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费奥潘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视线所及是一片模糊的白。空气里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他的血。
他想动,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某个平面上。意识从黑暗中浮上来的时候,疼痛也跟着涌了上来,像涨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残存的知觉。肋骨断了至少三,左臂的骨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右腿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腹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的皮肤流下去,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他被人绑在了一张床上。
不,不是绑。是固定。他的手腕、脚踝、甚至头部都被某种金属装置锁死,皮质束带的边缘嵌进皮肤里,每一次微弱的挣扎都会带来更深的疼痛。
这是哪里?
费奥潘试图转动头部,但固定装置将他的视野限制在正上方。天花板是灰色的,的管道在头顶蜿蜒,偶尔有一滴冷凝水落下,砸在他的额头上,冰冷刺骨。某种大型仪器在他身边发出低频的嗡鸣,节奏稳定,像一颗机械的心脏在跳动。
他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脚步声。很轻,很有规律,从远处慢慢靠近。
然后,光出现了。
那是一道从门口方向投射进来的光,逆着那道光的剪影,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费奥潘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扩张,反复几次才终于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他的视力还很模糊,但那个身影已经深深地印进了他的视网膜——不,不只是视网膜,而是更深的地方,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属于灵魂的角落。
那个人逆光而立,身形纤细而修长,白色的半长发在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凝结成的丝线。长发被编成一条精致的辫子,搭在左肩上,辫尾不知道用什么发饰固定住了,在光线中闪了一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芒。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剪裁考究,领口处露出内衬的白色蕾丝。逆光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部分面容,但费奥潘看到了他的眼睛。
费奥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瞬间,所有感官都变得迟钝了。疼痛消失了,消毒水的味道消散了,仪器的嗡鸣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粉色的眼睛,和逆光中那个宛如神明降世的身影。
天使。
这个词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的意识里,不是因为他相信天使的存在,他不相信天使,他只相信金钱和权力。但此刻,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在血肉模糊的身体里意识还在挣扎求生的时候,他看到了光,看到了光中那个纤细而完美的身影,他被迷住了。
像飞蛾看到了火焰,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像在凛冬的荒原上迷失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不,不对。飞蛾扑火会死,溺水的人会再次沉没,迷路的旅人看到的往往是幻觉。
费奥潘不知道自己此刻看到的是真实还是幻觉。但他的心跳不会说谎。那颗在破产时都没有加速的心脏,此刻正在腔里疯狂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断裂的肋骨,让疼痛重新涌上来,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双粉色的眼睛正在看他。
不是随便看看,而是在审视他,评估他,像是在看一件被送到面前等待鉴定的物品。这种目光费奥潘并不陌生——他见过太多这种目光,那些精明的商人在决定是否之前都是用这种目光看人的。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是轻声细语的,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轻得几乎听不到。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像是有人在费奥潘的脑海里刻下了这些音节。
“二十岁,呢绒商人之子,名下三家贸易公司全部破产,负债总额……啧。”
他没有把那个数字说出来,而是用一个轻微的、带着明显讽刺意味的咂舌声代替了。白色辫子随着他微微歪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那一瞬间,费奥潘看到了他的侧脸——精致的轮廓线像是用最细的画笔勾勒出来的,下颌线流畅而锋利,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种天生的骄矜。
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个人的耳朵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两个很小的、像羽翼一样的结构,覆盖着白色的绒毛,此刻微微张开着,像两只好奇的小鸟探出头来。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器官,也不像是任何后天植入的装饰品——它们随着那个人头部角度的变化而轻轻颤动,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费奥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妖精。
那个身影从逆光中走出来,光线像幕布一样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他的全貌。费奥潘这才发现,那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冷淡,那种冷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底色。
身高比他矮一些,纤细的骨架在深色外套里显得格外单薄,但肩背的线条却挺得笔直,姿态里透出一种贵族式的骄傲。白色的半长发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光,耳后的那对小翅膀一样的耳羽完全展露出来,让他看起来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画作中的天使——不,比那更美,因为画作中的天使没有他身上的那种危险的锐利感。
这是一把裹在天鹅绒里的刀。
那个人在他床边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固定在床上的费奥潘。粉色的眼瞳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可以,眨一下眼睛。”
费奥潘眨了眨眼。
“很好,”那个人微微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个细微的弧度,但那不是友善的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之后的满意,“你比我想象的要结实。被黑帮打成这样,又被送到这种地方当作实验品,三天过去了居然还活着。”
费奥潘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盯着那个人看,贪婪地、近乎失礼地盯着他看,像一个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瞳孔的放大——所有的生理反应都在背叛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人是重要的,这个人是不同的,这个人……是来救他的。
那个人似乎注意到了费奥潘的眼神,粉色眼瞳里的光略微变冷了一些。
“看够了吗?”
语气很轻,但刻薄得毫不掩饰。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意味更加浓重了,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贴着他的脸量了量。
费奥潘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对方看,而且看得非常明显。他想移开目光,但做不到。不是因为礼仪上的冒犯,而是因为那双粉色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旦对视就会被牢牢吸住。
就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时刻,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建议你不要这样盯着他看。”
声音从那个人的身后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冷静。那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也不像是在警告。
“他看起来很好吃,但其实不太能下口。”
费奥潘的头部被固定住了,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球,勉强用余光去看。在粉色眼睛的妖精身后,另一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蓝发,红瞳,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长外套,外套的下摆和袖口上有暗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某种液体涸后留下的痕迹。他的五官轮廓深邃而冷硬,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但那笑容不达眼底,红色的瞳孔像两颗打磨过的红宝石,反射着房间里冰冷的光,看不到任何温度。
费奥潘不认识这个人。他在脑子里飞速搜索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危险——那种和野兽共处一室时才有的毛骨悚然。
蓝发男人走到妖精身边站定,比他高出将近一头,肩膀也更宽,但站姿却微妙地向妖精的方向倾斜,像一柄被主人握在手中的剑——危险,但听从指令。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蓝发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费奥潘,红色的眼睛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看一块刚被送进实验室的培养皿,“比档案照片上看起来更糟糕。”
“档案照片是三年前的,”妖精说,“那时候他还没有破产。”
“破产不是问题,”蓝发男人说,语气依然平静得像死水,“问题是他的身体损伤程度。左侧三肋骨骨折,其中一刺穿了肺叶。左臂肱骨粉碎性骨折。右膝韧带完全断裂。腹部有贯穿伤,肠穿孔,内出血。还有……”他伸出一手指,轻轻点了点费奥潘的额头,指尖冰凉,像一块金属,“颅骨骨裂,伴有脑震荡。”
每说出一个诊断,蓝发男人的嘴角就上扬一点,那种笑容让费奥潘想起了什么——对了,想起了小时候随父亲去过的肉类加工厂,那里的屠夫在切割肉块时也是这个表情。
“你给他做了检查?”妖精问。
“在你来之前顺便做的,”蓝发男人收回手指,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指尖,“这里的设备虽然不算顶尖,但做基础诊断足够了。”
“他能活下来吗?”
“以常规医学的标准来看,存活率不足百分之十。”蓝发男人的红色眼睛看向妖精,那道目光里的温度似乎比看费奥潘时要高出那么一点点,但也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以我的标准来看,只要我想让他活,他就不会死。”
妖精微微偏头,耳后的白色耳羽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抖动了一下。他的粉色眼睛从蓝发男人脸上移到费奥潘脸上,又移回去。
“那就让他活。”
“命令?”蓝发男人问这个词的方式很有趣,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请求许可。
“请求,”妖精说,“但我不接受拒绝。”
蓝发男人终于笑了一下。这次的微笑和之前不同,虽然依然没有多少温度,但至少不再是屠夫看肉的表情了。那是两个了很久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一个人提出一个不太合理的要求,另一个人决定纵容这个要求。
“你是我的主要资助人,”蓝发男人说,“我拒绝你的概率比至冬的冬天不下雪的概率还低。”
他说这话的时候,红色的眼瞳转向了床上的费奥潘。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将费奥潘从头到脚剖了个遍。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蓝发男人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尝某种新的化学成分,“你是一个幸运的人。我的实验室很少接收活的实验品——通常它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尸体了。而你,不仅活着进来了,还能让别洛夫斯基大人亲自跑一趟。”
别洛夫斯基。
费奥潘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姓氏。别洛夫斯基。至冬的贵族,北国银行的真正掌控者。他曾经在商界的传闻中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未想过会有机会亲眼见到——更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姿态,看到对方站在自己的床边,逆光而来,像天使降临。
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
现在费奥潘知道那双粉色的眼睛属于谁了。
“你……”费奥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像一个坏掉的乐器发出的最后一个音符,“你是来……救我的?”
加夫里尔眼瞳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而骄矜的神态。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蓝发男人,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明显了,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善意,只有某种危险的美丽。
“救你?”加夫里尔重复了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不,费奥潘。我不救人。”
他弯下腰,将脸凑近了一些。费奥潘能够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像雪和松木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净得不像是一个会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人该有的。
“我,”加夫里尔轻声说,粉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费奥潘紫色的瞳孔里,“而你现在需要决定,你值不值得我。”
耳后的白色耳羽在他说话时轻轻颤动,像两片被风吹动的羽毛。这个距离,费奥潘甚至能看到那些羽毛上细微的纹理,每一都纤毫毕现,在灰暗的实验室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心又开始狂跳了。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不属于人间的眼睛,正在近距离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你愿意为我死吗?
而费奥潘发现自己无法给出否定的答案。
赞迪克站在一旁,双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红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挂着那个玩味的笑容。他的表情不是嫉妒,不是不悦,而更像是一个已经预见到结局的人在看一出戏的开场。
他看着费奥潘那双因为惊艳而微微失神的紫色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迷恋几乎是裸的、毫不掩饰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救命稻草。
赞迪克在心里给这个未来的“同伴”判了一个不算严苛的评价:可怜的年轻人。
不是因为他即将接受的手术会很痛苦,也不是因为他将要面对的未来会很艰难,而是因为他显然已经被加夫里尔的外表彻底迷住了。那双粉色眼睛和白色耳羽的组合确实极具欺骗性——它们让人联想到天使、救赎、光明和美好,让人忘记了这个妖精混血的嘴里能够吐出多么刻薄的话语,忘记了那双漂亮的手曾经沾过什么样的血。
赞迪克认识加夫里尔将近二十年了。从教令院时期开始,他就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加夫里尔不是花瓶,那是带刺的玫瑰。
不,比玫瑰更危险。玫瑰的刺至少是长在明面上的,你看得到,你可以选择不去碰。但加夫里尔的刺藏在花瓣里,藏在香气里,藏在那双温柔而疏离的粉色眼睛里。等你发现自己被扎伤的时候,已经陷得太深了。
费奥潘显然正在踏上这条不归路。
赞迪克的目光从费奥潘脸上移开,落在加夫里尔的侧脸上。那个弧度完美的下颌线,那个因为微微歪头而露出的纤细颈项,那对在他耳边轻轻颤动的白色耳羽——赞迪克见过无数次这副景象,但每一次看到,他都会再次确认自己的判断。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美貌。这是武器。
而加夫里尔非常清楚如何使用这件武器。他不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的人——恰恰相反,他从小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外貌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并且毫不介意在必要的时候加以利用。赞迪克曾经亲眼看到加夫里尔在教令院的一次学术辩论中,仅仅用一个微笑就让对面那位生论派学长忘记了所有的论点,结结巴巴地输了整场辩论。
那时候赞迪克还很小,才八九岁,但他已经记得很清楚。因为从那天起,他就确定了一件事:加夫里尔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人之一,而他赞迪克想要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不是因为他被迷惑了——赞迪克从八岁起就没有被任何人迷惑过。而是因为危险的事物往往伴随着最大的价值,而赞迪克一生都在追求有价值的事物。
此刻,站在这个昏暗的实验室里,看着床上的年轻商人被加夫里尔的美貌震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赞迪克心中只生出了一点微薄的同情。
一点而已。
“好了,”加夫里尔直起身,退后一步,那阵雪和松木的气息也从费奥潘的感知中抽离了,“你的决定呢,赞迪克?需要多久?”
“如果是常规治疗,”赞迪克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红光,“三到六个月。但如果是我的方法……”
“你的方法。”
“十天,”赞迪克说,“我让他站起来。”
“十天,”加夫里尔重复了这个数字,像是在秤上掂量一块黄金的重量,“可以。十天后,我要在北国银行看到一份完整的入职申请表。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将正式成为北国银行的职员——从最底层的柜台柜员做起。”
费奥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像是想要说什么。加夫里尔低头看了他一眼,粉色眼瞳里的光线柔和了那么一瞬间——也许只是费奥潘的错觉。
“好好活着,”加夫里尔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是你目前唯一需要做的事。”
然后他转身走了。
白色的辫子在肩上轻轻晃了一下,耳后的耳羽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抖动,像一个天使收拢了翅膀,走向门外那片明亮的、刺目的光。
费奥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那片光里,看着他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紫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久久没有移开。
他已经不想死了。
这个认知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在被黑帮袭击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要不要活下去,在被卖到这个实验室的路上他没有想过要不要活下去,在手术台上清醒着感受刀锋划过皮肤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想“要不要活下去”。但此刻,在那个白色辫子消失在门后的瞬间,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确定了一件事。
他想活下去。
他想活着走出这个实验室,他想活着走进北国银行,他想活着站在那个人面前,告诉他:我值得你的。
“别看了,”蓝发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过来人式的、不带同情的平静,“他已经走了。”
费奥潘艰难地收回目光,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
赞迪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那个玩味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费奥潘,”他说,一边将那管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推入费奥潘手臂上的留置针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天使,没有救赎,没有任何不需要代价的东西。”
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费奥潘感到一阵奇异的凉意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流淌,所到之处,疼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他会向我索取什么?”费奥潘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赞迪克笑了一下。这次的微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带着一种科学家在实验中观察到预期结果时的满足感。
“别着急,”他将空注射器丢进医疗废弃物的容器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你会慢慢知道的。”
红色的眼睛与紫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秒。
“现在,先睡吧。你的身体需要这个。”
费奥潘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完全沉入黑暗之前,他的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那道逆光中的剪影。
他想活。
为了那双眼睛,他想活。
意识彻底熄灭之前,他隐约听到了赞迪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一个被那张脸骗了的可怜虫。”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