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亮之前沈昼眯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躺在宿舍床上,外套没脱,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横在天花板上,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过那张手绘地图。
礼堂。
全校集会。
两个包。
化学课攒了两个月的材料。
程野和许鸣,一个施暴者一个旁观者,中间连着一条"唯一的朋友"。
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了,沈昼按掉,坐起来,简单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发白,眼底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但眼神还算清醒。
他把校服外套的褶皱抻了抻,把那张地图揣进内侧口袋,推门出去了。
林深在走廊尽头等他。
"程野一般几点到教室?"
"早自习之前二十分钟,他会先去食堂买包子,然后坐靠窗第三个位置,一个人吃。"
沈昼点头:"我今天去坐他对面。"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昨天晚上沈昼回来之后只说了四个字——"我留下来",林深就什么都懂了。
有些人不需要解释太多就能接住你的决定。
七点十分,食堂。
早晨的食堂人不少,热气腾腾的蒸笼前排着队,餐盘碰撞的声音和学生的说笑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沈昼端着餐盘扫了一圈,靠窗第三个位置,一个人低着头在啃包子。
程野。
中等个头,肩膀比同龄人宽一些,皮肤偏黑,五官生得硬朗,不说话的时候抿着嘴,看起来像是随时要跟人打架的样子。
但他的动作很慢,咬一口包子,嚼很久,目光落在窗外的场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沈昼端着餐盘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程野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程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然后问:"你谁?"
"沈昼,昨天转来的。"
"坐别处去。"
"这有人?"
"没有,但我不想跟人一起坐。"
沈昼没有动,他把自己的包子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姿态松弛得像真的只是随便找个位置吃早餐。
程野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低头吃包子,他的动作频率没有变,但沈昼注意到他握包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昨天去了旧体育馆。"沈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程野的手指停住了。
"器材室门口有一把新锁,我抬了一下,没锁死。"沈昼的语气就像在聊今天天气,"里面的东西还在吧?"
程野慢慢放下手里的包子,他看着沈昼,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浅的、像是被人掀了底牌之后的平静。
"许鸣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你和许鸣的关系我不评价。但你的计划,我看到了。"
程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拆穿之后的苦涩笑,是一种很轻的、甚至有点如释重负的笑。
"你来得挺快,我以为还要再等两天才有人发现。"
沈昼握住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程野的反应不对。
一个被发现了计划的人,第一反应应该是防御或者否认,但他只有平静,甚至像是等了很久。
"你知道会有人发现。"
"我知道。"程野低头掰开包子,热气冒出来,"这个学校四百多号人,我不信我做了半年准备没人注意到。但没人管,没人问,除了许鸣。我不敢告诉他具体,但他知道。"
程野把一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动作幅度大了一些,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之后,说话变得顺畅了。
"我每天带东西进学校,在器材室里装。装完之后锁门,锁是我自己买的。每天下课我去看一遍,确定东西还在。半年了,没有人问过一句。"他把剩下的包子也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是第一个过来坐我对面的人。"
沈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做刑侦的时候学过一课——加害者和受害者的身份有时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
档案上的程野,打架、、心理辅导记录、与母亲关系疏离。
还有许鸣嘴里那个"做完之后就不疼了"的程野。
一个已经在动手边缘徘徊了很久的人,等的可能本不是"被发现",而是"被看见"。
"计划停下来。"沈昼说。
"停不下来。"程野的目光越过沈昼的肩膀,看向窗外,"东西都准备好了,步骤我背了三个月。停的话,这三年就白忍了。"
"三年?"
"从初一开始。"程野的声音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有人往我书包里塞虫子,有人把我锁在厕所里过夜,有人把我妈的电话号码贴在教学楼门口,说'想找陪聊的打这个'。三年,换了三个学校,最后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我碰见许鸣,他比我更惨,但他在忍。我觉得他还能忍,我不行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程野半边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沈昼看到了那双眼睛里除了平静之外的东西——很薄的一层湿意,被他用力眨了两下就压回去了。
"你知道动手之后会发生什么。"沈昼说。
"知道,所以我跟许鸣说了,让他那天别来学校。"
沈昼的呼吸停了一瞬,程野的计划里包括了"让许鸣别来"。
他不知道许鸣已经知道了全部。
他不知道许鸣抄了他的步骤图,不知道许鸣坐在器材室门外听他装东西,不知道许鸣昨天晚上把那张地图交给了沈昼。
"许鸣没走。"沈昼说。
程野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缝。
"什么意思?"
"他知道全部,他一直在看你。你装东西的时候他在门外,你写步骤的时候他抄了一份,你让他别来,他没答应。"
程野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昼站起来,食堂的人越来越多,吵闹声盖住了两人的对话。
他低头看着程野那张忽然失去血色的脸,把最后那句话丢了下去。
"那天,你让他陪你一起去。"
程野猛地抬头,沈昼已经转身走了,餐盘放在桌上没收拾,他穿过食堂的人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七点三十五分,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沈昼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口的衬衫下面空荡荡的,那枚六芒星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他觉得那个位置还在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焐着。
他站在晨光里,仰起头闭了一下眼。
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