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昼没有闭眼。
他维持着坐姿,目光平视前方舞台,呼吸均匀,心跳不紧不慢,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个听集会的学生没有区别。
但他脑子里那弦重新绷紧了。
那句"闭眼才能看见"是他自己的声音,他不可能听错。
这句话的声音像从他自己的声带里发出来的,贴着耳朵送进了麦克风,但沈昼确定自己刚才没有动过嘴唇。
他就坐在这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口鼻闭合,一个字都没说过。
那声音从哪来的?
旁边的小禾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刚才的表情有些不对。
沈昼朝他微微摇头示意没事,然后继续保持着镇定的姿态。
但他已经把手伸进口袋,按了手机录音键。
下午一点,集会结束。
学生们从礼堂里涌出来,嘈杂声灌满了走廊。
沈昼夹在人群里走出去,阳光打在身上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大部分人都散了之后才抬步走向宿舍方向。
走到半路,言弋从侧面岔道里走出来,自然而然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你听到了。"言弋说,不是问句。
"嗯,广播里的。"
"那不是广播。"言弋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人并排走着,看起来像普通的同校生在聊天,"喇叭没开,台上主持人从头到尾没碰到麦克风。我问过舞台侧面负责设备的人,他说那段时间麦克风是关着的。"
沈昼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声音从哪传出来的?"
"你脑子里,那东西在你脑子里响了。你以为是广播,但只有你自己能听见。"
沈昼沉默地走着,他没有怀疑言弋的话。
他现在已经建立起某种直觉,言弋这个人给出的信息基本可信,只是从不提供完整的上下文。
"闭眼才能看见,什么意思?"
言弋没有立刻回答,两人走过场边的梧桐树下面,树影从他们身上一块一块地切过去。
言弋的脚步慢了一些,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措辞。
"那三本书你还在吗?"
"在,一和三都在我这儿,你那本你拿回去了。"
"拿出来翻一下最后一页,我今天早上翻的时候,多出来一行字。"
沈昼没有再问,两人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分开了,言弋朝自己的方向走去,沈昼上楼回到房间。
门关好,他从外套内侧抽出那本编号Ⅰ的深蓝色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之前那几行字还在——
"午夜之前不要去碰那扇门"
"齐了之后,把三枚放在一起"
"顺序错了一切重来"
再往下是那句没写完的"别——"
断了。
但现在,断掉的那一行下面,出现了一行新的字迹。
笔迹与前文明显不同,更硬、更顿,像是用细尖的笔很用力地刻进去的:"第七天闭眼,第一次在门内,第二次在门外,第三次在哪都行。三次之后你能看见门,但别急着进。"
沈昼合上书,拿着它坐了两分钟。
闭眼三次,三次之后能看见门。
他回想了一下之前的情况,第一次闭眼是什么时候?
在器材室那扇门打开之前,他蹲下来把六芒星嵌入凹槽的时候,那一瞬间他闭过眼吗?
好像没有,又好像有。
那时光线刺眼,他本能地眨了一下,那一眨算不算"闭眼"?
他不知道,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作现在才开始生效。
沈昼把书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宿舍楼之间的空地,下午的阳光照在对面的墙壁上,明晃晃的一片。
楼下有几个学生在打羽毛球,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他闭上眼。
先是听觉变得敏锐。
羽毛球的拍击声、学生跑动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远处教学楼里隐约的广播声、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响。
所有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清晰得不正常。
然后视觉残留消失了。
眼皮后面的黑暗变成了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在他的眼球上,不是纯粹的"看不见",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密不透风的暗。
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音色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是说话声。
一个句子,被重复了两次,第一次没听清,第二次的时候浮上来了一些:"在第七个房间里等你。"
声音消失了。
沈昼睁开眼。
窗外一切如常,羽毛球还在飞,学生还在跑,阳光还铺在对面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后脑勺有一种很浅的、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眩晕感。
第一次"闭眼"完成了,第二次需要在门外。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四十分,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门外——那扇门指的是器材室的门,还是别的什么门?
按照前面的语境,那扇门大概率还是旧体育馆器材室那道门。
沈昼拿了钥匙,出门。
走到旧体育馆后门的时候,他没有犹豫,推门进去,走廊里光线昏暗,跟之前一样。
器材室的门安静地关着,门缝下面没有任何光,凹槽是空的。
三枚六芒星都不在了,留下三个空荡荡的嵌入位。
他在门前站定,深呼吸一次,第二次闭上眼。
这一次比宿舍里更暗,体育馆走廊本就没什么光,闭眼之后几乎是完全的、沉到底的那种黑暗。
但他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更近了一些,像是从门板另一侧传过来的。
"已经等了你三圈。还要等多久?"
音色依然模糊,但词句清晰,沈昼听着那句话,心脏跳快了一拍。
声音里的语气不是催促,更像是一个人在很安静的地方坐着,听到脚步声近了,抬头问了一句。
他睁开眼。
第二次完成。
第三次,在哪都行。
沈昼走出体育馆,站在后门外面,外面的光线和体育馆内部的昏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眯了一下眼。
他没有走远,就靠着后门旁边的墙站着,阳光晒着半张脸,另一半在阴影里。
他第三次闭上眼。
这次和前两次都不一样,黑暗来得更慢,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慢慢地拉上一层帘子。
声音也没有立刻出现,他等了几秒,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声音来了。
很近,近得像是有人坐在他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平视着他。
"你终于完成了,七年了,你是第一个在第七天完成的。"
沈昼猛地睁开眼。
他面前一个人都没有,阳光照着空旷的场,冬青丛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心跳擂在腔里,像有人在里面用力敲门。
声音在最后那句话里带了一丝笑意。
那个音色,他认识,虽然被水浸过一样模糊了边缘,但底层的声音结构是他自己的。
那个声音是他自己。
沈昼站在原地,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第三次完成了,他现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那扇门,但他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里,有人在等他。
那个人用的声音,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