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昼把手机关了。
不是关机键那种关，是直接按灭了屏幕，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掌心，指尖压着发凉的背壳。
图书馆在教学楼北侧，独栋，三层灰白建筑。
沈昼走进去的时候，一楼的自习区零星坐着几个学生，都戴着耳机低头刷题。
管理员坐在前台翻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面生，但也没拦。
他径自上了三楼。
三楼的布局和二楼的教室完全不一样。
整层楼是一个贯通的大开间，书架一排排竖着，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深棕色木质，带着旧书特有的尘埃气味。
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书脊上投出一道一道斜长的光影。
沈昼往里走。
靠窗，第二排书架。
他数过去，第一排是文学类，第二排是社科。
他走到第二排书架前面，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没有那本书。
沈昼皱了皱眉，他重新扫了一遍，从左到右，一本一本确认。
历史、政治、社会学、教育...
就是没有《歧路》。
他正要再确认一遍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踩在木地板上，近了一点，又停住了。
沈昼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书呢？"他问。
言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往右三步，低头看最底层。"
沈昼依言往右挪了三步，蹲下身，最底层的书架上，果然躺着一本书。
深蓝色封皮，没有任何书名标识，和他之前在言弋手里看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他抽出来。
书脊上没有字，封面上也没有。
但封底右下角那个位置，暗金色的六芒星符号安静地嵌在深蓝色的布面上，线条和纹路与他项链上的一模一样。
沈昼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空白。
整本书都是空白页，纸张泛着旧黄，但没有一个字、一个符号、一个标记。
"你在逗我？"沈昼合上书，终于回过头看向言弋。
言弋靠在他身后的书架侧板上，双手在口袋里，校服外套的领口微微敞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圆领衫。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
那种松弛的姿态、含笑的眉眼、打量人时带着审视却又不让你觉得冒犯的从容，更像是某种已经习惯了自己掌控局面的人。
"没逗你。"言弋说，"你确定是空白的？"
沈昼低头又翻了一遍。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第三十七页，右下角，有一行字浮现出来。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笔迹慢慢写出来的，墨水从纸张里渗出来一样，颜色由淡转深。
"你看到了什么？"言弋问。
"一句话。"沈昼盯着那行字，"……我看到了图书馆。"
"还有呢？"
"没有了。"沈昼把书翻回前面，那些曾经空白的页面上，一个又一个字正在慢慢浮现。
像是有人拿着看不见的笔在书写，一行接一行，频率不快但稳定。
他在翻页的过程中，那些字还在继续。
短短十几秒内，前三页已经写满了。
沈昼快速扫了一遍。
那是段落式的文本，第一人称叙述视角，讲的是一个人在1999年秋天的教室里醒来，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叙述者描述了教室的布局、窗外的阳光、老师的讲课声，以及——"我发现我手里有一本书，蓝色的，什么都没有写。"
沈昼抬起头。
言弋依然靠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翻到最后一页。"
沈昼翻过去，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和前文一样，但字迹更重，像是写的时候压了很大的力气："第三个人会来，带着另一本书。"
沈昼合上书，手心微微发。
"这本书是谁写的？"他问。
"不知道，"言弋说，"但它会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人手里。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身上有东西和这本书有关。"
"你的项链。"言弋的视线落在他领口的位置，"那个六芒星，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衬衫领口下面有东西在发亮。"
沈昼把项链从领口扯出来，铜质坠子在暗光中泛着微芒。
言弋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点了点头："和这本书封底的符号一样，而且——"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本书。
和沈昼手里这本一模一样。
深蓝色封皮，没有书名，封底同样嵌着六芒星。
唯一不同的是，言弋那本的封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数字：Ⅱ。
沈昼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那本，封底右下角，同样的位置，有一个数字：Ⅰ。
"这是怎么回事？"沈昼的声音压低了些。
"我上个副本结束之后拿到的。"言弋说，"系统没有给任何提示，它就是凭空出现在我枕头底下的。我翻了一个月，一个字都没出现过，直到今天早上——"
他顿了顿。
"今天早上你出现的时候，它开始写了。"
沈昼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第一本书在言弋手上，属于"Ⅱ"。
第二本书在他手上，属于"Ⅰ"。
最后一页写了"第三个人会来，带着另一本书"。
三本书，三个人。
"第三个人在哪？"沈昼问。
言弋正要开口，楼梯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沈昼把书塞进校服外套内侧，动作极快。
言弋也把书收了回去，侧身一步靠到书架侧面，脸上那点认真的神色瞬间褪去，重新换上漫不经心的表情。
脚步声接近了，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从楼梯口探出头，看到他们俩，愣了一下。
"言弋？"男生说，"你怎么在这儿？齐老师找你，说下午的课你有节要补考，让你去办公室。"
言弋懒懒地应了一声："来了。"
他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又顿住，偏过头看了沈昼一眼。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到时候我告诉你第三个人是谁。"
然后他转身走了，校服外套的下摆轻轻摆了一下。
沈昼站在原地，听着楼梯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指尖碰到那本书的封皮，深蓝色的布面微微发烫，像是刚才那句话在纸张上落定之后，整本书都跟着有了温度。
他拿出来翻开。
最后那一页，在那行"第三个人会来"的字迹下方，又多了一行新字：
"那个人已经在看你。"
沈昼握着书页的手指僵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但书架对面的窗户外面，场的方向，他隔着玻璃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站在旗杆下面。
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位置，正正好好对准了图书馆三楼这扇窗户。
沈昼攥紧了手里的书。
口那枚六芒星，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