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程野没有来找他。
第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沈昼在走廊里碰过程野两次,在食堂远远看见过一次。
程野还是那个程野。
低头走路,抿着嘴不跟任何人搭话,上课的时候坐在靠窗的第三排,目光落在窗外。
但沈昼注意到了变化。
程野的步子比之前慢了。
之前他走路带着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和人发生什么的节奏,现在那种紧绷像是被抽掉了半弦,脚步重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得想一下。
食堂那次,程野买完饭坐下来,往对面的位置看了一眼,空的。
他顿了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去,独自吃完了整餐。
许鸣那天没有出现在食堂。
沈昼下午的时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找到了他,他坐的位置和两天前一样——靠窗第二排书架旁边那扇窗户前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翻。
他戴着卫衣帽子,整个人蜷在椅子里,看起来小小的一团。
沈昼在他旁边坐下来。
许鸣没有看他,只是开口说了句:"他怎么样了。"
"在吃饭。"
许鸣沉默了一会儿:"你早上跟他说了什么?"
"让他那天和你一起来。"
许鸣转过头看他,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打在沈昼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书页上是空白的。
但他翻了之后,纸上慢慢渗出了一行字,沈昼偏过头去看,字迹很轻很细,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在写。
"第三天,别去图书馆。"
沈昼盯着那行字,许鸣也看到了,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碰了一下,然后同时抬头看向对面。
图书馆三楼空荡荡的,只有书架一排排安静地立在光线里。
"谁写的?"许鸣问。
"不知道,但这本书会自己写字。前面几页的内容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的逃生记录,它给提示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许鸣把书合上,夹在臂弯里站起来。
"那就不来。"
两个人走下楼梯的时候,言弋从二楼拐角走出来,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那件黑色的圆领衫,手里罕见地没有拿书。
他看到沈昼和许鸣一起下楼,微微抬了一下眉。
"你们俩走一块,容易被人盯上。"
"没人盯。"沈昼说。
言弋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极细的银色链子,末端挂着一枚铜质吊坠,和之前那枚六芒星几乎一模一样,但中心的纹路不同,是新打出来的。
沈昼接过来看了看。
"新的?"
"淘的。"言弋说,"旧的那枚留在门里了,但这个副本里还能找到替代品。效果打折,但好歹有个物件。"
沈昼把新坠子挂在脖子上,铜质的感觉和之前差不多,凉凉的贴着皮肤,但少了一些那种隐约的、像是有脉搏在跳的温热感。确实打了折扣。
"谢了。"
言弋耸耸肩,转身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很平静。
沈昼每天早上去食堂坐靠窗第三排的对面,程野来,看到他,坐对面。
两个人不再说话,但那个位置被固定下来了。
两个人吃着各自的早餐,偶尔抬头的时候目光交错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第四天中午,程野在吃完最后一口包子之后,忽然开口了。
"我昨天去把器材室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沈昼的动作没停,继续掰包子。
"那两包都在,锁是新的,没人动过。但是——"程野顿了一下,"我在锁扣下面压了一头发,今天早上去看,头发还在。"
"说明没人进去。"
"说明没人进去。"程野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那天的意思是什么?让我带许鸣去礼堂?"
"让他陪你去,你们一起走进礼堂,然后你什么都不做。"
程野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餐盘,手指搭在筷子上面,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你觉得他能看着你做完?"
程野的手指收紧了。
沈昼放下筷子:"你不想让他看到你做的事,所以你要么带着他一起走进去然后停下来,要么他会在那天出现,你自己选。"
程野没有回答,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收拾餐盘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他把盘子摞好,端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下午,旧体育馆,你一个人来。"
程野说完就端着盘子走了,沈昼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混进食堂的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
第五天下午,旧体育馆后门。
沈昼走到那里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程野靠门框站着,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拉链开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截金属管。
沈昼走近,看了一眼那截金属管,弹簧枪管,手工打磨的痕迹很明显,但不是成品。
缺了击发装置,缺了弹药接口。
"这是半成品。"沈昼说。
"嗯。"程野把包递给他,"你拆,拆完怎么处理都行,我自己下不了手。"
沈昼接过包,低头看着里面的东西。
弹簧管、无缝钢管、打磨好的击锤部件、一小袋钢珠。
每一样都被仔细地包在布条里,摆放整齐,像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个一个地摆进去的。
"做了多久?"
"从去年十月开始,断断续续的。"程野别过脸去不看那个包,"有些零件是在网上买的,有些是从学校实验室偷的。我把步骤背得很熟,闭着眼睛都能装。昨晚我坐在床上,把步骤背了一遍。背到第五步的时候,忽然想不起第六步是什么了。"
沈昼没说话,把包的拉链拉好。
"你想不起第六步,是因为你不想把它做完。"
程野靠着门框,仰起头看天花板,体育馆的顶很高,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漏下来,照得灰尘在空气里浮动。
"我也不知道,可能吧。"
沈昼把包背到肩上,包挺沉,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半年的准备压成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袋子。
"我拿走了。"他说。
程野点了下头,他依然靠着门框,目光还落在那片被光照亮的灰尘里。
沈昼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程野的声音。
"帮我跟许鸣说一声。"
"说什么?"
"说那天早上,我本来会先去宿舍楼找他。如果找不着他,我就去礼堂。"
沈昼站住了。
"但是现在我不会去了。"
程野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一点沙哑。
沈昼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旧体育馆的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阳光很亮,照在场上,照在草坪上,照在他肩上那个沉甸甸的黑色运动包上。
沈昼走了一段路之后把包放下来换了个肩膀,手指碰到拉链缝隙里露出来的那截金属管。
冰凉的,和六芒星铜坠差不多的触感。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