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南街那一出戏唱完。
赵大龙算是彻底被张一方折服了。
五体投地那种。
他坐着那辆满是泥点子的陆地巡洋舰回了土方车队。
车门“砰”地一摔。
整个沙石厂的柴油味混着扬尘,直往鼻窟窿里钻。
赵大龙站在沙堆上,扯着破锣嗓子把几百号卡车司机和马仔全叫了过来。
他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
吐沫星子喷出去半米远。
“都特么给老子听好了!”
“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半夜去浑河边上偷偷挖沙子了!”
“谁要是敢开着去闯红灯、抢工地,老子亲手活劈了他!”
底下几百号人全听傻了。
一个个光着膀子,手里还拿着沾满机油的扳手。
车队的一个小头目,外号叫二狗的,大着胆子凑上来。
“龙哥,咱……咱不偷沙子,那车里装啥啊?”
“装空气去给工地填地基啊?”
赵大龙一脚踹在二狗大腿上。
踹得二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轮胎上。
“装你娘的空气!”
赵大龙从后腰抽出一本崭新的红皮书。
在手里重重地拍了两下。
“装法律!”
“大哥说了,咱们现在是正规企业,要懂法!”
“去新华书店,给每个人买一本《华夏刑法》!”
“还有那个什么……《矿产资源法》!”
“每天早上出车前,先给老子背两段!”
二狗揉着大腿,脸皱得像个苦瓜。
“哥,我连拼音都认不全,你让我背法?”
赵大龙眼珠子一瞪,顺手抄起地上一撬棍。
在沙堆上敲得当当响。
“认不全就查字典!”
“谁背不下来,就不许上车!”
接下来的几天。
奉城南郊的这个大型沙石厂里,出现了一副活见鬼的画面。
几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身机油味。
蹲在阴凉地里,捧着书磕磕巴巴地念字。
“非……非法采矿罪……”
“没收……没收违法所得……”
有几个实在背不下来的,急得直扇自己大嘴巴子。
赵大龙拎着撬棍在车队里巡视。
看谁偷懒上去就是一脚。
这暴力普法的效果确实好。
五天下来,车队里没一个人敢出去惹事。
更没人敢半夜开着无牌车去浑河里偷抽河沙。
整个车队遵纪守法得简直能评上奉城文明标兵。
可是,问题也跟着来了。
第六天早上。
赵大龙坐在铁皮搭的办公室里。
嘴里叼着一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
外头静悄悄的。
往常这个时候,几十辆重型自卸车早就轰隆隆地发动了。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能把半边天遮住。
今天却连个发动机响都没有。
门“嘎吱”一声开了。
车队的狗头军师兼账房先生,瘦猴,手里攥着个本子进来了。
瘦猴推了推鼻梁上粘着胶布的眼镜。
满脸的苦相。
“龙……龙哥。”
“咱这买卖,不下去了啊。”
赵大龙眉头一皱,把烟头按在满是烟灰的易拉罐里。
“放屁!”
“咱们现在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怎么就不下去了?”
瘦猴把那本边角都卷起来的账本翻开。
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
“龙哥,咱不偷挖河沙,去正规采沙场进货。”
“那沙子的进价,一吨就得贵出好几十块钱!”
“再加上咱们现在不超载了,一车就拉那么点规定吨数。”
“这运费连给车加油都不够啊!”
赵大龙咽了口唾沫,看不太懂账本上的数字。
但他认识负号。
那红通通的一大片负号,刺得他眼睛疼。
“那……西城那个大工地的活儿呢?”
赵大龙结巴了一下。
“那个包工头不是跟咱们签了合同吗?”
瘦猴直拍大腿,急得直跺脚。
“我的亲哥啊!”
“人家早毁约了!”
“陈金马的人昨天就把那工地给接了!”
“他们半夜去河里偷沙子,本钱几乎是零,报价比咱们低了一半还多!”
“不仅是西城,全奉城十几个大工地的活儿,全让陈金马给抢光了!”
赵大龙听完,脑瓜子嗡地一声。
火气“蹭”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把面前的破木头桌子踹翻了。
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水溅了一地。
“他大爷的陈金马!”
“趁着老子学法,他跑来抄老子的底!”
赵大龙顺手就去摸墙角竖着的那把开山刀。
手指刚碰到刀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张一方在台球厅里报警的画面。
那三个数字“110”像紧箍咒一样勒住了他的脑袋。
赵大龙的手僵在半空。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不行。
大哥说了,谁敢见红,就去扫三个月厕所。
要是坏了大哥在白道上铺的路,自己万死难辞其咎。
赵大龙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他颓废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瘦猴凑上来,苦着脸说。
“龙哥,兄弟们停工三天了。”
“大家伙都是养家糊口的,连着吃了三天白菜炖粉条,一点油星都没见着。”
“加油站那边也催着结账。”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月,咱们车队就得散伙破产了。”
赵大龙烦躁地抓着光头。
指甲在头皮上挠出几道红印子。
怎么当个好人就这么难呢?
以前提着刀抢地盘的时候,顿顿吃香喝辣。
现在遵纪守法了,反而连饭都吃不上了。
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赵大龙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会算打断一条腿赔多少医药费。
哪里懂什么商业成本和产业链垄断。
“妈的,备车!”
赵大龙咬了咬牙,一把抓起桌上的账本。
“我去总部找大哥!”
“大哥肯定有办法!”
半小时后。
赵大龙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四方集团总部大厦。
电梯一路升到顶层。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大龙这会儿连敲门的规矩都忘了。
直接一把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哥!出大事了!”
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张一方正站在落地窗前。
手里拿着个小巧的喷壶,在给一盆兰花浇水。
他这几天一直在研究怎么把手里的黑钱洗白。
正琢磨得头疼呢,被赵大龙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手一抖,水壶里的水全洒在了窗台上。
张一方深吸一口气,把喷壶放下。
转过身,板起那张面瘫脸。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
“我不是说过进门要敲门吗?”
赵大龙这才反应过来,满脸的尴尬。
他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鞋底全是沙石厂带出来的黄泥。
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里的汗。
“哥,我……我急糊涂了。”
张一方走回宽大的老板椅上坐下。
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冒着热气。
“说吧,什么事。”
“是不是底下的兄弟不服管教,又出去惹事了?”
张一方心里紧了一下。
生怕听到什么见血的消息。
要是真闹出人命,他这个热心企业家的人设可就彻底崩了。
“没有!绝对没有!”
赵大龙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
把那本沾着油污和汗渍的破账本,“啪”地拍在桌子上。
“哥,自从您定下新规矩,我们车队绝对是奉城最守法的!”
“不超载、不超速、半夜绝对不偷沙子!”
“连过马路看见老太太,兄弟们都下车扶一把!”
张一方听了,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舒服了不少。
“这不挺好吗。”
“做正经买卖,赚踏实钱,晚上睡觉也安稳。”
张一方放下茶杯,语气里透着几分欣慰。
他是真觉得这帮暴徒能改邪归正是件天大的好事。
赵大龙脸上的表情却比哭了还难看。
他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颤抖着翻开账本。
“哥啊,安稳是安稳了。”
“可咱这买卖要黄了啊!”
张一方眉头微微一挑。
他探身看了一眼账本。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全是红色的负数。
油费、过路费、正规沙石采购费。
每一项的支出都远超收入。
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烧钱。
张一方虽然以前是个普通社畜,但基本的财务常识还是有的。
他看出这账本上的利润率是负的。
“怎么亏成这样?”
张一方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不是记得,你们手里握着西城好几个大工地的供货合同吗?”
赵大龙一听这话,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赵大龙指着账本苦着脸:“哥,咱们讲王法了,可是对头陈金马不讲啊!他把全城的沙石工程全抢了,兄弟们快吃不上饭了!”
张一方看着账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