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昼敲开程野宿舍门的时候,程野正坐在床上翻一本旧杂志,许鸣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荡荡的桌面,桌面上放着一盒已经打开的牛。
看到沈昼进来,两人都抬起了头。
"有事?"程野问。
沈昼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刚刚看过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浮着——走廊里那盒牛、创可贴、天台上那句"别一个人"。
现实中的两个人就坐在这里,许鸣伸手去拿牛盒的动作,和画面里那个蹲在走廊里放下牛的少年重叠了一瞬间。
"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沈昼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来,"我刚刚看到了一些东西。"
程野和许鸣对视了一眼。
"什么东西?"许鸣问。
沈昼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没有提到六芒星、闭眼、书,那些解释起来太长了,他只说了一句:"我看到了你们以前的事,最开始认识的那段时间。宿舍走廊,天台,还有那盒牛。"
程野的手指在杂志上顿住了。
许鸣端着牛盒的手指也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盒子放回了桌面,他的表情没有太动,但沈昼注意到他吞咽了一下。
"你看见了?"许鸣的声音有点哑,"怎么看——"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这个副本里有些机制在运行,我触碰到了那些机制之后,看到了一些画面。"沈昼顿了顿,"那不是编的,对吧?"
程野低下头,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天晚上,牛是草莓味的。"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程野在确认。
如果他说的细节和沈昼看到的吻合,那就证明那些画面是真实的,不是臆想。
"是草莓味的。"沈昼说,"他把牛放在你脚边,然后走了。"
程野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但整个人坐在那里的姿态,比之前更松弛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许鸣看着沈昼,眼神里多了一种沈昼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是那种"终于有人知道了"的、混合着释然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刚才说需要帮什么。"程野开口。
沈昼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我刚才看到画面的时候,感觉那些画面不只是记忆。它们像是一条河,我站在河边上看到水流过的方向。但那条河是有分叉的,我看到的只是其中一条支流。你们各自走过的那条路,你们自己知道的,但如果我可以试着让你们看到另一条支流……"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们做了不一样的选择,结局是什么样的?"
两个人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同步,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一扇从未被注意过的窗,窗外可能是从未见过的光景。
"怎么做?"程野问。
沈昼伸手从领口把那枚六芒星拉了出来,铜质的挂坠在光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中心平滑,边缘的纹路清晰。
他摊开手掌,挂坠垂在掌心下面,轻轻摆动。
"看着我,不要想,不要判断,就看这个挂坠。"
程野和许鸣的目光落在了那枚六芒星上,沈昼自己其实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凭着一种直觉,闭眼能看到画面的机制既然对他有效,那这枚挂坠作为钥匙,或许也能成为通向那些画面的媒介。
这枚挂坠是言弋从副本里淘来的替代品,效果打折,但核心功能应该还在。
他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程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许鸣的肩膀绷紧了,又慢慢松开。
然后沈昼自己的视野再次暗了下来。
这一次和之前不同,之前的画面像是有人播放给他的,他站在外面看。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站在一条河的分叉口,左边是一条,右边是另一条。
左边那条他刚刚看过——走廊里的牛、创可贴、天台上的夜晚。
右边那条,河水是另一种颜色,更暖一些,流动的速度更慢。
右边的河上浮着画面。
画面里,程野在走廊里被撞了肩膀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忍,他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臂,学校处分了他,但处分之后没有人再撞他的肩膀了。
画面里许鸣脸上被抓出血痕的那天,程野带着他去了医务室,两个人在医务室里坐了一整个午休,许鸣把头靠在程野肩膀上睡着了。
画面里天台上,许鸣搭住程野手腕之后,程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陪我多活几年。"
然后画面又变了,教室、食堂、走廊、宿舍——同样的场景,却是不同的走向。
程野毕业后读了专科,许鸣考了同一座城市的大专,两个人合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
画面里两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程野说今天被老板骂了,许鸣说明天去吃烧烤吧。
阳台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后墙,没什么风景,但两个人坐在那里的姿势很松弛,膝盖并着膝盖。
画面快进,出租屋换成了稍大的公寓,阳台上有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再往后,程野的手机响起来,接起来说了两句,挂掉之后对许鸣说:"我妈让我今年回去过年。"
许鸣说:"那就回。"
程野看了他一眼,说:"她问你来不来。"
许鸣笑了一下。
画面里许鸣的笑容和沈昼认识的那个许鸣完全不一样,现在这个许鸣笑起来像是第一次学会这个动作,而画面里的那个许鸣,笑起来是习惯性的,嘴角的弧度轻松舒展。
画面开始褪色,像上次一样往中间收拢,最后熄灭了。
沈昼睁开眼。
程野坐在床上,头低着,手指攥着膝盖上的杂志封面,把纸面攥出了几道褶皱,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但是能看出来。
许鸣背对着沈昼,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着桌面,另一只手盖在脸上,手臂挡住他大半张脸。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程野先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只是把眼睛用力闭了一下又睁开。
他看着沈昼,声音比之前哑了很多:"那是什么?"
"你们如果一直做另一种选择,可能会抵达的另一个地方。"
程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和画面里那双手是不是同一双。
"他烤糊过三次。"许鸣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盖着脸的手指后面传出来,"刚开始合租的时候,他非要学做饭,烤糊了三次,整个屋子都是焦味。"
程野愣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很轻,像是漏出来的。
"后来会了。"他说。
许鸣放下手,他的眼眶也有点红,但嘴角带了一点弧度,和沈昼在画面里看到那个笑有些像了。
三个人坐在宿舍里,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块明亮的菱形,程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口气。
风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他站在窗口,背影逆着光,忽然说,"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往那边走,还来得及吗?"
沈昼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许鸣,许鸣的目光落在程野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来得及。"沈昼说,"河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