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钱坤站在办公桌前面。
双手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西裤上全是汗手印。
他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直转圈。
“大哥啊。”
“不收保护费,我认了。”
“可那皇家一号是我花真金白银盘下来的店面。”
“里面养着好几十号服务生和小妹。”
钱坤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要是连那些擦边球的陪唱、摸摸唱都不让搞了。”
“光靠卖那点掺水的啤酒和花生米。”
“我这一晚上赚的钱,连大堂的空调电费都交不起!”
张一方靠在真皮椅背上。
看着钱坤这副火烧眉毛的倒霉样。
心里直犯嘀咕。
你特么盘个夜总会,不搞点正规服务,就靠擦边赚钱?
这不摆明了给扫黄大队送业绩吗?
哪天要是被便衣突击检查给端了。
自己这个当大哥的,作为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铁定得进去吃牢饭。
组织容留什么的罪名,判得可比寻衅滋事重多了。
这绝对不行。
张一方双手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
站起身来。
理了理西装下摆。
“走。”
张一方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反驳的劲。
“去拿车钥匙。”
“带我去你的皇家一号看看。”
钱坤愣了一下。
赶紧点头如捣蒜。
“哎,哎!这就去!”
他转头往门外跑,差点被地毯边缘绊个狗吃屎。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南城一条繁华的步行街街口。
外头天色已经擦黑。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空气里还是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张一方推开车门下来。
一股热浪混合着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鼻子。
抬头往前看。
前面不远处。
一块巨大的招牌挂在一栋三层楼的外面。
“皇家一号国际娱乐会所”。
招牌上的霓虹灯闪烁着刺眼的红绿光芒。
俗气得让人倒胃口。
那个“皇”字上面的白炽灯管还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
看着像个破落户。
钱坤从驾驶室跑下来。
手里拿着电子车钥匙锁门。
“嘀”的一声。
他弓着腰跑到张一方跟前,指着那块大招牌。
“大哥,到了。”
“这是咱们南城最大、最气派的场子。”
“以前一到晚上八点,这门口停的全是摩托车和桑塔纳。”
张一方没搭理他。
双手在裤兜里,迈步往大门走。
刚走到门口。
两扇包着黑色人造革的隔音门虚掩着。
里头传出一阵闷闷的“咚咚”声。
连门口的水泥地都在跟着震。
钱坤赶紧上前,用力推开一扇厚重的大门。
一股冷气夹杂着刺鼻的味道冲了出来。
劣质香水味。
脚丫子臭味。
廉价啤酒发酵的酸味。
还混着一股浓浓的劣质烟草味。
张一方被这股怪味熏得胃里一阵翻腾。
差点当场把中午吃的饭吐出来。
他强忍着恶心,迈步走进去。
一进大厅。
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像一记重锤砸在口。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巨大的音浪震得张一方耳膜生疼。
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漏跳了半拍。
他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特么是夜总会还是刑场?
这噪音能把人活活震出脑震荡。
大厅顶上悬着一个巨大的反光玻璃球。
打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红的、绿的、紫的。
像一窝疯了的苍蝇在墙上乱转。
闪得人头晕眼花。
张一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往舞池和卡座那边看去。
这一看,他彻底无语了。
昏暗的灯光下。
到处都是穿着紧身九分裤、脚踩豆豆鞋的精神小伙。
一个个染着红黄蓝绿的头发。
跟特么交通信号灯开会似的。
几个瘦得跟排骨一样的小青年。
光着膀子,露出胳膊上歪歪扭扭的皮皮虾纹身。
正站在茶几上,疯狂地摇晃着脑袋。
跳着那种没有任何美感的社会摇。
甩得满脸都是油汗。
卡座的皮沙发早就破了相。
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地上全是烟头和踩碎的瓜子壳。
踩上去皮鞋底黏糊糊的,拔脚都费劲。
钱坤凑到张一方耳边。
扯着嗓门大喊,试图盖过那震天响的DJ。
“大哥!”
“你看这人气,还凑合吧?”
“这帮小兄弟都是南城有头有脸的玩家!”
张一方转头。
死死盯着钱坤那张因为大声说话而涨红的脸。
有头有脸?
就这帮连买包好烟都得凑钱的盲流子?
他真想一脚把钱坤踹进那个破烂的舞池里。
张一方伸手抓住钱坤的肩膀。
把他拽到相对安静一点的吧台角落。
这里的灯光没那么晃眼。
“我问你。”
张一方指着舞池边上最热闹的一个卡座。
“那一桌,坐了六个人。”
“一晚上能消费多少?”
钱坤顺着张一方的手指看过去。
那桌上摆着两打绿瓶的廉价啤酒。
还有一盘切得乱七八糟的西瓜。
几个精神小伙正一人搂着个穿劣质吊带裙的陪酒小妹。
手脚不不净的。
钱坤咽了口唾沫,眼神有点躲闪。
“那……那是西街的黄毛他们。”
“都是熟客。”
“一晚上连酒带果盘,加上小妹的小费……”
钱坤伸出三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差不多,三百来块吧。”
张一方听完。
冷笑一声。
嘴角抽搐了两下。
“三百块?”
“六个大老爷们,在这占着你最好的卡座。”
“吹着你一晚上耗电几十度的中央空调。”
“听着你花高薪请来的DJ打碟。”
“你告诉我,一晚上就消费三百块?”
钱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尴尬地搓着手。
“哥,这……这是南城的行情啊。”
“这帮小子手里没啥现钱,平时收了保护费才敢来挥霍一把。”
“主要靠点那些带颜色的服务赚钱。”
“这特么叫买卖?”
张一方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骂道。
“赵大龙那边的渣土车,一脚油门烧掉的柴油都不止三百块!”
“你养着这么大个场子,就为了赚这帮穷鬼的钱?”
张一方的手指在吧台的台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实木台面发出闷响。
“这帮人有什么?”
“喝多了就打架砸场子。”
“没钱了就想尽办法赖账。”
“你还得提心吊胆防着警察来扫黄。”
“你做这种掉价的生意,能发财吗?”
“能把四方集团的牌子做起来吗?”
“你这辈子就在这破烂卡座里混吃等死吧!”
张一方骂得毫不留情。
口水喷了钱坤一脸。
钱坤低着头,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他心里也清楚,这生意其实就是个辛苦钱。
赚的都是担惊受怕的血汗钱。
哪有赵大龙搞土方来得痛快。
“大哥,那你说咋办啊。”
钱坤急得快哭了。
“我他们的钱,我连店面租金都交不起啊。”
“南城就这么个消费水平。”
“有钱的大老板,人家都去市中心的星级酒店了,谁来咱们这破地方。”
张一方深吸了一口气。
把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劲压下去。
他脑子里关于现代商业会所的记忆开始飞速运转。
这可是2010年。
高端商务KTV的模式在南方刚兴起。
在奉城这片黑土地上,还是一片空白。
只要搞好了,这绝对是个吸金的无底洞。
而且是完全合法的暴利。
“谁说富豪不来南城?”
张一方冷着脸,盯着钱坤。
“他们不来,是因为你这里像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堆!”
“连特么个像样的真皮沙发都没有。”
“你记住了。”
张一方的声音透着一股看透人性的冷酷。
“做生意,永远不要想着去赚穷人的钱。”
“穷人只讲究性价比,你就算把血卖给他们,他们都嫌贵。”
“我们要赚,就赚顶级富豪的钱!”
钱坤听得一愣一愣的。
脑子完全转不过弯。
“赚富豪的钱?”
“哥,那人家凭啥把钱扔咱们这啊?”
“凭面子!”
张一方一把揪住钱坤花衬衫的领子。
把他拽到自己跟前。
“越是有钱的人,越在乎脸面,越在乎私密!”
“你要卖的不是酒,不是果盘,更不是那些下三滥的擦边服务。”
“你要卖的是身份!”
“是高高在上的尊贵感!”
张一方松开手。
嫌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
“一瓶进价几十块钱的假酒,你卖三百。”
“人家觉得你在坑他。”
“你要是把这环境搞成皇宫一样。”
“配上穿燕尾服的管家,戴白手套的服务生。”
“同一瓶酒,你卖三千,卖三万!”
“那些煤老板、地产商,抢着给你掏钱,还得谢谢你给他们面子!”
钱坤听傻了。
三万一瓶的酒?
这特么是金子做的吗?
在奉城,真有人会当这种冤大头?
但他看着张一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突然觉得,大哥说的这些,好像真的能成。
赵大龙的土方垄断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大哥既然说能行,那就肯定能行。
“大哥,我都听你的。”
钱坤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你说怎么,我就怎么。”
“只要能赚合法的钱,不进去蹲笆篱子,让我啥都行。”
张一方点点头。
转过身,看着大厅里那些还在随着音乐疯狂扭动的身躯。
看着那闪烁着红绿光芒的廉价灯球。
他觉得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这里的空气让他窒息。
他抬起手,指着大厅中间。
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圈。
指向那些皮沙发、音响、灯光设备。
张一方站在俗气的霓虹灯下,冷冷地下令:“给老子把这些破铜烂铁全砸了!从明天起,皇家一号停业整顿,我要搞消费大升级!”
钱坤听到要砸场子,吓得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