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陈金马这嗓子一吼。
就跟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似的。
几十号光膀子的地痞流氓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
嗷嗷叫唤着往前冲。
手里的钢管、片刀举过头顶。
刀刃在毒辣的头底下直反光。
眼瞅着就要往四方建工那些崭新的渣土车上招呼。
打头的那辆重卡里。
赵大龙坐在驾驶座上,热得满脸是汗。
看着这帮瘪三真敢动手。
他那暴脾气再也压不住了。
“哥!”
赵大龙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驾驶室。
嗓门大得像敲破锣。
“别跟他们废话了!”
“我带兄弟们下去死这帮王八犊子!”
说着,他反手就要去摸座位底下的撬棍。
站在奔驰车门边的张一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西装外套被热风吹得贴在身上。
里头的衬衫早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背挺得溜直。
冷着脸,冲赵大龙抬了抬手。
“在车上待着。”
“谁敢下车,明天就去南城公厕报到。”
赵大龙硬生生打了个激灵。
抓着撬棍的手像触了电一样缩了回去。
憋屈地坐回车里,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陈金马走在人群最前面。
口那匹马头纹身跟着肥肉一颤一颤的。
他看着张一方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心里啐了一口。
装。
接着装。
我看你这西装革履的能扛住几刀。
“给我往死里砸!”
陈金马夹着华子,拿手指着那排重卡。
“砸坏一辆,我私人赏一千块!”
重赏之下,混混们冲得更欢了。
跑在最前头的一个黄毛,举起自来水管就朝车灯砸去。
张一方站在原地,脚下没挪半寸。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西装内兜。
陈金马脚步一顿。
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钢管。
以为这奉城南城的黑道教父要掏什么大器。
比如黑星。
或者锋利的军刺。
结果,张一方掏出了一个银色的小玩意。
金属外壳,只有拇指大小。
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
一个U盘。
陈金马愣住了。
连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混混也停下脚,满脸懵。
“张一方,你特么脑子有病吧?”
陈金马夹着烟,指着那个U盘大笑。
“怎么着?”
“你打算拿这破玩意砸死我啊?”
张一方没搭理他。
他把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递给旁边的张三。
“张三,把里面的东西念给他听听。”
张三推了推金丝眼镜。
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台厚重的IBM笔记本电脑。
单手托着,上U盘。
屏幕亮起。
张三修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两下。
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陈老板。”
“过去三年,你在浑河下游非法采砂。”
“一共动用了八艘抽沙船。”
“采砂量达到了一百二十万吨。”
“导致两岸河堤严重塌方。”
张三抬起头,看了陈金马一眼。
“另外。”
“你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三个空壳公司。”
“通过虚开发票和做阴阳合同。”
“偷逃税款合计一千八百五十五万。”
张三每念出一个数字。
陈金马脸上的肥肉就跟着哆嗦一下。
嘴里叼着的那华子,火星子都快烧到嘴唇了也没察觉。
他身后的那帮混混面面相觑。
手里的钢管也不自觉地放低了。
“你……你放屁!”
陈金马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骂了一句。
但声音明显没刚才那么足了。
这些账本全锁在自己别墅的保险柜里。
这姓张的怎么可能弄得到?
诈我!
这孙子肯定是在诈我!
张一方看着陈金马那副外强中的样,冷笑了一声。
这可是系统给的新手礼包。
连陈金马底裤什么颜色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伸手掏出那部诺基亚手机。
拇指飞快地按了一串号码。
按下免提键。
“滴——滴——”
电话通了。
“喂,奉城市税务稽查局吗?”
张一方的声音响彻整个十字路口。
大义凛然。
字正腔圆。
“我实名举报。”
“西城金马沙石厂老板陈金马,涉嫌巨额偷税漏税。”
“对,一千八百多万。”
“两套账本,我手里有全部的电子版证据。”
“我现在人在开发区南三路。”
“你们赶紧派人过来核实。”
说完,利索地挂断电话。
陈金马傻眼了。
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砸在柏油路上。
他活了四十多岁,在道上混了二十年。
见过抢地盘动刀动枪的。
见过暗地里下绊子下黑手的。
就特么没见过当着面打电话举报偷税漏税的!
你特么不是南城最大的社会大哥吗?
你打个屁的税务局电话!
“张一方,你特么疯了?”
陈金马指着张一方,手指头直发抖。
“道上的事,你找雷子解决?”
“你还要不要脸了!”
张一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低头继续按手机。
又是几声清脆的按键音。
免提开着。
“喂,市环保局吗?”
“我实名举报。”
“浑河下游赵家村河段,有人长期非法抽沙。”
“严重破坏生态环境和河堤安全。”
“对,带头的就是西城那个叫陈金马的。”
“我已经掌握了他们抽沙船的作业时间表和停泊坐标。”
“行,我等你们的执法车队过来。”
电话再次挂断。
这下,连那帮混混都站不住了。
有几个人悄悄把手里的片刀往后背藏。
脚下开始往面包车那边挪。
混社会打架,进局子关几天就能出来。
非法采矿加破坏河堤。
这可是要判实刑的重罪啊。
陈金马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把纹身都泡亮了。
他咬着牙,想冲上去夺张一方的手机。
但看了一眼张一方身后站着的张三。
那个斯文败类正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那几张银行卡的流水账单。
连他给情妇买房子的转账记录都有。
陈金马觉得两腿发软。
“张爷……”
陈金马换了个称呼,语气软了三分。
“咱都是道上混的。”
“低头不见抬头见。”
“你划下道来,这沙石生意,我让出西城一半给你。”
“这事儿咱就算翻篇了,行不?”
张一方没搭理他。
拿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
转头看了看张三。
“张三,非法采矿罪和偷税漏税罪数额巨大。”
“按刑法该判多少年?”
张三推了推眼镜,报数据比报菜名还溜。
“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恶劣。”
“数罪并罚,起步十五年。”
“如果再加上组织黑恶势力……”
张三没往下说,只是冷冷地看着陈金马。
陈金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五年?
等他出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张一方满意地点点头。
手指按下三个数字。
1。
1。
0。
“喂,市公安局扫黑除恶专案组吗?”
“我是四方集团的张一方。”
“开发区南三路,有人纠集几十名社会闲散人员。”
“手持管制刀具,拦路恐吓,阻碍正规企业施工。”
“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
“带头的是陈金马。”
“你们快来,我怕他们动手伤人。”
电话挂断。
张一方把诺基亚揣回兜里。
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
气定神闲地看着陈金马。
“你刚才说什么?”
“分我一半生意?”
张一方冷笑出声。
“我要的,是全城的土方生意。”
“一粒沙子都不会留给你。”
重卡驾驶室里。
赵大龙趴在方向盘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这一幕。
激动得直拍大腿。
“!”
“大哥这招太绝了!”
“这是要把陈金马往死里整啊!”
“不出刀不流血,直接让他把牢底坐穿!”
赵大龙转头看着副驾驶的二狗。
“看见没?”
“这就叫用脑子人!”
“以后都特么给老子好好背刑法!”
外头。
陈金马的脸色变了又变。
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最后,他那股子江湖上的狠劲儿又冒了上来。
既然你把事做绝了。
那就鱼死网破。
“张一方,你特么少在这儿演戏唬人!”
陈金马把心一横。
重新捡起地上的钢管。
“老子在西城混了二十年,局子里的人我比你熟!”
“你以为打几个电话就能把我吓住?”
陈金马回头冲着手底下的混混怒吼。
“都别怕!”
“他就是个不敢拿刀的怂包!”
“一个堂堂南城黑老大,遇事居然打电话报警?”
陈金马笑得满脸肉直颤。
笑声在空旷的马路上显得特别刺耳。
“传出去,你张一方就是奉城道上最大的笑话!”
“在开发区,老子就是规矩!”
陈金马举起钢管,指着张一方的鼻子。
“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报警是个多愚蠢的决定!”
“给我……”
那个“砸”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
陈金马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从街道的尽头突兀地撕裂了空气。
“呜哇——呜哇——”
声音越来越近。
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金马猛地转过头。
远处的马路尽头。
红蓝相间的爆闪灯光连成了一片。
刺痛了陈金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