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程野在窗台边站了很久。
沈昼没有催他，房间里只剩下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和三个人或轻或重的呼吸。
许鸣一直站在他旁边，膝盖贴着膝盖，手臂贴着手臂，像两棵被风刮歪了之后互相靠着的树。
终于，程野动了一下，他从窗台边直起身，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些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什么的东西淡了一些，露出底下正常的颜色来。
"那些东西，"程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稳了一些，"金属件在你宿舍，化学材料还回去了，没有了。"
他说"没有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许鸣抬头看了他一眼，程野也低头看了回去，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不需要翻译的眼神。
"还有一件事。"
程野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不大，盖子上贴着一圈透明胶带。
他撕开胶带，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笔记本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抽出来，没有打开，直接递给了沈昼。
"这里面是这半年的记录，期、步骤、材料来源、我写过的所有东西，你留着。"
沈昼接过来，信封有些分量，他没有当面拆开，收进了外套内侧。
"你打算怎么处理？"
程野看了一眼许鸣，然后说："过几天我自己去一趟心理咨询室，学校那个。我以前去过一次，坐在门口没进去就跑了，这次进去坐坐。"
许鸣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我陪你去。"许鸣说。
程野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是沈昼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笑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自嘲的、苦涩的扯嘴角，是真的在笑。
沈昼把信封在怀里放好，准备离开的时候，程野叫住了他。
"沈昼。"
沈昼回头。
程野站在那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肩膀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出来。
"谢谢。"
两个字，不多，但沈昼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拉开宿舍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把地板照成暖色。
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疲惫感终于漫上来了。
七天，从在走廊里睁开眼的那个瞬间到现在，他没有真正放松过。
每一刻都在计算、在观察、在推演。
现在程野说"没有了"，许鸣说"我陪你去"，那些被压在最下面的东西终于浮上来，变成了一种沉沉的、压在四肢上的倦意。
他站了一会儿，重新迈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言弋靠在墙上等他。
言弋手里没有拿书，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散完步回来。
他看到沈昼下来，没问"怎么样"之类的话，只是说了一句："你脖子上那个坠子暗了。"
沈昼低头把挂坠拿出来，铜质六芒星果然不像之前那样泛着微微的光泽了，变得暗淡了一些，像是灯油烧到了底。
"效果打折，三次就用完了。"言弋说，"回去之后可以换一个，副本里还能再找。"
沈昼把挂坠塞回去，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宿舍楼，场上的阳光已经开始倾斜了，影子拉长了许多。
沈昼穿过场的时候脚步慢下来，看了看四周——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旧体育馆的灰白色屋顶。
七天前，这些建筑对他来说只是地图上的符号和危险区。
现在再看，它们只是一栋教学楼、一座图书馆、一间食堂和一栋旧体育馆。
"副本快结束了。"言弋在旁边说。
"什么感觉？"
"你第一次通关，应该能感觉到，空气变薄了。"
沈昼停下脚步，他确实感觉到了。
从刚才走出宿舍门的那一刻开始，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一部分，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距离感也变了，像是舞台的幕布在一点一点往回收。
系统的电子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比进副本的时候柔和了一些。
"副本'惊爆尖叫'，主线任务完成。存活七天，阻止校园恶性事件。判定：成功。奖励结算中——"
沈昼站在场中间，听着那个声音报完了奖励内容——积分、道具、一个叫做"副本回溯"的额外技能。
他没有仔细记数字，只是听着最后一个词从脑子里淡下去。
"即将传送回主神空间，倒计时——"
"等等。"沈昼说。
言弋偏过头看他。
沈昼转过身，看向旧体育馆的方向，灰白色的屋顶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色。
他想起器材室那扇门、三枚六芒星、三条河、那本最后一页写着"别急着进"的书。
那些东西在这个副本里留下了痕迹，但还没有完全揭开的答案。
"那扇门，"他说，"下次进来还能找到吗？"
言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那扇门不在副本里，在你身上。你什么时候闭眼，它什么时候在。"
倒计时的数字在沈昼视野边缘跳动着，他最后看了一眼旧体育馆的方向，然后收回视线，看向面前逐渐变得模糊的场和远处模糊成光点的教学楼。
言弋站在他旁边，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边缘发亮。
"你之后还会来。"言弋说，不是疑问句。
沈昼没有回答，但他在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一秒，闭了一下眼。
黑暗里，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声线，隔着水传过来，这一次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清晰得像有人站在面前。
"下次来的时候，别忘了带你的那本书，我们还会再见的。"
沈昼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主神空间的白色天花板。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柔和的光源。
外套还在身上，内侧口袋里的信封和那本深蓝色的书都还在，触感温热。
口的六芒星挂坠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暗淡，但还在。
他坐起来，摸到那本书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又多了一行字，笔迹工整，像是有人用水笔慢慢写上去的：
"副本一：闭眼。副本二：找到第二个自己。"
沈昼合上书，把它放回外套内侧。
七天结束了，但故事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