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赵大龙的脚步都是飘的。
像踩在两团棉花上。
他那将近两百斤的体格子,走起路来居然一点声都没出。
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按得掉漆的计算器。
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个蓝皮文件夹。
刚从外头的大太阳底下跑上来,他满头大汗。
一进这开着冷气的办公室,汗水在脑门上冒着白气。
屋里飘起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和汗酸味。
张一方端着青花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在杯子里晃荡。
他皱了皱眉。
“遇到鬼了?”
张一方把茶杯放在红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跟你说过多少次,穿上西装就得有个经理的样。”
“遇事别慌。”
赵大龙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吞了好大一口唾沫。
他走到办公桌前。
双手捧着那个蓝皮文件夹,毕恭毕敬地放在张一方眼皮底下。
动作轻得像是放着一颗定时炸弹。
“哥……”
赵大龙一开口,嗓子劈叉了。
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账……账出来了。”
张一方靠在老板椅的真皮靠背上。
没急着翻文件。
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系统给的那三千万全砸进买重卡和招司机里了。
这要是亏了,这帮盲流子没饭吃,马上就得重旧业去街上砍人。
“亏了还是赚了?”
张一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
赵大龙没说话。
他把怀里的计算器拿出来,放在桌上。
伸出那胡萝卜粗的食指。
在上面按了几个键。
电子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
“归零。”
接着,赵大龙的手指在按键上戳得飞快。
戳完之后,他把计算器的屏幕推到张一方脸前头。
“哥,你……你自己看。”
张一方低下头。
视线落在那个绿色的长条屏幕上。
一串黑色的数字。
三开头。
后面跟着一长溜的零。
张一方在心里默数了一下。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三千二百万。
张一方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这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账,也就是前世公司里几百万的流水。
现在一个月,三千多万的净利润?
他咽了口发的唾沫。
脸上却没动声色。
伸手把那份蓝皮文件夹翻开。
上面是财务部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盖着红艳艳的公章。
来路净净。
每一笔都是西城开发商打过来的工程款。
赵大龙站在办公桌对面,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在西裤上搓来搓去。
“哥,三千多万啊!”
赵大龙压抑着嗓门,声音直发抖。
“纯利润!”
“交完税,扣完司机的工资、油费和车辆折旧费。”
“净净的三千二百万!”
张一方把文件合上。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凉了。
“大惊小怪。”
张一方把茶杯放下,拿余光瞥了赵大龙一眼。
“垄断了全奉城的土方生意,赚这点钱算什么。”
这装得十分到位。
赵大龙扑通一声双手撑在桌面上。
脸凑了过来。
“哥!你不知道啊!”
“这特么比咱们以前黑道来钱快多了!”
赵大龙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以前咱们抢南街的场子。”
“几十个兄弟拿命去拼。”
“砍伤了人得赔汤药费,自家兄弟住院得拿安家费。”
“还得防着条子扫场子,到处打点送礼。”
“一年下来,累死累活收那点保护费。”
“落到手里的,撑死也就两三百万!”
赵大龙越说越激动。
口水喷在红木桌面上。
“现在呢?”
“咱五十辆重卡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没一个人敢来查咱的车。”
“因为咱手续全,不超载!”
“一个月就赚了以前十年的钱啊!”
赵大龙说到这,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
那道贯穿半个脸颊的刀疤跟着抽搐。
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
一个身高一米九、常年提刀砍人的东北汉子。
对着一张银行对账单,当场落泪。
张一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算事。
只要这帮活爹尝到了合法赚钱的甜头。
以后就是拿鞭子抽他们,他们也不去违法的勾当了。
“哭什么。”
张一方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扔给赵大龙。
“赚了钱是好事,把眼泪憋回去。”
赵大龙接过纸巾。
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眼泪和汗水糊在一起。
“哥,我不是哭,我是高兴。”
赵大龙抽噎了一下。
“我十五岁就出来混社会,在街头跟人拿管子互抡。”
“我老娘在乡下,天天烧香拜佛。”
“生怕哪天村里的警察去敲门,通知她去领我的尸体。”
赵大龙抹着通红的眼珠子。
“以前我给她寄钱,她都不敢花。”
“说那钱上沾着别人的血,怕损阴德。”
“我刚在楼下银行。”
“直接给我娘那张存折里打了一百万!”
赵大龙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
“我给她打电话了!”
“我告诉她,这钱是交了税的!”
“是正规工程挣来的!”
“银行大堂经理还冲我鞠躬,管我叫赵总!”
“我娘在电话那头哭得直打嗝,说咱们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
听着赵大龙这番话。
张一方心里多少也有点触动。
这帮盲流子,说到底也是人。
能走在阳光下,谁愿意躲在下水道里当老鼠?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拍子。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
“混黑道死路一条。”
“时代变了。”
“穿上西装,用脑子赚钱,才是正道。”
赵大龙猛地站直了身子。
像一戳在地上的电线杆。
他看向张一方的眼神,已经不是简单的崇拜了。
那简直就是看活菩萨下凡。
“哥,你就是咱们四方集团的神!”
赵大龙一拳头砸在自己口。
闷响声在屋里回荡。
“要不是你力排众议,着兄弟们学法。”
“着我去买重卡搞正规公司。”
“咱们现在指不定在哪蹲笆篱子呢!”
“我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以后你就是让我拿刀抹脖子,我赵大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张一方赶紧摆了摆手。
“别老把死啊活的挂在嘴边。”
“咱们现在是文化人。”
“这三千万只是个开头。”
“全奉城那么大一块蛋糕,土方只是个皮毛。”
赵大龙听得两眼放光。
这还只是皮毛?
那以后要是把其他买卖也这么。
那四方集团得赚多少钱?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兴奋得直搓手。
“哥,我都听你的。”
“你说接下来咱啥,我就带兄弟们啥!”
“老子现在觉得,看那本刑法比看还带劲!”
赵大龙仰起头。
发出一阵狂放的笑声。
“哈哈哈!”
“咱们是正经商人!”
“合法赚钱真特么爽啊!”
张一方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样子。
心想这小子算是彻底被资本的糖衣炮弹拿下了。
只要八大金刚都像他这样。
自己这大好前程算是稳了。
就在赵大龙狂笑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门轴发出涩的摩擦声。
赵大龙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转头往门口看。
夜场大亨钱坤站在门口。
往里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此刻乱得像个鸡窝。
身上那件花衬衫皱巴巴的。
最扎眼的是他那两个黑眼圈,跟让人用拳头砸了似的。
整个人透着一股馊味和浓浓的绝望。
钱坤顶着两个黑眼圈,满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赵大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大哥,大龙是发财了,可我的场子快要被新规矩搞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