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昼睡得很沉。
这是七天来他第一次没有在半夜醒来,没有在脑子里反复推算某条线索的走向,没有在半梦半醒之间伸手去摸那枚已经不存在的旧项链。
他沾到枕头就彻底坠入了黑暗,再睁眼时,晨光已经铺满了半面墙壁。
手机显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他坐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些恍惚。
窗外有鸟叫,宿舍楼里有其他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咚咚咚的。
一切正常,正常得像是这七天不过是他做的一个过于漫长的梦。
但他看到衣柜最底层那个黑色运动包的时候,梦的边界就清晰了。
沈昼起来洗漱,把校服穿好,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时候,那枚新的铜质六芒星从衬衫里滑出来,轻轻撞了一下锁骨,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
七点五十分,全校集会,礼堂。
沈昼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学生们已经陆续进场了。
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门口排队接饮用水。
礼堂的门大敞着,里面的灯光暖黄明亮,舞台上的幕布已经拉开了,横幅上写着"春季学期安全教育活动"。
安全教育活动,沈昼看着那行字,在门口愣了两秒。
他走进去,礼堂很大,阶梯式的座位一层层往上铺开,红棕色的座椅看起来有些年份了,但维护得不错。
学生们按照班级区域就座,前面的位置已经快坐满了,后排还有空位。
沈昼在三班区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坐下来,目光扫过全场。
教师在右侧的过道旁站着聊天,几个工作人员在舞台侧面调试麦克风,一切井然有序。
然后他看到了程野。
程野坐在三班区域靠后的位置,离他隔了两排座位。
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有一点没透。
他的视线平视着前方,没有看任何人,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在敲,没有在动,安安静静地并拢着。
他的身边空着一个位子。
沈昼看着那个空位,按照班级座次表,那个位子属于许鸣。
八点整,礼堂的主灯亮起来,主持人上台开始念开场词。
全场安静下来,学生们坐直了身子,老师们的谈话声也停了。
沈昼的目光从程野身上收回来,转向礼堂两侧的过道和出口,所有通道都正常开放,没有异常。
八点零三分,主持人说到第三段的时候,礼堂的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许鸣从那条门缝里挤了进来。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和周围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比起来格外显眼。
他低着头快步往里走,在过道里穿行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人拦他。
他一路走到三班区域,在程野旁边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程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许鸣,但他的肩膀那个轻微的抖动之后,整个人忽然松弛了一点点。
像是某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另一只手轻轻松了一下。
许鸣坐下来之后也没有说话,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舞台上的主持人。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昼收回了视线。
台上的主持人还在继续,讲的是交通安全和防火知识,大屏幕上放着案例视频。
礼堂里偶尔有学生打哈欠、低头玩手机的声音,一切都是普通学校集会该有的模样。
八点四十分,集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休息十分钟。
沈昼站起来走向外面的走廊,他穿过人群的时候看到了林深,后者正在靠墙跟陈屿说话,两人表情都还算放松。
林深朝他点了点头,沈昼回了礼,然后继续往前走到礼堂侧面的消防通道。
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小平台,阳光很烈,照得水泥地面发白。
沈昼站在平台边上吹了几秒风,然后听到身后的门又被推开了。
程野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远处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弹到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隔了大半个场传过来,已经变得很轻了。
"许鸣来了。"沈昼先开了口。
程野嗯了一声,他靠在栏杆上,双手撑着边缘,整个人像是卸了几斤重的东西,肩膀的轮廓塌下来一些。
"他今天早上来找我了。"程野说,"他什么都没说,就在宿舍门口站着。我开门的时候他在那儿,我回头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还在那儿。我出门的时候他跟上来,到了礼堂门口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不进来了。"
"他进来了。"
"嗯。"程野的声音低低的,"他进来了。"
风从场那边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起来,程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会儿。
"那些东西,"他问,"你处理掉了?"
"那些化学材料许鸣还回去了,金属件还在我宿舍,今天之后你来处理。"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休息时间快结束了,走廊里开始有人往回走,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多起来。
程野从栏杆上直起身,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沈昼开口叫住了他。
"程野。"
程野停住。
"许鸣说他不后悔认识你。"
程野的背影在阳光下停了两秒,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也不后悔。"他说完,推开门走回了礼堂。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外面的阳光和场的风声一起关在了外面。
沈昼站在平台上多待了一分钟,他摸到口的六芒星挂坠,铜质表面在太阳底下晒得温热温热的。
十分钟休息结束,礼堂里的广播响了起来,通知大家回座位,沈昼走回去的时候经过三班区域,看到程野和许鸣并肩坐着。
两个人都没有玩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沈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开始讲下一环节了,大屏幕换了一张新的PPT,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广播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杂音,像是有麦克风被碰了一下。
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凑在话筒旁边悄悄说话:
"第七条路,闭眼才能看见。"
声音消失了。广播恢复了正常。
沈昼坐直了身体,旁边的小禾偏过头来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但他的手指握住了膝盖上校服裤子的布料,指节微微收紧。
那句"闭眼才能看见",是他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