娜玛愣住了。“什么?”
“你在能源传导回路中使用了对称结构,”赞迪克说,声音不大,“对称结构在理论上看起来很完美,但在实际应用中,能量分布会随着温度变化而产生偏移。你的核心在恒温环境下测试时性能优异,但只要温差超过十五度,输出功率就会出现显著波动。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核心从未在教令院以外的环境中成功部署过——你一直在恒温实验室里测试它,从来没有把它放到真正的沙漠或雪山中去验证。”
莎娜玛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拆解过你的核心,”赞迪克说,“在上周,我借出来研究了一个晚上。你的设计思路很巧妙,但在最关键的地方犯了最低级的错误。对称结构——这个错误连妙论派的新生都不会犯。”
赞迪克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蔑视”的东西——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看到对手走了一步臭棋时的表情。
“你用这种水平的核心来驱动你的生态模拟系统,”赞迪克继续说,“难怪你的系统从未真正成功过。”
莎娜玛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泛红,像是一个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的人,站在那里,无处可藏。她不是因为被指出错误而难过——作为一个学者,她能够接受别人对自己研究成果的批评。她难过的是赞迪克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
她曾经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需要一个引导者。她以为他对学术的热情只是暂时走错了方向,只要有人拉他一把,他就能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她甚至想过,也许她可以成为那个拉他一把的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赞迪克不需要引导。赞迪克不需要任何人。在赞迪克眼里,她只是一个研究对象,一个可以被分析、被拆解、被评价的样本。
“你……”莎娜玛的声音在发抖,“你拆了我的展览作品?”
“我把它装回去了,”赞迪克说,“功能没有受到影响。除了我留下的那处痕迹——你在展柜里应该看到了,核心外壳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如果你仔细检查的话,会发现那是我用螺丝刀留下的。”
莎娜玛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佝偻而苍老,像一棵被风折断了主的老树。
赞迪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睛没有任何波澜。他转身回到实验室,继续他的研究。那个晚上他工作到凌晨三点,完成了一组关于遗迹巨像能量核心的数据分析。数据很漂亮,结果符合他的理论预期,他感到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的满足。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教令院的实验室里工作。
几天后,他去了降魔诸山。
赞迪克在那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他一个人在遗迹中挖掘、清理、记录,沉浸在那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像一条钻进迷宫深处的蛇,一心只想着找到出口,完全忘记了来时的路。
索赫蕾是在第三天找到他的。
她是一个生论派的年轻学者,比赞迪克大几岁。她在教令院的时候就对赞迪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她喜欢在图书馆里坐在赞迪克对面的位置,喜欢在食堂里不经意地坐在他旁边的桌子,喜欢在走廊里遇到他时他的红色眼睛从她脸上扫过的瞬间,即使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哪怕半秒。
她听说赞迪克去了降魔诸山,于是也跟了来。不是因为有什么学术目的,只是因为她想找一个“偶遇”他的理由。她告诉自己,她对遗迹中的古代植物化石感兴趣,降魔诸山可能有她需要的研究材料。这是一个合理的借口,合理到她自己都信了。
她找到赞迪克的时候,他正在遗迹深处的一间密室里。密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种奇异的蓝光。索赫蕾推开门的瞬间,看到了赞迪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正在发光的东西,蓝发的发梢在蓝光的映照下变成了近乎透明的颜色,红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那个东西,瞳孔深处映着那团蓝色的光。
“赞迪克?”索赫蕾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中回荡。
赞迪克抬起头。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那种警觉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听到身后有动静时的反应,像是对猎物可能被抢走的不悦。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索赫蕾注意到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将那个发光的东西藏到了身后。
“我……我来考察这里的植物化石,”索赫蕾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因为赞迪克看着她的方式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赞迪克没有回答。他从地上站起来,蓝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匹流淌的丝绸,红色的眼睛从上方看着索赫蕾。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这个身高差让索赫蕾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而那个角度让她看到了他下颌线流畅的轮廓和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知道吗,索赫蕾,”赞迪克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来这里很不巧。”
“什么?”
赞迪克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在做一个需要保密的。教令院不知道我在这里。我的导师不知道我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索赫蕾,“除了你。”
索赫蕾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她终于看懂了赞迪克眼睛里的东西。他在评估她是一个威胁还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他在计算她知道自己在这里这件事的后果,他在思考如何以最小的成本解决这个问题。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索赫蕾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我发誓。”
赞迪克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相信你,”他最终说。
索赫蕾松了一口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腔里,她甚至感觉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看着赞迪克,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想问他饿不饿,想问他渴不渴,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想问的问题太多太多,多得像一个快要溢出来的杯子,任何一个轻轻触碰都会让它倾覆。
但她没有机会了。
因为赞迪克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颈。他的动作非常精确,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一样——手指放在她颈侧的动脉上,找到了那个最敏感的位置,然后用力按压。
索赫蕾的意识在几秒钟内就模糊了。她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赞迪克在她耳边说的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但内容却冰冷得像是从深渊中吹来的风。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任何人的誓言。”
索赫蕾的身体软了下去。赞迪克接住了她,将她轻轻地放在地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他的眼睛看着她的脸,她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赞迪克蹲在她身边,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这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一个活着的人类,但索赫蕾和那些样本不同。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她在图书馆里坐在他对面时的表情,在食堂里假装不经意坐到他旁边时微微加快的呼吸频率,在走廊里遇到他时下意识整理头发的动作,所有这些数据点都在告诉他一个结论:索赫蕾对他有好感。
有好感。
赞迪克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有好感的人会为他保守秘密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好感是一种不稳定的化学物质,容易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容易变质,容易在压力下分解。他无法承受“也许不会”的风险。他的研究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好感”而中断。
他的手从她的颈侧移到了她的喉咙上。手指感受到了她皮肤的温度,感受到了她颈动脉的搏动,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而有力。一个健康的、年轻的、活着的人。
“你对我有好感,”赞迪克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你选错了人。”
他的手指收紧了。
索赫蕾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赞迪克松开手,站起身来。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索赫蕾,眼睛平静得像两面镜子。她的头发散落在脸侧,眼睛永远地闭上了,睫毛不再颤动,嘴唇微微张开,保持着呼吸被中断那一刻的姿态。
赞迪克站在那里,看着索赫蕾的尸体,看了很久。
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后悔,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空旷的回音。
他转身,拿起那个发光的核心,离开了密室。他没有处理索赫蕾的尸体,也没有掩盖自己来过这里的痕迹。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让这些细枝末节显得微不足道。
赞迪克回到了沙漠,回到了那尊遗迹巨像面前。他花了三天时间修复了巨像的动力系统,又花了两天时间将它的核心与自己的研究设备连接起来。他计划唤醒巨像,让它的能源系统全功率运转,产生的能量波动足以将整个降魔诸山区域变成一片废墟。在那片废墟中,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包括索赫蕾的尸体,包括他在密室中留下的指纹,包括所有指向他的证据。
然后他就可以把巨像的核心拆下来,带令院,作为“在废墟中发现的研究材料”提交给贤者评议会。没有人会质疑他,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做了什么。
计划很完美。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每一个变量都被考虑在内,每一个可能的意外都有应对的方案。赞迪克在启动巨像能源系统的时候,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似于兴奋的光。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教令院的效率。
在他启动巨像之前,贤者评议会已经收到了关于降魔诸山异常能量波动的报告。那个信号被教令院的监测系统捕捉到了,贤者们派出了调查组。
当赞迪克回到教令院的时候,等待他的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三十人团成员和一份措辞严厉的驱逐令。
“赞迪克,”宣读驱逐令的贤者声音在教令院大厅中回荡,“你因多次违反教令院规定,从事被禁止的研究活动,造成人员伤亡,且事后试图掩盖罪行,现依据教令院最高评议会决议,对你做出如下处理:永久剥夺你在教令院的一切学籍与研究资格,永久禁止你进入教令院及其附属机构管辖的任何区域,你的所有研究成果将被封存,你的实验室将被关闭,你的设备将被没收。”
大厅里鸦雀无声。
赞迪克站在大厅中央,眼睛平静地看着宣读驱逐令的贤者。
“你有权申诉,”贤者说,但他的语气表明,申诉的可能性为零。
“不用了,”赞迪克说。
他转身,向大厅门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三十人团的成员们看着他走来,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赞迪克走出教令院大门的时候,天正在下雨。须弥的雨,细细密密的,像银色的丝线从天幕上垂落下来,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他站在门口,没有撑伞,头发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贴在他的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过他的嘴唇,滴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
那枚银币还在。
赞迪克将银币攥紧,金属的边缘嵌进掌心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在一切都变得模糊和不确定的时刻,这种痛感像一锚,将他固定在现实世界的底板上。
“学长,”他说,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你走得太早了。”
他迈步走进了雨中。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计划。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没有计划。他只是走着,从教令院走到了须弥城的大街上,从须弥城走到了郊外,从郊外走到了雨林,从雨林走到了沙漠。他走了很久,久到衣服湿了又了又湿,久到头发上的水珠从雨水变成了汗水,久到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他在沙漠里找到了一处遗迹的废墟,蜷缩在坍塌的石柱下面,躲过了沙暴。风沙像咆哮的巨兽,在他头顶呼啸而过,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黄色。赞迪克蜷缩在石柱的阴影中,头发上沾满了沙尘,眼睛透过飞舞的黄沙看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他想起加夫里尔。
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被世界抛弃了的角落,他脑海中唯一能够清晰浮现的画面,就是加夫里尔的脸。
加夫里尔不会惊讶。
如果他知道了赞迪克在教令院做的一切,加夫里尔会惊讶吗?赞迪克想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结论:不会。加夫里尔会看着他,然后用那种轻飘飘的、刻薄的语气说一句“你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然后继续看他的文件。
不是原谅,不是谴责,不是失望,不是认可。而是一种超越了这些对立的接受——你就是你,你做你该做的事,我早就知道。
赞迪克将银币从手心里翻出来,借着沙暴间隙透下来的微弱月光看着它。银色的表面被他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暗,别洛夫斯基家的白鸟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展开翅膀,做出一个正要飞起的姿态。
飞去哪里?
飞回至冬。
至冬。那个加夫里尔回去的地方。那个冷得要命、但加夫里尔偏偏要回去的地方。赞迪克曾经问过加夫里尔,为什么要回至冬。加夫里尔当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眼眸里的光变得很远很远,远到赞迪克伸手都够不到。
“有些事情,”加夫里尔最后说,“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赞迪克那时候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有一点点理解了。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比如加夫里尔,比如那枚银币,比如他每次闭上眼睛都会浮现的那个画面——加夫里尔靠在工坊的桌边,白色耳羽在灯光下微微张开,粉色眼瞳看着他。
沙暴过去了。赞迪克从石柱的阴影中走出来,抖了抖头发上的沙尘,眼睛看着沙漠尽头那一线微弱的光。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他,被教令院永久驱逐的异端学者,需要决定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还没有决定好,就被人找到了。
那个人出现在沙漠的晨光中,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他的身形高大,步伐沉稳。他的脸被半张面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到赞迪克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赞迪克,”那个人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弦在震动,“被须弥教令院驱逐的‘异端’。”
赞迪克看着那个人,他没有问“你是谁”,因为他从那个人的气质和衣着中已经推断出了答案——愚人众。至冬的愚人众。只有他们才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出现,只有他们才会在看到他这个“异端”时露出那种“终于找到了”的表情。
“丑角,”那个人说出了自己的代号,皮耶罗,愚人众最初的执行官,“我找了你很久。”
赞迪克歪了歪头。“找我做什么?”
“我听说你想制造‘神’,”皮耶罗说,“我可以给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研究环境、物资、时间。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赞迪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像暴风雨来临前天空最远处那一闪而过的闪电。
“条件呢?”
“没有条件,”皮耶罗说,“或者说,只有一个条件——加入愚人众,成为执行官,为至冬女皇效力。你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想用什么方法就用什么方法。你的才华不应该被那些腐朽的教令院贤者所束缚,你的舞台不应该只有须弥那一小片天地。”
赞迪克沉默了。他看着皮耶罗,皮耶罗的眼睛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沙漠的晨光中对视了大约五秒钟。在这五秒钟里,赞迪克的大脑以惊人的速度处理了海量的信息——皮耶罗的身份、愚人众的实力、至冬女皇的政治立场、加入愚人众的利弊、拒绝的后果、接受的条件、以及一个最关键的数据点:至冬。
至冬。
加夫里尔在至冬。
“好,”赞迪克说。
皮耶罗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你不需要再考虑一下?”
“不需要。”
“为什么?”
赞迪克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那枚银币,然后抬起头,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因为我要去至冬。”
皮耶罗看着赞迪克,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愚人众执行官的徽章,递给赞迪克。
“从今天起,你的代号是‘博士’。”
赞迪克接过那枚徽章,低头看了一眼。金属的表面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映成一个扭曲的、变形的轮廓。他将徽章收进口袋,没有别在前,也没有仔细端详。对他来说,这枚徽章的意义不在于它代表什么身份或权力,而在于它是一张通往至冬的船票。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皮耶罗说,“船在奥摩斯港等着。”
赞迪克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广阔的沙漠。黄沙在晨风中流动,将他的脚印一点一点地抹去,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教令院、遗迹巨像、索赫蕾、莎娜玛——所有这些人和事,都将被黄沙覆盖,被时间掩埋,变成无人问津的历史。
他并不留恋。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加夫里尔看到他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惊讶吗?会高兴吗?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轻飘飘的、刻薄的语气说一句“你来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吗?
赞迪克不知道。但这是他离开须弥之后,第一个让他感到“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走吧,”赞迪克说,将银币重新攥紧在掌心里,跟着皮耶罗向沙漠的边缘走去。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投射在金黄色的沙地上,像两把指向远方的剑。风从东方吹来,带着一丝大海的咸味。那是奥摩斯港的方向,那是船只离开须弥、驶向至冬的方向。
至冬。冷得要命的地方。有雪,有冰,有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还有加夫里尔。
赞迪克的脚步又加快了一些。
抵达至冬的第三天,赞迪克被正式册封为愚人众第二席执行官。
册封仪式在至冬宫的一个偏厅中举行,规模不大,但出席者的分量极重。女皇没有亲自到场,但派遣了她的近卫代表出席;丑角皮耶罗亲自主持仪式;其余几位在至冬的执行官也悉数到场。赞迪克换上了愚人众的执行官制服,蓝色的头发被整齐地梳在脑后,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册封仪式结束后,是晚宴。
晚宴设在至冬宫的主宴会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上垂落下来,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银质的餐具和鲜花。至冬的贵族们穿着华丽的礼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交换着关于新晋执行官的各种传闻和猜测。
赞迪克站在宴会厅的一个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香槟,眼睛百无聊赖地扫过那些陌生而虚伪的面孔。他不想来这个晚宴——对他来说,在至冬的第一个晚上应该在他的新实验室里度过,而不是站在这里被一群对他一无所知的人用好奇和忌惮的目光打量。但皮耶罗说这是“必要的社交”,他忍了。
那些贵族们看他的眼神和教令院那些人差不多。有好奇,有警惕,有试图评估他价值的小心翼翼,也有隐约的排斥。一个被须弥教令院驱逐的异端学者,靠什么爬上了愚人众第二席的位置?他的研究成果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他会不会对至冬的贵族圈子造成威胁?
赞迪克不在乎这些问题。他在乎的问题只有一个。
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
他到了至冬已经三天了,还没有见到加夫里尔。不是因为加夫里尔不想见他,他甚至不确定加夫里尔是否知道他来了至冬。北国银行的掌控者,别洛夫斯基家族的实际掌权人,至冬贵族圈子里最神秘、最美丽、也最不好惹的妖精混血。加夫里尔在至冬的地位比他离开须弥时高得多,也复杂得多。
赞迪克没有主动去找他。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想看看,加夫里尔会不会出现在这个晚宴上。这是至冬贵族圈最重要的社交场合之一,北国银行作为至冬金融体系的核心机构,别洛夫斯基家族作为至冬贵族圈的重要成员,加夫里尔没有理由缺席。
如果他来了,赞迪克会等他发现自己。
如果他没来,赞迪克第二天就会亲自去北国银行找他。
赞迪克站在角落里,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宴会厅里的每一张脸。他看到了很多贵族。老年的、中年的、年轻的,男的女的,好看的不好看的。他看到了愚人众的其他几位执行官,看到了女皇的近卫代表,看到了至冬商业界的一些重要人物。但他没有看到那抹白色。
他等。
香槟在手里握得温热了,气泡都跑光了,变成了一杯甜的、腻的、难以下咽的液体。赞迪克将它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换了一杯新的,继续握着,继续不喝。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那个声音穿过宴会厅里嘈杂的交谈声、笑声、瓷器碰撞的叮当声,像一束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雾霭,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赞迪克的耳膜。
“赞迪克?”
赞迪克转过身。
加夫里尔站在宴会厅的入口处。
白色的半长发编成辫子搭在左肩上,发尾系着一枚珍珠发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礼服,剪裁考究,将他的身形衬托得纤细而挺拔。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针,形状是一朵盛开的银莲花。他的粉色眼瞳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辰,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张开,像是两只在风中展开翅膀的白蝴蝶。
他看起来和几年前在须弥教令院门口分别时不太一样了。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眉宇间多了一种离开须弥时还没有的成熟,他的粉色眼睛里少了那种少年时期的、锋利的、带着刺的光,多了某种更柔软的、更易碎的东西,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脚下的冰会裂开。
加夫里尔的母亲离开了至冬。
这件事赞迪克在来至冬之前就知道了。别洛夫斯基家族的内部变故是至冬贵族圈最热门的谈资。妖精夫人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留下儿子一个人面对那个精明算计的父亲和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加夫里尔回到至冬,接管家业,与父亲周旋,在权力的夹缝中为母亲守住最后的尊严。
这些事情,赞迪克都知道。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此刻,看着加夫里尔站在宴会厅入口处的样子,赞迪克第一次意识到,加夫里尔比他离开时瘦了。礼服穿在他身上比应该的尺寸大了一点,肩线微微下滑,腰身略显空荡。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落。
但加夫里尔的眼睛在看到赞迪克的瞬间,亮了起来。
加夫里尔穿过人群向赞迪克走来。
宴会厅里的贵族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赞迪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眼睛看着加夫里尔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在缩短他们之间那段横亘了数年的距离。他注意到加夫里尔的步态和须弥时期不同了。更稳了,更慢了,更有一种刻意控制的、经过计算的节奏感。这不是一个自然状态的加夫里尔,这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加夫里尔,一个在至冬的贵族圈子里学会了随时保持警惕的加夫里尔。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当加夫里尔走到赞迪克面前站定的时候,赞迪克确认了这一点。加夫里尔的粉色眼瞳在近距离看更加明亮,那种明亮不是烛光反射出来的,而是从瞳孔深处直接涌出来的,像地下深处的泉水,不因地表的寒冷而改变温度。
“你来了,”加夫里尔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的痕迹。他歪了歪头,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张开,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带着一丝怀念意味的笑,“小豆芽长成大树了。”
赞迪克看着加夫里尔,眼睛平静得像面镜子,但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的心脏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频率跳动,他的呼吸在以比平时更浅的幅度进行,他的瞳孔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收缩和放大。这些都是生理指标,可以被量化,可以被记录,可以被分析。但这些指标综合起来指向一个结论:加夫里尔的出现对他的身体产生了显著的影响。
“学长还是没有变,”赞迪克说,声音平稳得像是从机器里发出来的,“说话永远没有重点。”
加夫里尔轻轻嗤了一声,那声嗤里带着一种赞迪克熟悉的、懒洋洋的嫌弃。“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混了这么久,就没学会几句好听的吗?”
“我说的就是实话,”赞迪克说,“学长确实没有变。还是很瘦,脸色还是很差,耳羽还是会在紧张的时候炸开。”
加夫里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羽。羽毛是服帖的,没有炸开。他放下手,冷冷地看了赞迪克一眼。“你在骗我。”
“我在测试学长的反应,”赞迪克说,“学长的反应和以前一样。”
“什么反应?”
“被骗到的时候会先摸耳羽,然后生气,但生气的方式不是发脾气,而是用更刻薄的话来回击。这个反应模式从十四岁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加夫里尔盯着赞迪克看了两秒,眼眸里的光从冷淡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介于恼怒和好笑之间的东西。“你现在是愚人众第二席执行官了,赞迪克。能不能不要在公开场合对你的学长进行行为分析?”
“这是习惯,”赞迪克说,“不是故意的。”
加夫里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的蓝发男人,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从少年时期就冷硬的脸。赞迪克变了——长高了,肩膀宽了,声音沉了,五官的轮廓比少年时期更加分明了。但那双红色的眼睛没有变,看他的方式没有变,用那种平静如水的语气说出刻薄话语的习惯也没有变。
加夫里尔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放了下来。
像是一个举了很久的重物终于被放回了地面,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被吐了出来,像是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光。
他以为赞迪克会在须弥成为一代伟大学者。他以为赞迪克会在教令院的庇护下做出惊世骇世的成果,会在学术史上留下一个光辉的名字。他以为他的会在须弥的温室里开出最绚烂的花。
但赞迪克被驱逐了。成为了异端。加入了愚人众。
加夫里尔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北国银行的办公室里处理一份关于铁路的合同。安德烈小心翼翼地向他汇报这些来自须弥的情报,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观察他的反应。加夫里尔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笔尖在合同上签名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没有感到失望。没有感到惊讶。没有感到任何负面的情绪。他只是在听到“赞迪克”这三个字的时候,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现在赞迪克站在他面前,穿着愚人众的执行官制服,前别着第二席的徽章。他不是须弥教令院的明星学者,不是那个会在深夜敲他门的少年,不是那个会在工坊门口站着看他画图看了十几分钟也不说话的天才学弟。
他是博士。愚人众第二席。让整个提瓦特大陆都闻风丧胆的疯狂科学家。
但加夫里尔不在乎这些头衔。他在乎的只是赞迪克还活着,还站在他面前。
“你瘦了,”加夫里尔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赞迪克需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但这三个字像三针一样扎进了赞迪克的身体里,不是扎在皮肤上,而是扎在某个他以为早已不存在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加夫里尔离开须弥之后就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安静地、沉默地等待着重新被启动的那一刻。
现在电源被重新上了。电流通过那些生锈的线路,发出嗡嗡的声响。
赞迪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加夫里尔,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加夫里尔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怀表,弹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合上。表盖内侧镶嵌着的小像在烛光中一闪而过——一个白色长发的女人,粉色的眼睛,耳后有和加夫里尔一样的白色耳羽。
赞迪克看到了那枚小像。他也看到了加夫里尔合上表盖时手指的轻微颤抖。
“学长,”赞迪克说,“你的母亲——”
“她走了,”加夫里尔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不会再回来了。”
加夫里尔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个淡淡的笑容,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粉色眼瞳里映着宴会厅的水晶吊灯的光,那些光在他的瞳孔中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被揉碎了散落在粉色的湖面上。
赞迪克看着那个笑容,红色的眼睛微微暗了一度。
“学长,”他说,“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加夫里尔的耳羽猛地竖了起来。“赞迪克!”
“我说的是实话,”赞迪克说,“学长应该少笑,多哭。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我不需要哭。”
“学长的身体不需要哭,但学长的心理需要。”
加夫里尔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粉色眼瞳里的那些碎光被压了下去,重新变得冷静而克制。“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你的手下教你的?”
“不是,”赞迪克说,“是学长教我的。学长在须弥的时候,每次压力大的时候都会花钱。花钱是学长的解压方式。我观察了很多次,发现学长花完钱之后,耳羽的蓬松度会降低约百分之三十,眼周肌肉的紧张度会下降约百分之四十。这说明花钱确实有效。但效果是暂时的。本的问题没有解决,过一段时间压力就会重新累积。”
加夫里尔看着赞迪克,粉色眼瞳里的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想说,”赞迪克微微俯身,红色的眼睛从上方看着加夫里尔,距离近到加夫里尔能看到自己苍白的倒影映在那两块红宝石一样的瞳孔中,“学长现在压力很大。母亲离开了,父亲在跟你争权,北国银行的局面很复杂。学长需要一个新的解压方式。”
“比如?”
“比如,”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花钱。”
加夫里尔愣了一下。
“学长可以继续给我花钱,”赞迪克直起身,红色的眼睛恢复了平静的,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笑,“我的研究经费永远都不够。学长给我花钱,可以解压;我拿到经费,可以做研究。双赢。”
加夫里尔盯着赞迪克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他的粉色眼瞳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格外明亮,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张开,羽毛的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泽。
“赞迪克,”加夫里尔说,“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想跟我要经费?”
“我只是在提供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案。”
“你以前从来不会绕弯子。你想要经费的时候就直接说‘学长我要经费’,连原因都懒得讲。”
“以前是以前,”赞迪克说,“现在是现在。以前学长是我的学长,现在学长是我的主要资助人。对主要资助人说话要讲究策略。”
加夫里尔轻轻哼了一声,但那声哼里没有任何不悦的意思。他从礼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支票本。他翻开本子,取出一支银色的钢笔。
“多少?”
赞迪克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大到足以让在场的任何一个贵族侧目。但加夫里尔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他直接在支票上写下了那个数字,签了名,撕下来,递给赞迪克。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用的。
就像多年前在须弥教令院的工坊里一样,赞迪克说需要一个,加夫里尔就签字;赞迪克说需要经费,加夫里尔就给;赞迪克说需要一个实验室,加夫里尔就建。不问理由,不问用途,不问回报。
赞迪克接过那张支票,低头看了一眼。加夫里尔的签名在纸面上流畅地蜿蜒着,花体字的每一个弧度都优雅而自信。他将支票折好,贴身收着,和那枚银币放在一起,一个在左边口袋,一个在右边口袋,心脏在它们之间跳动着,用一种赞迪克自己都不理解的方式。
“谢谢学长,”赞迪克说。
加夫里尔将支票本收好,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学长?”
“从学长开始叫我小豆芽的时候。”
“那你还记不记得,”加夫里尔歪了歪头,耳后的白色耳羽轻轻抖了一下,“你以前做过一件很蠢的事?”
赞迪克的红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什么事?”
加夫里尔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个侍者走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加夫里尔的耳羽微微竖起,粉色眼瞳里的光变冷了一些。他向侍者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赞迪克。
“抱歉,有些急事需要处理,”加夫里尔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带着一丝骄矜的调子,“晚宴还没结束,不要走。”
“我不会走的,”赞迪克说,“至少今晚不会。”
加夫里尔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深色的礼服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白色的辫子在肩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穿过宴会厅,走过那些用好奇和忌惮的目光看着他的人群,走过那些在他身后窃窃私语的贵族们,走过那些试图拦住他寒暄的商人。
赞迪克看着加夫里尔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外。眼睛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手中的香槟又温了,气泡又跑光了,又变成了一杯甜的、腻的、难以下咽的液体。
他将香槟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没有换新的。
“学长,”他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你还没有说我变得有趣了。”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不是兑现的时候。是开始的时候。
赞迪克将银币收好,眼睛看向那扇加夫里尔消失的门。
他的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
他让它多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