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天。
加夫里尔站在北国银行一楼大厅的角落里,背靠着一大理石立柱,百无聊赖地数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垂下的流苏数量。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体面的商人们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柜台后的职员们埋头处理着堆积如山的票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整个空间弥漫着,混合了皮革、纸张和铜臭味的气息。
他今天不该出现在这里。
按照惯例,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每个月只会出现在北国银行总部一到两次,而且通常是直接从专属通道进入顶层的私人办公室,不会经过一楼大厅。但今天是个例外——今天是约定的第十天,他需要一个亲眼确认的仪式感。
赞迪克说十天,就是十天。
从来不多一天,也不少一天。
大厅的旋转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裹挟着街道上的雪粒卷了进来。门口的守卫例行公事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加夫里尔的粉色眼瞳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到了那个人。
费奥潘站在旋转门后面,一只手拄着一黑色的木质拐杖,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像是被这个新世界的景象震慑住了。他穿着一件显然不是量身定做的深灰色外套,袖口长了一截,衣领也有些松垮,像是从某个救济站领来的二手衣物。但他把领口系得很紧,领带打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脸色还有些苍白,是那种失血过多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白,在至冬寒冷的气候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显。白色的绷带从他的左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隐约能看到一点点边缘。他的右腿承担了大部分体重,左腿只是虚虚地点在地上,拐杖的握柄被他的手攥得发白。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紫色的眼瞳在踏入大厅的那一刻就开始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当他的视线扫过大理石立柱所在的方向时,加夫里尔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柱影里侧了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他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从来不躲任何人。
费奥潘的目光在加夫里尔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显然是没看到阴影里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迈出了第一步。姿态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狼狈,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迈得坚定,像是一个决意要走过刀山的人。
加夫里尔靠在柱子上,静静地看着那个年轻人一瘸一拐地穿过大厅,走向柜台方向。每走一步,他的眉头都会微微皱一下,显然是在忍痛,但脚步从未停顿。
赞迪克那家伙,在“让他站起来”这件事上确实没有让人失望。
加夫里尔的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随即被他自己掐灭了。他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在心里夸奖别人——因为夸奖意味着依赖,而依赖是愚蠢的人才的事。
但他不得不承认,每年拨给赞迪克的那笔数额惊人的研究经费,确实花得很值。
不仅仅是值,是物超所值。
十天,肋骨断了三,左臂粉碎性骨折,右膝韧带断裂,腹部贯穿伤,颅骨骨裂。换作任何一个至冬最好的外科医生来诊治,这个人都该在床上躺三个月起步,半年能下地就算奇迹。而赞迪克用十天就让这个被黑帮打得半死的小商人站起来了,还能走路,还能穿得像个人样地出现在北国银行的大厅里。
加夫里尔想,如果赞迪克把他的研究成果商业化,整个至冬的医疗产业都将被颠覆。
但他不会那样做。因为他们都清楚,赞迪克能做到这一切,依靠的不是可以被复制的医疗技术,而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让普通医生听了会皱眉、会让教令院把他再次驱逐出须弥的东西。
加夫里尔不在乎。
他从来不在乎赞迪克用什么方法,不在乎他的实验有多残忍,不在乎那些被当作“实验品”的人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他只在乎结果。
而此刻的结果是,一个本该死掉的人活了下来,一个本该在病床上躺半年的人站在了这里。
费奥潘已经走到了柜台前。他收起拐杖,将它靠在柜台侧面,然后用一种令人惊讶的流畅动作从怀里取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了柜台后面的一位中年女职员。
“你好,”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新员工,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
女职员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费奥潘苍白的脸和身上的绷带,眉头皱了起来。
“新员工?我怎么没有收到通知?”
“人事部的安德留沙·彼得罗维奇先生应该已经将我的入职材料提前送过来了,”费奥潘说,语气不卑不亢,“也许是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还没有来得及分发到各位手中。”
女职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翻看了一下手边的文件夹,又起身去后面的柜子里找了一圈,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耐烦变成了警惕。
“没有你的任何材料。你确定你没有走错地方?北国银行的总部只有这一处,但我们还有几个支行——”
“我没有走错,”费奥潘打断了她,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如果材料还没有送达,我可以在这里等。或者,您可以帮我联系一下人事部的安德留沙·彼得罗维奇,他会确认我的身份。”
“安德留沙先生今天不在,”女职员说,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他出差去了。”
“那您可以联系他的副手——”
“年轻人,”女职员终于失去了耐心,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北国银行在招人的,但我们的招聘流程是严格的,没有人事部的正式通知,任何人都不能入职。你没有材料,我不能给你办手续,这是规定。请你离开,不要影响其他客户办理业务。”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排队的商人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被柜台后的职员训斥。
费奥潘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位女职员,目光里的温度降低了几度。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恼怒的表情,但也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玛利亚·费奥多罗夫娜,”他忽然开口,念出了那个女职员牌上的名字,“您在柜台工作了多少年?”
女职员愣了一下。“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十五年以上,我猜,”费奥潘说,歪了歪头,“因为您的作手法非常娴熟,处理票据的速度比旁边的两位同事都快。一个在柜台工作了十五年以上的资深职员,应该具备基本的判断力——您觉得,一个骗子会拄着拐杖、身上还缠着绷带、选在银行最繁忙的时段出现在大厅里,只为了混进一个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穿帮的假身份?”
大厅里有人轻笑了一声。
女职员的脸涨红了。
“你——”
“我的入职手续今天必须办完,”费奥潘平静地说,紫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今晚我的住处就要到期了。如果不办入职,我拿不到预支的薪水,就只能睡大街。您忍心让一个刚被黑帮打成重伤的年轻人,在零下三十度的至冬睡大街吗?”
沉默。
大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个女职员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我……我不是说不给你办,”她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但规定就是规定,没有材料我真的不能——”
“材料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加夫里尔从大理石立柱后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象牙白色的长外套,领口和袖口装饰着银色的刺绣,白色的半长发编成辫子搭在左肩上,发尾系着一枚珍珠发饰。
他从立柱后面走出来,像一幅画从画框中走出来。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柜台后面的那个女职员脸色瞬间变得比费奥潘还要白。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别……别洛夫斯基大人……”
加夫里尔没有看她。他的粉色眼瞳越过柜台,越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商人们,越过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直直地落在费奥潘脸上。
费奥潘的紫色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瞳孔放大,呼吸微滞,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了,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落入了加夫里尔的眼中。
加夫里尔在心里挑了挑眉。
又是那种眼神。和十天前在实验室里一模一样——像飞蛾看到了火焰,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像在凛冬荒原上迷路的旅人看到了灯光。
不,比那更深。
是一种几乎虔诚的注视。
加夫里尔在距离费奥潘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从外套内侧取出一份用红色绸带系着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的入职材料,”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清晰地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人事部在三天前就已经送到我的办公室了。安德留沙·彼得罗维奇今天不在,是因为我派他去处理别的事情。至于为什么玛利亚·费奥多罗夫娜没有收到通知——”
粉色眼瞳终于转向了柜台后面那个已经快要缩进地缝里的女职员。
“也许是因为有人不想让这份通知出现在她的办公桌上。”
费奥潘接过信封,手指触碰到加夫里尔指尖的一瞬间,他的耳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粉色。他垂下眼睛,迅速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文件,转手递给了玛利亚。
“现在,”费奥潘说,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但绝对称不上友善的微笑,“材料齐了。我们可以继续办理入职手续了吗?”
玛利亚颤抖着手接过文件,目光在纸张和加夫里尔之间来回跳动,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她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机械地低下头,开始办理手续。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嘈杂。商人们收回了目光,算盘珠子重新噼啪作响,但所有人的余光都还在偷偷地瞄着那个象牙白色身影的方向。
加夫里尔没有离开。
他靠在柜台边,双手在口袋里,粉色眼瞳低垂着,看着玛利亚颤抖的手指在一份又一份文件上写下费奥潘的名字。他的存在像一把悬在空中的刀,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它的重量。
费奥潘的入职手续办得异乎寻常地快。
加夫里尔的存在大概起到了某种催化剂的作用。
“你被分配到第一柜台,负责常存取款业务,”玛利亚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将一把钥匙和一张工牌推到费奥潘面前,“储物柜在二楼走廊尽头,工牌上有编号。”
费奥潘拿起工牌,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职位编号,还有一张三天前才拍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他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但嘴角依然努力地扯出一个微笑。
北国银行,柜员,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
他把工牌别在口,然后抬起头,看向加夫里尔。
“谢谢你,别洛夫斯基大人。”
“不用谢,”加夫里尔说,粉色眼瞳微微眯了一下,“这不是帮忙,这是。而的第一个原则是——”
“不要不值得的人,”费奥潘接过话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我知道。我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加夫里尔歪了歪头,耳后的白色耳羽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抖了抖。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审视结束后的确认。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费奥潘的睫毛颤了一下。“暂时还没有。”
“北国银行的员工宿舍在涅瓦大街八十七号,步行从这里过去大约十五分钟,”加夫里尔说,“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走十五分钟大概会把你送回赞迪克的实验室。”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修长的手指捏着钥匙环,在费奥潘面前晃了晃。
“三楼有一间空置的休息室,有床和基本的生活设施。今晚先住那里。”
费奥潘看着那把钥匙,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伸出手,手指又一次碰到了加夫里尔的指尖。这一次,粉色染上了他的整只耳朵,连脖子后面都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
“你为什么……”他低声说,声音里有某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东西,“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加夫里尔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粉色眼瞳抬起来,直直地看进紫色的眼睛里。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费奥潘能看到那双粉色眼睛里自己苍白的倒影,近到他能闻到那股雪和松木的气息,近到他能感觉到加夫里尔呼吸时轻微的空气流动。
“好?”加夫里尔重复了这个词,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变成了一种更锋利的东西,“费奥潘,你在说什么傻话?”
他松开钥匙,退后一步,白色辫子在肩上轻轻晃了晃。
“我不对人好,”加夫里尔说,粉色眼瞳里的光冷却下来,像河上的冰面,“我只是在用一种不那么令人讨厌的方式,让你为我工作。”
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收拢,像是某种防御姿态。
“不要误会了。”
他转身,象牙白色的长外套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银色的刺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某种暗示,某种承诺,又或者某种警告。
费奥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把钥匙,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穿过大厅,走向旋转门。守卫在他经过时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冷风卷着雪粒从门口涌进来,吹动了柜台上的纸张,也吹动了费奥潘口的工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纯铜的,沉甸甸的,钥匙环上挂着一个银色的铭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三。
费奥潘将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慢慢变得不再冰凉。
紫色的眼睛重新抬起,看向旋转门外那个正在街道上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至冬的雪落在象牙白色的外套上,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披风,每一个脚印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清晰的痕迹。
玛利亚在柜台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费奥潘没有听清,也没有在意。
他将钥匙收进口袋,将工牌调整到最正的位置,然后重新拄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三楼的方向。
每一步都在忍痛,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但每一步都比他前一天走得远。
三楼那间休息室比他想象的要好。不仅有床,还有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窗户朝东,明天早上应该有阳光照进来。暖气片烧得很足,房间里温暖如春,和走廊里寒冷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人在床上放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尺码可能不太合适,先将就一下。——人事部”
尺码确实不太合适。衣服比他平时穿的大了一号,袖口要卷两折才能露出手指,裤腰要用皮带勒到最紧才不会滑下去。
但面料是好的。
是那种最普通的、柜台职员穿的工作服,但面料比人事部仓库里存放的标准制服要好上两个档次。费奥潘在商场上混了五年,他摸得出来。
这不是人事部的手笔。
费奥潘坐在床边,将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平铺在膝盖上,紫色的眼睛盯着布料上的纹理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大街在暮色中亮起了灯。街灯的光芒在雪花中变得柔和而朦胧,远处大教堂的金顶在最后一抹天光中闪烁着暗淡的光辉。街上有马车驶过,马蹄声在雪地里变得沉闷,像是远处传来的鼓点。
费奥潘将工作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十天前,他在一张实验室的床上醒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摇摆,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那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
后来他知道,那不是天使。
那是加夫里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别洛夫斯基。一个会用最轻的声音说出最刻薄话语的人,一个会在你感激涕零的时候冷冷地告诉你“不要误会了”的人,一个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对你好的同时,用最锋利的语言警告你“这不是对人好”的人。
那不是天使。那是一把刀,一朵玫瑰,一团裹着冰雪的火焰。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那道光,那个身影,那双粉色的眼睛,已经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灵魂里。不是他选择了这种感觉,而是这种感觉选择了他。就像破产不是他选择的,重伤不是他选择的,被卖到实验室也不是他选择的——但当那道光出现的时候,他选择了抓住它。
费奥潘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手心,握紧。
不是天使也没关系。
带刺的玫瑰也好,危险的刀也罢。
加夫里尔救了他的命,给了他一份工作,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然后在转身离开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不要误会了”。
费奥潘不会误会。
他知道这不是无缘无故的善意,他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一次,一个棋盘上的落子。加夫里尔需要一个棋子来对付他的父亲,而他费奥潘恰好是一颗合适的棋子。
但那又怎样?
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意志。棋子也可以选择自己想要效忠的棋手。
而费奥潘,做出了他的选择。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至冬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
但费奥潘觉得,也许这个冬天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