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点五十四分。
沈昼跑下教学楼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三个问题:谁写的、为什么是旧体育馆、为什么是三点。
他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瞥了一眼墙上的校园平面图,旧体育馆在校园最东侧,和主教学楼隔着整个场和一片绿化带。
从他现在的位置跑过去,正常步速要八分钟,跑着去大概四分钟。
四分钟之后就是三点,时间刚好,很紧,但来得及。
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沈昼穿过场的时候足球正好滚到他脚边,一个男生喊他帮忙踢回来,他没停步,从球旁边绕过去,留下一句"赶时间"就继续往前跑了。
身后的男生嘟囔了一声"神经病"。
沈昼没有减速,他跑过半个场,穿过绿化带中间的石板小径,拐过一排老梧桐树之后,旧体育馆的灰白色外墙出现在眼前。
那栋建筑比主楼矮一层,是单层的大空间结构,外墙刷着已经有些斑驳的白漆,窗户大部分被窗帘遮着,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大门是两扇铁皮门,上面挂着一把新锁。
新锁。
沈昼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那把锁。
铁灰色,锁身很新,和门框上已经生锈的合页形成了明显对比。
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但也没有锁死,锁梁只是挂在扣环上,一抬就能取下来。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锁取了下来。
铁皮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门轴像是很久没上油了,转起来涩得厉害。
沈昼侧身挤进门缝,里面一片昏暗。
旧体育馆内部比他想象的大。
天花板很高,篮球场的线还留在地面上,但球架已经拆了,只剩下几空空的立柱。
一侧的看台是水泥浇筑的,座位上的漆面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
空气里浮着灰尘和旧木料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金属气息,像是很久没通风的储藏间。
沈昼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没有人。
他往里面走了几步,视线扫过整个空间。
看台下方有一排储物柜,但柜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另一侧的墙壁上有一扇小门,写着"器材室"三个字,门关着。
他走向那扇小门。
推了一下,没开。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
他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隐约有什么声音,极轻极细,像是纸页摩擦的响动。
沈昼后退一步,用肩膀撞了一下门。
门板震了一下,但没开,锁是从里面反锁的。
他退后两步准备再撞一次的时候,身后的铁皮大门忽然传来一声响,有人进来了。
沈昼猛地转身。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黑色卫衣,帽子拉在头上,身形瘦高,双手在口袋里。
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色的边,但脸依然是模糊的。
两个人隔着半个球馆对视。
黑色卫衣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踩在地面上,激起一小片灰尘,在那束斜照进来的光线里浮成细碎的星点。
"你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样子。
"是你写的黑板?"沈昼问。
"嗯。"
"为什么约我来这里?"
黑色卫衣的人停在了离沈昼五步远的地方,他抬起一只手,把帽子往后推了一点,露出一张脸来。
很年轻,和他差不多大,但眉眼间有一种过分沉静的神色,像是经历过一些不该这个年纪经历的东西。
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黑色卫衣的领口下面,沈昼看到了一极细的红绳。
红绳末端拴着什么,因为角度和光线,他看不清楚,但那个坠子的轮廓隐约有一点尖角。
"许鸣。"那人说,"我叫许鸣。"
沈昼的呼吸顿了一下。
许鸣,林深中午告诉他的那个名字。
和程野同班、同宿舍区、同样有异常档案记录的许鸣。
那个据说性格孤僻、几乎没有朋友的转学生。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沈昼说,他不是在问。
许鸣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七天后,程野会动手。"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
许鸣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课表,但沈昼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缩进卫衣口袋里。
"他告诉你了,你为什么不阻止?"
许鸣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向器材室那扇紧闭的门,光线从高处的窗户落下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七天后,是四月二十号。"许鸣说,"我在这扇门外面,听着他在里面把所有东西都装好了。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一直在看。"
沈昼没有说话,他在等。
"今天早上你进教室的时候,"许鸣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沈昼,"我看到了你脖子上的东西,那个六芒星。"
沈昼下意识摸了一下领口。
"我也有一个。"许鸣伸手到领口,把那红绳拉了出来。
末端坠着一枚银色的挂坠,打磨得有些粗糙,但形状赫然是——六芒星。
和沈昼的铜坠几乎一样,只是材质不同,而且许鸣那枚的中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一小块镶嵌上去的金属颗粒。
沈昼立刻想到了自己项链正中心那个微小的凹痕,一凸一凹,如果对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许鸣把挂坠塞回领口,"但我知道它和这本书有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深蓝色封皮,封底右下角印着暗金色的六芒星符号,封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数字——Ⅲ。
第三本书。
"你今天早上走进走廊的时候,这本书在我枕头下面突然开始发烫。"许鸣说,"我翻开的时候,里面出现了字。"
沈昼从外套内侧拿出自己的那本书,他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那个人已经在看你"的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字迹。
和前文的潦草笔迹不同,这一行字端正清晰,像是有人用尺子比着写上去的:"三个人到齐,午夜,器材室。"
沈昼抬头看向那扇反锁的器材室的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极细极弱的白光,刚才没有,现在忽然有了。
像是有人在里面开了一盏灯,而刚才他贴着门板听到的纸页摩擦声,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许鸣也看向了那扇门。
"午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沈昼把书合上,口的六芒星贴着他的皮肤,这一次没有发烫,但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脉搏一样的震动传递过来。
一下,两下,三下。
和许鸣在教室桌沿敲的节奏一样。
三短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