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赵大龙站在办公桌旁边。
斜着眼睛看着钱坤那副丧家犬的样。
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冷哼。
他故意抬起粗壮的左胳膊。
把袖口往上撸了撸。
手腕上那块刚买的劳力士大金表露了出来。
窗外的太阳光打在金表上。
晃出一道黄澄澄的光。
正好刺在钱坤的脸上。
赵大龙拿指甲盖弹了一下表盘。
“当”的一声脆响。
“呦,这不是钱老板嘛。”
赵大龙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语气里全是挤兑。
“咋造这熊样了?”
“昨晚让人把场子给砸了?”
“要不要龙哥借你两百万花花?”
“现钱,不收你利息。”
钱坤被金表晃得直眯眼。
听到这话,眼珠子瞬间红了。
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他狠狠地瞪了赵大龙一眼。
想张嘴骂娘。
看了看坐在老板椅上的张一方,硬生生把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只能拿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钱坤拉过一把椅子。
一屁股瘫坐在上面。
整个人像是一滩软泥。
他伸手抓起桌上张一方刚才喝剩下的半杯凉茶。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
几滴茶水顺着下巴流进了花衬衫的领子里。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阵闷响。
“大……大哥。”
钱坤把空茶杯往桌上一蹲。
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
声音里带着哭腔,比家里出殡还难受。
“我这买卖,没法了啊!”
“这子没法过了!”
张一方靠在真皮椅背上。
手指交叉放在小腹上。
冷眼看着钱坤。
其实他心里挺高兴的。
手底下这些带血的产业要是全黄了,自己也就彻底安全了。
但大哥的架子必须端着。
“说事。”
“天塌不下来。”
张一方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钱坤扯着衣领扇风。
满头大汗。
“大哥,以前我手底下看场子的兄弟。”
“在南城怎么说也有三四百号人吧。”
“那些街溜子、小黄毛,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坤哥。”
“指东打东,指西打西。”
钱坤急得双手直拍大腿。
啪啪响。
西裤上拍出两团手印子。
“现在呢?”
“现在我那十三家商K,连个站门口当保安的都凑不齐了!”
“看大门的活儿都没人了!”
赵大龙在旁边了一嘴。
从兜里摸出一牙签叼在嘴里。
“咋的,嫌你给的钱少,跳槽了?”
“跳个屁!”
钱坤指着赵大龙的鼻子,吐沫星子乱飞。
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全他娘的跑你那挖沙子去了!”
钱坤越说越委屈。
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堂堂夜场大亨,这会儿委屈得像个丢了玩具的胖大叔。
“大哥,你评评理。”
“大龙那边现在搞土方,发双倍工资。”
“交五险一金不说,居然还特么给双休!”
“咱混黑道的,什么时候听说过有双休这玩意?”
钱坤抓着自己的头发,狠狠扯了两把。
“底下那帮小崽子一听,全疯了。”
“连夜去市郊的蓝翔技校报速成班。”
“全去学开挖掘机和渣土车了!”
“连特么以前只会拿着西瓜刀砍人的红棍,都在宿舍里背交规呢!”
张一方听着。
面无表情。
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好啊。
去开挖掘机好啊。
开挖掘机顶多挖断地下电缆,总比拿砍刀砍人强。
这帮定时炸弹总算是有个正经营生了。
自己这颗脑袋算是保住大半了。
钱坤还在倒苦水。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昨天晚上,西街那家场子有个客人喝多了闹事。”
“把包厢里的茶几都给掀了。”
“满地的玻璃碴子。”
“换做以前,看场子的兄弟早就进去把人打成猪头了。”
“结果昨天,我连个喊话的人都找不着。”
钱坤把花衬衫的袖子撸起来。
露出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
皮肤上还有几道血条子。
“我堂堂四方集团的堂主。”
“亲自跑去包厢,跟那醉汉讲了半天道理。”
“差点挨了俩嘴巴子!”
“还有收保护费的那帮人。”
钱坤气得直哆嗦。
“以前南城这条街的商铺,谁敢少交一分钱?”
“月底都是排着队来给我交例钱。”
“今天早上我挨个打电话,想让他们去催这个月的账。”
钱坤指着外面。
手抖得厉害。
“您猜怎么着?”
“带头的那个刀疤强跟我说。”
“他说坤哥,我在工地开自卸车呢。”
“一天挣三百块,带薪拉屎。”
“谁还去街边收那几十块钱的保护费啊,掉份儿!”
钱坤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茶杯盖直响。
“还说让我以后也别黑社会了,去工地给他当副手!”
“我特么混了半辈子夜场,让我去工地搬砖?”
赵大龙听到这。
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突兀。
肩膀一耸一耸的。
“钱坤,刀疤强这小子有觉悟啊。”
“大哥说了,时代变了,你还不赶紧跟上步伐。”
“来我这,我给你个保安队长当当。”
钱坤转头怒视赵大龙。
牙咬得咯吱响。
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兜里揣着三千多万,我连买烟的钱都快没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大黑粗的去拉土方?”
张一方看着这俩人斗嘴。
眼看就要在办公室里掐起来了。
这俩活宝,要是真打起来,这上百万的红木桌子就得报销。
他清了清嗓子。
“行了。”
张一方的声音不大。
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屋里瞬间安静了。
赵大龙收敛了笑,把牙签吐到垃圾桶里。
钱坤也赶紧把袖子放下来。
张一方身子往前探了探。
双手支在办公桌上。
盯着钱坤那张发白的脸。
“我觉得刀疤强说得对。”
钱坤愣住了。
嘴巴半张着。
喉咙里发出哑的声音。
“大哥,你……你向着他说话?”
“他这是坏了帮规啊!”
张一方站起身。
从桌上拿起那本一直放着的红皮刑法。
在手里掂了两下。
书本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跟着大龙正经工程,有肉吃,有钱拿。”
“年底拿着厚厚的钞票回家孝敬爹妈。”
“买房买车。”
张一方绕过办公桌。
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钱坤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压迫感十足。
“谁还愿意像个盲流子一样,去街边上欺负那些卖烤冷面的小商贩?”
“你觉得那很威风吗?”
张一方冷笑一声。
“收保护费?”
“一家店收个两三百块。”
“一条街收下来能有几个钱?”
“够你们在皇家一号开几瓶洋酒的?”
“够给底下的弟兄发安家费的吗?”
张一方把那本刑法拍在钱坤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
却把钱坤拍得矮了半截。
双腿一软,差点滑到椅子底下。
“但是这罪名,可是敲诈勒索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这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张一方俯下身子。
贴近钱坤的耳边。
声音像冬天的冰碴子。
“一旦被条子盯上。”
“为了这三瓜两枣,搭进去十几年的大好青春。”
“甚至连累整个四方集团。”
“你觉得划算吗?”
钱坤被问得哑口无言。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进领子里,湿乎乎的难受。
他以前觉得收保护费是道上的规矩。
是面子,是地盘的象征。
现在被大哥一算账,好像确实是个赔本买卖。
还随时可能吃花生米。
张一方直起腰。
转身走向落地窗。
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
阳光打在他的白衬衫上,显得格外刺眼。
背对着两人,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话。
“趁着今天人都在。”
“我正式宣布。”
“四方集团旗下所有盘口,全面废除保护费制度!”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全给我烧了!”
赵大龙在旁边立刻立正。
大皮鞋在地毯上磕出声。
大声附和。
“大哥英明!”
“早就该这样了!”
“谁以后再敢去街上收哪怕一毛钱保护费。”
“我亲自把他送交派出所!”
张一方对赵大龙的反应很满意。
这光头现在算是彻底被自己洗脑了。
完全成了一个反黑急先锋。
有他在前面顶着,自己这个带头大哥安全多了。
钱坤坐在椅子上。
像泄了气的皮球。
肩膀耷拉着。
领带歪在一边。
他知道大哥定下的规矩,没人敢反驳。
连陈金马那种滚刀肉都被大哥送进去吃牢饭了。
自己算老几。
“我服了。”
钱坤嘟囔了一句。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抓着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用力扯了两下。
头皮发麻。
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绝路上的无奈。
保护费不收就不收了。
大不了少个进项。
可夜场生意才是他的命子。
现在没人看场子也就算了,连经营方向都被大哥给掐死了。
这就等于断了他的财路。
以后他在集团里,连个说话的底气都没了。
钱坤猛地抬起头。
看着张一方的背影。
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今天非得要个说法不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腿还有点发软。
几步走到张一方身后。
急得直拍大腿。
钱坤急得直拍大腿:“大哥,废除灰产我同意。可是咱们的‘皇家一号’商K如果不搞那些擦边球,纯靠卖啤酒,这门面连电费都交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