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4  ·  所属小说:原神:天使投资人

加夫里尔十几岁的时候,至冬国对他而言已经不是一个能待下去的地方了。

因为家里太冷了。那种冷不是壁炉里的火能够解决的,是渗进骨头缝里的、从父母卧室的门缝里钻出来的、在仆人们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中凝结成冰的冷。

母亲开始不笑了。

这是加夫里尔最早注意到的变化。他的母亲,曾经是整个至冬最灿烂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粉色的眼睛里会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耳后的白色耳羽会完全张开,像两朵被春风吹开的蒲公英。所有人都说,别洛夫斯基家那位妖精夫人是至冬百年难遇的美人,而她的笑容是整个至冬最珍贵的宝石。

但有一天,那颗宝石碎了。

加夫里尔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他只记得有一天吃早饭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母亲对面,等着她像往常一样笑着说“早安,加夫里尔”。但那天母亲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将面包撕成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的眼睛看着盘子,但目光穿透了瓷器的釉面,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加夫里尔伸手都够不到。

“妈妈?”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加夫里尔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悲伤他见过;不是愤怒,愤怒他也见过。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沼泽一样会把人慢慢吞没的东西。后来他在成年人的词汇表里找到了它的名字:心灰意冷。

父亲不爱她了。

不,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阿列克谢·别洛夫斯基娶那个从国度来的妖精小姐,不是因为她的粉色眼睛比至冬任何一位贵族小姐的蓝眼睛都漂亮,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妖精”。一个真正的高等,拥有贵族头衔、古老和神秘力量的妖精。

在至冬的贵族圈子里,娶一个异族妻子是一种时尚,而娶一个妖精更是时尚中的时尚。阿列克谢·别洛夫斯基需要这桩婚姻来巩固他在贵族圈子里摇摇欲坠的地位,需要一个“妖精的爱人”这个身份来洗刷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暴发户”气息。

而妖精小姐太天真了。她被保护得太好,好到她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善意都是真诚的,所有的微笑都是善意的,所有的“我爱你”都是发自内心的。她嫁给了阿列克谢·别洛夫斯基,不是因为他的财富或地位,而是因为她真的相信他爱她。

她相信了很久。

久到加夫里尔出生,久到加夫里尔学会走路、说话、叫“妈妈”,久到加夫里尔在至冬的贵族学校拿到了第一名的成绩单。她相信了十几年,直到有一天她发现阿列克谢·别洛夫斯基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另一个女人的画像和一叠情书。

那个女人不是妖精,不是贵族,甚至不是至冬人。她是一个普通的枫丹商人,有着棕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像春天的河水。

母亲没有哭。她没有质问,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壁炉前,看着火焰从木柴的裂缝中窜出来,舔舐着空气,将它们烧成灰烬。

加夫里尔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母亲坐在壁炉前,火光将她的侧脸染成温暖的橘色,但她的眼睛是冷的,像两颗被遗落在雪地里的粉色玻璃珠。

“加夫里尔,”她没有回头,“你要去须弥。”

他已经足够大了,大到能够听懂母亲语气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没有说“我想送你去须弥”,没有说“你觉得去须弥怎么样”,她说的是“你要去须弥”。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是一个母亲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保护孩子的时候,能做出的最后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安全了,”母亲终于转过头来,粉色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你父亲……他想要的不是我们。他想要的是我们的头衔、我们的、我们在至冬贵族圈子里的位置。等他把这些东西都拿走之后,他不会再需要我们。而你……”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加夫里尔的头发,指尖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你会是他最大的威胁。你的存在本身就提醒着所有人,他是靠什么才爬上今天这个位置的。”

加夫里尔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粉色眼瞳此刻黯淡得像两块磨砂玻璃。他忽然觉得口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空洞,冷风从那个空洞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凉。

“你跟我一起走。”

母亲笑了。那是加夫里尔见过的她最后一个微笑——没有温度,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弧度。“我不能走。我的头衔在这里,我的财产在这里,我的……婚姻也在这里。如果我走了,他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吞掉,然后像扔掉一张用过的餐巾纸一样扔掉我。我不能让他得逞。”

加夫里尔想说他不在乎那些头衔和财产,他只想让母亲离开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母亲说得对。阿列克谢·别洛夫斯基是一个贪婪的人,给他一手指,他会连你的整条手臂都吞下去。如果母亲就这样离开,他会追上来的,用法律、用舆论、用一切手段把她最后的尊严也碾碎。

所以他去了须弥。

独自一人。

母亲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白色裘皮大衣,耳后的白色耳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没有哭。妖精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哭泣。她只是在加夫里尔登上火车之前,拉着他的手,在他手心放了一枚银币。

“记住,加夫里尔,”她说,粉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是别洛夫斯基家的人,也是乌尔里希家的人。你的身体里流着我们两个人的血。不要让你父亲毁了你的路。”

火车开了。

加夫里尔透过车窗看着月台上的母亲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白色的点,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那枚银币在他手心里被握得发烫,上面的纹章硌着他的皮肤。

他在须弥安顿下来之后,母亲的信件来得越来越频繁,但信中的内容从最初的“加夫里尔你过得怎么样”慢慢变成了“阿列克谢又做了什么”。她开始变得尖锐、多疑、充满攻击性,像一朵曾经柔软的花在被霜冻反复摧残之后,长出了一层坚硬的、扎手的壳。她在信里写她如何与父亲周旋,如何在董事会上争取自己的权益,如何联合其他小股东来制衡父亲的权力。她的措辞越来越像一个精明的商人,而不是一个温柔的妖精。

加夫里尔每读一封信,心里那个空洞就扩大一分。

他知道母亲在做什么。

她在战斗。她在用她仅有的武器——头衔、股份、人脉——来保护她最后还能保护的东西。

她的儿子已经在须弥安顿下来了,她现在要保护的是她自己的尊严,是她作为一名妖精贵族最后的骄傲。但战斗是会改变一个人的。每一场战斗都会在你身上留下伤口,有些伤口看得见,有些看不见,但都会改变你。

加夫里尔不想变成母亲那样。

但他不知道还能变成什么样。

加夫里尔站在须弥教令院的回廊里,看着头顶那些盘错节的巨大树木,感受着湿热的风从雨林中吹来,裹挟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这里和至冬完全不同。至冬的风是的、冷的、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须弥的风是湿的、暖的、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不喜欢须弥。不喜欢这里的湿,不喜欢这里的炎热,不喜欢这里的食物——太甜了,太软了,吃进嘴里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他不喜欢这里的语言,不喜欢这里的建筑风格,不喜欢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那些教令院的学生们看着他耳羽的目光,既有惊艳也有好奇,既有好奇也有疏离。他是一张异国的面孔,一个来自至冬的、有妖精的贵族少爷,在这个以学术为尊的国度里,他的头衔没有任何意义。

但加夫里尔在教令院站稳了脚跟。不是靠他的姓氏,不是靠他的外貌,而是靠他的脑子。

妙论派。他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那些复杂的结构力学公式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那些需要精确计算到小数点后四位的工程设计图他能用一支笔在半小时内画出来。他的教授们惊讶于他的速度,他的同学们嫉妒于他的天赋,而加夫里尔只是复一地坐在书桌前,画图,计算,推翻,重来,像个被上好发条的机器。

因为停下来会很痛。

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到母亲。想到她坐在壁炉前那双暗淡的眼睛,想到她站在月台上那件白色裘皮大衣和颤抖的耳羽,想到她信纸上那些越来越锋利的字句。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到父亲——那个有着和他相似五官轮廓的男人,那个为了融入贵族圈子和妖精生下了他又在利用完妖精之后将她抛弃的男人,那个一半的基因写在加夫里尔的染色体上、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否认自己也是那个人的儿子的事实。

所以他无法停下来。

他画图,计算,推翻,重来。他上课,读书,考试,拿第一。他从早到晚地待在教令院的工坊里,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填满,填到脑子里没有空间去想任何别的事情。

但晚上会很难熬。

教令院的宿舍是单人间,墙壁很薄,能听到隔壁学生翻身的声音。加夫里尔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木纹。白天被图纸和数字压下去的东西,到了夜晚就像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开始失眠。

然后他开始花钱。

不是因为他想要什么东西——教令院的宿舍里放不下什么奢侈品,他也不需要。而是因为他发现花钱这件事能让他感到一种短暂的控制感。

当他把一笔又一笔摩拉花出去的时候,他能清晰地看到摩拉流向了哪里,换来了什么,产生了什么样的效果。这是一个明确的、可追踪的、可量化的过程。和母亲与父亲之间那些虚无缥缈的博弈不同,花钱这件事是真实的。

加夫里尔最开始花的不多。买一些须弥产的香料,让人从至冬运几箱他喝惯的红茶,定制一套更好的绘图工具。后来花得越来越多——他把宿舍隔壁的两间空房也租了下来,一间改成私人书房,一间改成小型工坊,里面摆满了各种昂贵的材料和工具。再后来他花得更加离谱——他花了一笔在当时看来相当可观的钱,从一个退休的学者手中收购了一整批关于古代坎瑞亚建筑的珍贵手稿,那些手稿连教令院的图书馆都没有收藏。

花钱的感觉很好。

摩拉从指尖流出去的时候,加夫里尔能感到那种压在口的东西会暂时松动一些。像是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呼吸变得更顺畅了,心跳变得更规律了。在至冬,在父亲的地盘上,他什么都决定不了;但在须弥,在远离父亲的地方,至少他能决定自己口袋里的摩拉怎么花。

加夫里尔把花钱当成了一种治疗。不是很健康的那种,但至少比把自己锁在宿舍里盯着天花板等天亮要强。

他是在妙论派的工坊里第一次见到赞迪克的。

那时加夫里尔正在调整一个机械装置的齿轮系。教令院的工坊对所有学生开放,但大多数学生只会在白天出现,到了晚上六七点,工坊里就只剩下加夫里尔一个人。他喜欢这样——没人打扰,没有多余的噪音,只有工具和材料之间纯粹的、物理性的互动。

那天晚上他留得比平时更晚,大概快十点了才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他正在清理桌上的金属碎屑,工坊的门被人推开了。

加夫里尔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蓝发红瞳的男孩。穿着教令院的学生制服,但领口敞开着,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有些苍白的手腕。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工坊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在黑暗中燃烧的两团小火苗。他的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手稿,纸张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不同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加夫里尔看了一眼他的身高——大概到自己的口。再看一眼他的脸——线条还带着儿童的圆润,但眉宇间已经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的神色。

“你是谁?”加夫里尔问。

他的须弥语说得还不够流利,带着明显的至冬口音,但那个男孩显然听懂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原地,用那双红色的眼睛将加夫里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种打量的方式不像一个孩子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一个学者在看一份需要仔细评估的文献——冷静,专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赞迪克,”男孩说,“教令院新生。”

“新生?”加夫里尔看了一眼他的身高,“你几岁?”

“8岁。”

加夫里尔挑了挑眉。教令院虽然接受天才儿童入学,但这么小就能通过入学考试进入教令院的学生,在他记忆里好像没有过。他放下手中的工具,靠在工坊的桌子上,双手抱,粉色眼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蓝发男孩。

“你抱着什么?”

赞迪克将怀里的手稿放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纸张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手绘的示意图。加夫里尔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些图不是妙论派的东西。那些图涉及人体结构、元素力流动路径。线条画得很粗糙,文字表述也不够严谨,但那个思路……那个思路是完整的。从一个假设出发,推导出一系列推论,再提出验证这些推论的方法。

“你的导师知道你在做这个吗?”加夫里尔问。

赞迪克沉默了一秒。“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异端’。”

加夫里尔抬起头,眼眸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吗?有恐惧吗?有对认可和接受的渴望吗?加夫里尔认真地看了很久,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双红色的眼睛净得像两面镜子,能映出所有的光,但本身不发出任何光。不是藏得深,而是本就没有。

加夫里尔忽然想到了一个无关的问题。母亲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想养一只猫,但父亲一直不同意。后来母亲不顾父亲的反对,带回来了一只白色的小猫。那只小猫有着蓝色的眼睛和蓬松的毛发,总是独来独往,不喜欢被人摸,不喜欢被人抱,不喜欢任何形式的亲近。但每到深夜,当所有人都睡着之后,那只小猫会悄悄跳上加夫里尔的床,蜷缩在他的枕头旁边,发出细微的、平稳的呼噜声。

加夫里尔看着赞迪克。独自一人站在夜晚的工坊里,手里抱着一叠没有人愿意承认的研究手稿。像那只白猫。又冷又硬,浑身带刺,但也许……只是也许……在某个深夜,它也会找一个安静的角落蜷缩起来。

“你需要什么?”加夫里尔问。

赞迪克的红瞳微微亮了一下。那种亮度的变化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加夫里尔正在看着他的眼睛,本不会注意到。

“我需要一个能够签字的人,”赞迪克说,“我的导师不愿意在我的申请上签字。他说这不是学术研究,是‘邪魔外道’。但我需要这个,需要经费,需要实验室。教令院的规定是,申请必须有一位在任教授的签字,或者——”他顿了顿,“或者一位拥有足够学术声望的高年级学生联名推荐,并由两名教授复审。”

“所以你来找我?”

“你在妙论派的声望足够高,”赞迪克说,红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加夫里尔,“听说你曾经用一张图纸说服了生论派的贤者,让他们在雨林保护区的边缘给你划出了一块实验用地。你的学术能力在教授们中间是被认可的。如果你愿意在我的申请上联名,也许能说服复审的教授。”

加夫里尔歪了歪头,耳后的白色耳羽微微张开。他看着面前这个不到自己口高的男孩,这个连说话都还带着一丝儿童气息但眼神已经冷得像冰块的须弥本地学生,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花钱。

他最近花了很多钱,买了很多东西——手稿、工具、香料、红茶、隔壁的房间。但那些东西花掉就花掉了,像水倒进沙子里,什么都没留下。而面前的这个男孩,这个被导师斥为“异端”的、抱着无人认可的手稿在深夜的工坊里独自站着的男孩,也许……可以成为一笔不一样的。

不是普通的。是一笔风险极高、回报周期极长、失败概率极大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孩值得。

“你那个申请,”加夫里尔说,“需要多少经费?”

赞迪克报了一个数字。加夫里尔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数字对于一个学生的申请来说,大得离谱——大到连一些教授的年度研究预算都没有这么多。

“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加夫里尔问。

“意味着我需要这笔钱,”赞迪克说,“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我需要建立一个完整的实验室,配备专业的设备。市场上能买到的现成设备都不符合我的需求,大部分需要定制。定制的成本是现成设备的三到五倍。还有耗材——我需要的几种试剂在须弥本土买不到,需要从枫丹和纳塔进口。进口的运输成本……”

加夫里尔听着赞迪克的清晰逻辑一一列出经费的去向,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不是理性分析的声音,而是那个在看到有趣事物时会轻轻说一句“就是这个了”的声音——那种声音加夫里尔后来在自己身上听到过很多次,但那年,它是第一次出现。

“我可以签你的申请,”加夫里尔说,“也可以给你经费。”

赞迪克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激动的光。“条件呢?”

加夫里尔想了想。“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加夫里尔说,眼眸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光,“你不需要给我任何东西。不需要给我署名权,不需要给我研究成果的分成,不需要给我任何回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做成做不成都不重要。我只要求一件事。”

赞迪克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什么?”

加夫里尔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定期给我看你的研究报告。不需要详细的实验数据,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就行。我对你的研究过程不感兴趣,对结果感兴趣。”

赞迪克沉默了。他在计算加夫里尔这段话的真实性,计算这背后可能隐藏的陷阱,计算接受这笔的风险和收益。他算了好一会儿,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成交。”

加夫里尔当天晚上就在赞迪克的申请上签了字。他没有细看申请书的每一个条款,没有去研究那些预算数字是否合理,甚至连赞迪克的研究方向都没有多问。他只是签了字,然后从自己的账户里划出了第一笔经费。

从那天起,加夫里尔多了一个“学弟”。

他养赞迪克的方式,和他后来养那只白猫的方式差不多——给最好的东西,但不怎么过问。赞迪克要经费,他就给经费。赞迪克要设备,他就买设备。赞迪克说需要一个独立的实验室,他就花了很大一笔钱,为赞迪克在教令院附近找了一间废弃的仓库,重新翻修、添置设备、安装通风系统,把它变成了一间像样的实验室。

那间实验室的造价,大概是教令院标准实验室的六倍。因为赞迪克的要求太过特殊——墙体需要加厚,门窗需要气密,地板需要能耐强酸腐蚀,通风系统的换气频率需要达到普通实验室的十倍。加夫里尔找来妙论派最好的工程团队,按照赞迪克的图纸一间一间地改。施工期间赞迪克每天都泡在工地上,蓝色的头发上沾满了灰尘,红色的眼睛盯着每一个施工细节,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幼兽。

加夫里尔偶尔会去工地看他。不是因为关心进度,而是因为他发现看赞迪克认真做事的画面,能让他的心里安静下来。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花钱,赞迪克做实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他的同学们注意到了。一个至冬来的贵族少爷,花钱给一个天才儿童建实验室,这种事在教令院传得比风还快。流言蜚语在茶水间和食堂里发酵,像须弥雨季里的蘑菇一样疯长。

“别洛夫斯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你没看到吗?他对那个叫赞迪克的孩子好得不正常。每次赞迪克来找他,他都会放下手头的事,先把赞迪克的事情处理完。一个少年对一个孩子这么好,不觉得很奇怪吗?”

“听说他给那孩子花了天文数字的摩拉。天文数字。你知道教令院旁边那间实验室吗?就是他出的钱。”

“哎,至冬那些贵族老爷不都喜欢养几个漂亮男孩吗?你看那孩子,长得多标志。别洛夫斯基自己也是那副妖精长相,说不定就好这一口呢。”

加夫里尔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正在工坊里画图。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去澄清,只是继续画他的图,粉色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太了解这些人的思维模式了——当一个人做了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事情,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它拉到自己能够理解的框架里。加夫里尔资助赞迪克,这件事超出了他们对一个少年的认知边界,所以他们需要找一个解释。那个解释不一定对,但只要能让他们安心就够了。

“特殊癖好,”加夫里尔后来有一次跟赞迪克提起这件事,嘴角挂着一个讽刺的弧度,“他们说我有特殊癖好。”

赞迪克当时正在他的新实验室里调试一台仪器,头都没抬。“学长的确有特殊癖好。”

加夫里尔的耳羽竖了起来。“什么?”

“喜欢花钱,”赞迪克说,“这个癖好很特殊。”

加夫里尔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嗤了一声。那个嗤声在实验室冰冷的空气中散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段时间加夫里尔确实花钱如流水。不只是在赞迪克身上,他还买了很多别的东西,有些东西他甚至没有拆开过包装,只是让仆人搬进去,然后门一锁,眼不见为净。

花钱的开始递减了。最初花一百摩拉能带来的那种短暂的轻松,现在需要花一千摩拉才能达到。他像是一个对药物产生耐药性的病人,需要不断增加剂量来维持同样的效果。这个认知让加夫里尔感到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厌倦——连花钱这件事都开始变得无聊了,那他还能做什么?

但赞迪克不会让他无聊。

那个蓝发红瞳的孩子有一种奇特的能力,他总能在加夫里尔最需要被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带着新的问题出现在他面前。

有时候是学术上的,有时候是程序上的。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来了,站在加夫里尔的工坊门口,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画图,看了十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加夫里尔觉得有趣。

说实话,赞迪克和“可爱”这个词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从至冬到枫丹那么远。他对赞迪克好,赞迪克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感激涕零或者诚惶诚恐,也不会因为受到恩惠就觉得欠了什么。他只是接受,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好像加夫里尔的资助和天上下雨地上长草一样,是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让加夫里尔觉得轻松。他不需要在赞迪克面前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维持任何形象,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哪句话会被过度解读、哪个表情会被记住然后在某一天被拿出来当成攻击他的武器。赞迪克不在乎加夫里尔是谁的儿子,不在乎他的妖精,不在乎他的粉色眼瞳和白色耳羽,不在乎他的姓氏和头衔。赞迪克只在乎一件事:加夫里尔能不能帮他拿到经费,继续他的研究。

这种纯粹的交易关系,在加夫里尔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是一种罕见的奢侈品。

然而赞迪克并不这样理解。

赞迪克虽然智商远超同龄人,但对人类情感的理解还停留在非常原始的阶段。他知道加夫里尔对自己很好——不是那种表面上的、有礼貌的好,而是真正的、不计成本的好。实验室的造价、设备的精度、经费的充裕程度,这些都是可以量化的指标。赞迪克计算过,加夫里尔花在他身上的摩拉,大概相当于教令院一位资深教授五十年的薪资。

为什么?

赞迪克想不通。

他想过很多可能性。加夫里尔可能是在做一笔,希望赞迪克将来做出成果之后能给他带来回报。但加夫里尔在签字的时候明确说过“不需要你给我任何回报”。这句话赞迪克反复分析了很多遍,没有找到任何隐藏的陷阱。加夫里尔确实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加夫里尔可能是真的对他的研究感兴趣。但每次赞迪克想跟他详细解释实验的原理和进展,加夫里尔都会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打断他:“说结论就行,过程我不需要知道。”一个真正对研究感兴趣的人,不会说出这种话。

加夫里尔可能是在利用他来对抗什么人?但加夫里尔在须弥没有任何需要对抗的对象。他的父亲和母亲在遥远的至冬,教令院的人虽然对他有诸多议论,但没有一个人敢当面挑衅他。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这个可能性赞迪克是从那些流言蜚语中提炼出来的。那些在食堂和茶水间里窃窃私语的人,用了一个赞迪克不太熟悉的词——“特殊癖好”。他回去查了这个词的意思,又结合了那些人在提到这个词时脸上的表情和语气中的暗示,得出了一个结论。

至冬的贵族老爷,喜欢养几个漂亮男孩。

加夫里尔是至冬的贵族。加夫里尔很有钱。加夫里尔对他很好,好到不合理。加夫里尔比他好看很多——这一点赞迪克也计算过,加夫里尔的面部对称性、皮肤质感、五官的精致程度,都在统计数据中处于极高的百分位,甚至比那些被公认为“美人”的教令院女生还要高出不少。

加夫里尔图他什么?

图他的身子?赞迪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高一米三三,体重不到三十公斤,四肢细得像竹竿,口的肋骨一一地凸出来。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身子”值得图。但也许那些贵族老爷的审美就是这样,喜欢年幼的、纤细的、还没发育完全的身体。赞迪克在教令院的图书馆里读到过一些关于人类性癖的文献,里面确实提到过这种类型。

结论:加夫里尔花这么多钱在他身上,是因为加夫里尔对他有那种想法。

赞迪克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内心没有任何波澜。他不觉得恶心,不觉得愤怒,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感激。他只是在处理一个信息——加夫里尔对他有超出正常资助关系的期望,而那个期望目前还没有被明确表达出来,但总有一天会表达出来。

然后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愿意为这笔经费付出什么?

答:几乎一切。

不是因为赞迪克觉得自己不值钱,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很值钱。他的大脑,他的能力,他的未来,都是无价之宝。但正因如此,他可以承受任何代价——因为所有的代价相对于他最终要实现的目标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如果加夫里尔想要他的身体,那就给他。他的身体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承载他大脑的物理结构。容器的完整性不重要,重要的是大脑能继续运转,研究能继续进行。

所以赞迪克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加夫里尔在宿舍里看书。他靠在床头,白色的半长发散着,披在肩头,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坎瑞亚建筑技术的古籍。台灯的光将他的侧脸染成温暖的橘色,耳后的白色耳羽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均匀,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加夫里尔以为是隔壁宿舍的学生来借东西。“进来。”

门开了。赞迪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脚上穿着拖鞋,蓝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正在燃烧的碳火。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冷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加夫里尔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有事?”

赞迪克走进房间,关上了门。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决定并且不会更改的人在执行某个既定的程序。他走到加夫里尔的床边,站定,红色的眼睛看着靠在床头的加夫里尔。

加夫里尔的耳羽微微竖了起来。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赞迪克会做什么坏事,而是因为赞迪克今天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学术问题时那种专注的光,也没有听他讲妙论派趣事时那种安静的耐心。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加夫里尔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决绝的、准备好了要承担什么的东西。

“学长,”赞迪克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清亮的、带着儿童气息的声线,“我考虑过了。”

加夫里尔眨了眨眼。“考虑什么?”

赞迪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扯掉了睡袍腰间的系带,白色的睡袍从肩膀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站在加夫里尔的床前,穿着一条短裤。

加夫里尔手里的书掉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掉了。那本厚重的古籍从他的手中滑落,砸在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他的粉色眼瞳瞪得很大,耳后的白色耳羽在一瞬间炸开了,每一羽毛都竖了起来,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赞迪克看着加夫里尔的表情,红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如水。他将这个反应归类为“惊讶”和“慌乱”,然后继续执行他的计划。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学长的,”赞迪克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我没有钱,没有学术地位,没有能够帮助学长的资源。但学长对我很好,给了我很珍贵的经费和实验室。如果不回报学长,我的心理上会有负担。”

他停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加夫里尔。

“如果学长想要我的身体,我可以给。”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加夫里尔动了。

他以一种赞迪克的反应系统几乎来不及捕捉的速度从床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一把扯过床上的被子,劈头盖脸地裹在了赞迪克身上,将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动作又快又准,裹完之后还用力按了两下,确保那个茧不会自己散开。

“你在说什么胡话?!”加夫里尔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一个八度,那种轻声细语的气质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歇斯底里的尖锐,“你的身体?你有什么身体?!你就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小豆芽!你浑身上下加起来都没有我工坊里那个齿轮值钱!你在跟我谈什么‘身体’?!”

赞迪克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他的红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困惑。他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试图解析一个无法被解析的方程式。

“但那些人的流言——”赞迪克开口。

“那些人的流言跟我有什么关系?!”加夫里尔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的脸涨得通红,“他们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吗?他们说我养你是因为特殊癖好,我就得有特殊癖好吗?赞迪克,你有没有脑子?你平时做实验的时候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到了这种事情上就这么蠢?!”

赞迪克的困惑加深了。“但学长给我花了那么多钱——”

“我喜欢花钱!这是我的自由!我花钱买什么都可以!我花钱买手稿、买工具、买香料、买红茶、买隔壁那两间我本用不上的空房间!我花钱给一只猫买了一张从璃月海运过来的刺绣猫窝,那只猫连看都没看一眼!我花钱给你建实验室,那是因为我觉得你的研究有价值,不是因为我想睡你!”

加夫里尔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白色半长发散落在脸侧,耳后的耳羽还处于炸开的状态,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白猫,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要靠近我”。

赞迪克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的困惑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难定义——不是高兴,不是感动,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认知框架上打开了一个缺口的光线从那个缺口里涌进来,照亮了一些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所以,”赞迪克慢慢地说,“学长对我……没有那种想法?”

“没有!”加夫里尔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对你没有那种想法!我对任何人都没有那种想法!”

赞迪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加夫里尔差点气晕过去的话。

“但我跟学长的话,并不吃亏。”

加夫里尔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然后睁开眼睛,用一种竭尽全力保持冷静的语气说了一句:“穿上你的睡袍,回你的宿舍,睡觉。现在。立刻。马上。”

“我的研究——”

“明天再说!现在回去!”

赞迪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的被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件白色的睡袍。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加夫里尔注意到,他的耳尖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赞迪克从被子里钻出来,弯腰捡起睡袍,重新穿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加夫里尔足够的时间从崩溃中恢复过来。系腰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红色的眼睛看着还站在床上、赤着脚、头发散乱、耳羽炸开、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的加夫里尔。

“学长,”赞迪克说,“你的猫窝花了多少钱?”

“……你管我猫窝花了多少钱?!”

“我只是在想,”赞迪克说,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如果那只猫不睡,学长可以自己睡。璃月进口的,应该很舒服。”

“赞迪克。”

“在。”

“出去。”

“好的,学长。晚安。”

赞迪克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加夫里尔像一滩被晒化的雪糕一样瘫倒在了床上。他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耳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但仍然保持着一种微微蓬松的状态,像是在抗议刚才那几分钟里承受的过度。

那只白猫从来不睡猫窝。

它更喜欢睡在加夫里尔的枕头旁边。

加夫里尔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粉色眼瞳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播放。

他花了那么多钱。花了那么多钱。花了那么多钱。

不是因为特殊癖好。

是因为。

加夫里尔的指尖停住了。

因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得天花板上那些木纹都开始流动了,想得台灯的光开始变得模糊了,想得窗外须弥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色的光洒在他的窗台上。

因为什么?

因为赞迪克让他想起了那只白猫。冷冰冰的,不爱亲近人,但会在深夜爬上他的床,蜷缩在他的枕头旁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还因为。

加夫里尔闭上眼睛,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白色的茧——和刚才裹在赞迪克身上的那床被子一模一样的姿态。

还因为赞迪克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令他窒息的东西。没有对“别洛夫斯基家的小少爷”这个身份的觊觎,没有对“妖精”的好奇,没有对“一个至冬来的有钱学生”的算计或讨好。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注视——他在看加夫里尔。不是在看他的姓氏,不是在看他的头衔,不是在看他的外貌,不是在看他的。就是在看加夫里尔本人。

这个认知让加夫里尔的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被窝里、在黑暗中、在没有任何人看到他的时候,他本不会察觉到。

加夫里尔将被子又拉高了一些,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发顶和一对微微蜷缩的耳羽。

“小豆芽,”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嫌弃,“这么小就想着走捷径了,长大了还得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在须弥的雨林上。远处有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大地深处的呼吸。而在这间不大的宿舍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悄悄生。

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亲情,不是任何一种已经被命名过的关系。它是一种全新的、唯一的、只存在于加夫里尔和赞迪克之间的东西。它不需要被定义,不需要被理解,甚至不需要被双方同时感知。它就在那里,像须弥雨林中那些看不见的藤蔓,在地下纠缠、生长、缠绕,等到某一天破土而出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它已经长得那么深、那么密、那么牢不可破。

加夫里尔第二天在工坊里遇到了赞迪克。

赞迪克站在工坊门口,蓝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加夫里尔走来。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昨晚那件事留下的痕迹,好像昨晚脱掉睡袍站在加夫里尔床前的不是他,好像是加夫里尔做了一场荒谬的梦。

加夫里尔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你昨晚——”

“昨晚怎么了?”赞迪克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无辜的困惑。

加夫里尔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确认了一件事:赞迪克,这个智商高到离谱的天才儿童,正在用一种极其精湛的演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加夫里尔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在肺里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没什么,”他说,迈步走进工坊,“你的实验室还缺什么设备?我下周有一笔经费到账。”

赞迪克的红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显微镜。枫丹产的。价格是——”

“不用报价格,”加夫里尔已经在工坊的桌子前坐下了,拿起笔开始画图,头都没抬,“把型号写下来放在我桌上就行。”

赞迪克站在原地,看着加夫里尔低头画图的侧脸。晨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落在加夫里尔白色的半长发上,将那些发丝染成了淡金色。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粉色眼瞳的一部分光。耳后的白色耳羽安静地垂在头侧,羽毛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像是被朝霞染过的雪。

赞迪克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那个东西很轻,轻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感觉到了什么。他只知道,加夫里尔的侧脸在晨光中的样子,被他保存在了记忆深处的一个文件夹里,标签是“不需要删除”。

“好的,学长,”赞迪克说,“我写好了放在你桌上。”

他转身走了。蓝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到某个正在专心画图的人。

加夫里尔没有抬头。但他的耳羽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六年后的某一天,加夫里尔要离开须弥回至冬了。赞迪克站在教令院的大门口,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研究手稿——不是来求他签字的,而是来送他的。天空下着须弥特有的细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赞迪克的蓝发被雨水打湿,贴在他的额头上,红色的眼睛透过雨幕看着加夫里尔,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

加夫里尔站在马车旁边,白色半长发被雨水打湿后变成了浅灰色,沉甸甸地垂在肩上。他的粉色眼瞳看着赞迪克,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小豆芽长大了。”

赞迪克看着加夫里尔,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那些翻涌最终都被压了下去,没有浮出水面。“学长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没有重点。”

加夫里尔轻轻嗤了一声,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银币。那是母亲当年在火车站月台上塞给他的那枚。他将那枚银币放在赞迪克的手心里,将赞迪克的手指合拢,让那枚银币被握在赞迪克的掌中。

“拿着。”

“这是什么?”

“,”加夫里尔说,粉色眼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明亮,“不是现在兑现的那种。”

赞迪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银币,银色的表面在雨中泛着冷光。他将银币攥紧,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那种痛感清晰而真实。

马车走了。加夫里尔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着赞迪克站在雨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蓝色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赞迪克站在雨中的画面,而是六年前那个夜晚,一个蓝发男孩脱掉睡袍站在他床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离谱的话。

“小豆芽,”加夫里尔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这么早就想着出卖身体了。”

“但我那会儿是真的吓坏了。”

他睁开眼睛,粉色眼瞳里映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须弥雨林。

车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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