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昼站在原地没动。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成碎金,他深呼吸了几次,试图把心跳压下去,但第三次闭眼时那个声音还贴在耳膜上,迟迟不散。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说着他从未说过的话。
"七年了"。
七年是什么?他今年二十三,七年前是十六岁,十六岁那年他在做什么?
他仔细回想,记忆里的十六岁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记得那时候在读高中,每天都在做题、考试、被父母催着补课。
但那层毛玻璃后面还有什么,他看不清楚。
他正想着,视野边缘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人把房间里的灯调暗了一档。
场的阳光还在,树叶还在动,但整个画面的色调沉下去一些,边缘变得柔和,像是焦距被重新调整了。
然后他看到了程野。
程野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穿着校服,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
但那个程野比现在的程野小了一圈,脸上的线条还带着少年的圆润,头发更短,后脑勺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斑秃。
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掉了一小块头发,刚长出来的新茬比周围的短。
沈昼下意识开口:"程——"
没有声音,他的嘴唇动了,喉咙也用了力,但什么都没发出来。
他像是站在一堵透明的墙后面,看得见对面的人在做什么,却无法穿过墙去到那边。
少年程野没发现他。
他的目光落在场另一头,那里有几个男生在打闹。
追跑、推搡、大声笑,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程野的方向,嘴型像是在说什么。
隔得太远,沈昼读不清那个嘴型,但从程野的手指攥紧校服下摆的动作来看,那不是什么好话。
场景忽然变了。
像有人按了快进键,画面快速闪过——教室、食堂、走廊、宿舍,程野在不同的场景里出现。
有时候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有时候是在走廊里被人撞了一下肩膀然后对方连头都没回,有时候是体育课上分小组的时候没人选他,最后一个被老师随机分配进某组。
那些画面里,程野的表情几乎都是同一种——嘴抿着,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跟自己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后脑勺那块斑秃慢慢长回来了,但在那之前又添了一道新的伤口,在眉毛上方,缝了三针。
校园里没有人问他那道伤口是怎么来的。
画面忽然慢了下来。
场景是宿舍走廊,时间是晚上,走廊的灯暗着,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发出幽暗的光。
少年程野坐在宿舍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抱着,他的袖子撸到手肘,小臂内侧有几道平行的、浅浅的疤,新旧交叠。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少年程野抬起头,看到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站在几步之外,穿着灰色连帽衫,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
那个男生手里拿了一盒牛,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把牛放在程野脚边。
程野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个男生也没有多待,放完牛就站起来走了。
他走远之后,程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牛盒,伸手拿起来,手指在盒子上握了很久,最后撕开了包装。
画面暗下去,又亮起来的时候,场景变了。
两人并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程野在写作业,许鸣在旁边趴着,脸埋在手臂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有一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
程野写了几个字之后偏头看了一眼许鸣的侧脸,然后放下笔,从书包里摸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包装,轻轻贴在许鸣脸颊的血痕上。
许鸣动了一下,从手臂里抬起头,他看到程野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创可贴的边缘。
"你自己贴着。"程野小声说了一句,把脸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许鸣没说话,但他把创可贴按了按,然后重新趴下去,这一次他脸朝程野的方向,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画面再次切换。
时间是夜晚,宿舍楼的天台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腿悬在外面晃,楼下是黑黢黢的地面,头顶是稀疏的几颗星。
夜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以后想什么?"程野问。
"不知道。"许鸣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活着就不错。"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你想过怎么活吗?"
许鸣偏过头看他。
程野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我有时候觉得,如果实在活不好,至少要死得大一点,让所有人都记得。"
许鸣看着他,很久没说话,最后他把手伸过去,搭在程野的手腕上,没用多少力气,只是贴着。
"别一个人。"许鸣说。
画面开始褪色,像是老旧的照片泡进水里,边缘的轮廓一点一点模糊、溶解,颜色从四周往中间收拢,最后缩成一个极小的光点。
光点跳动了两下,熄了。
沈昼重新站在场上,阳光晒着脸,风还在吹树叶,远处的羽毛球还在飞,他从那段画面里穿出来,全身像被水浸过一样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些画面——那是程野和许鸣的过去。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蹲在宿舍门口抱着膝盖的少年,那个把创可贴贴到许鸣脸上的瞬间,那个在天台上说"别一个人"的夜晚。
所有那些档案里没有写的、别人不可能知道的细节,现在都塞进了他的记忆里。
他抬头看向宿舍楼方向。
程野和许鸣现在应该都在宿舍里,他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了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
那些画面里有一句台词反复出现,在不同场景里以不同的方式被说出口——"别一个人"。
沈昼摸到口的六芒星,铜质的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他看到了那些画面,那些被藏在他视线之外的画面。
或者说,那些画面从来就在那里,只是需要"闭眼"才能看见。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宿舍,脚步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他知道那扇"门"在哪里了,那扇门在他自己身上,在这个世界里,那扇门里的秘密跟他有关,而他只是刚刚开始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