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临时救援点的白灯吊在铁架上，光打在一排纸箱上，地面还留着拖车碾过的黑痕。闻砚舟掀帘进门时，伏铮正把一只救援箱放上桌，箱盖上那条黑点红布条晃了两下，封线油的味儿跟着散开。
唐见霜站在登记台后，手里扣着一支笔。罗靖衡坐在侧边，夹板压在膝头，笔帽没摘，先把那只箱子看了一遍。
闻砚舟扫过屋里，心里先过了一遍。
伏铮敢抱着救援箱往这儿走，打的主意就两层。屋里的人先认箱子，再认衣服，最后才认人。只要他把失联名单递出去，再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外头等着认领的人就会先恨我，救援点里的人也会先信他。可他把封线油也带来了，箱底那层木片和纸带，只要一掀，手脚就露。
伏铮把手套往腕上一扯，声音压得平平。
“闻向导来得正好。人我带回了一批，药也带回了一批。外头还等着两位家属，你给个话，昨晚那趟路，谁带歪的。”
闻砚舟没接这句，先把门帘一带，堵住外头那点探头探脑的动静。
“你先说箱子从哪儿来。”
伏铮侧过脸，朝桌边的登记本点了一下。
“救援通道。临征章，补位号，流程都齐。你别跟我扯别的，昨晚有人在岔口踩踏，失联名单上那几个人，进了你带的线，最后没出来。外头那几双手都等着你一句交代。”
他说得顺，顺到连换气都短。屋外那排等着认领的人没进来，可几道目光已经钉在闻砚舟身上。
罗靖衡把笔帽摘了，没抬声，先问。
“你这批物资，谁签收的。”
伏铮把一张折得整齐的单子推过去。
“库房盖过章，救援点也收了章。罗主任，流程在你手里，你别装不认。”
罗靖衡接过单子，眼皮往下一落，没急着翻。
“这章新。压边有毛口，盖章的人手抖。”
伏铮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夜里跑急了，谁手不抖。”
唐见霜这时才开口，话头短，落点准。
“你进点的时间，晚了四刻。物资签收，早了两刻。你先到，后签，还是先签，后到。”
伏铮抬眼看她，嘴里还是那套平话。
“唐稽核，救援点今天一共三条线，我走的是补位线，时间挪半拍不稀奇。”
“补位号给我看。”
伏铮伸手进怀，摸出一张临牌，递过去时手背擦过箱角。闻砚舟盯着那一擦，指腹一沉。
那块黑点红布条不是挂上去的，底下还压着封线油。行会的人办事爱留记号，救援点的箱子不该有这味儿。
唐见霜接过临牌，低头扫了一眼，直接把牌面翻给罗靖衡。
“过期三天。编号补过，封边新磨。补位号拿来认领失联，手法挺熟。”
伏铮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闻砚舟把手进外套口袋，指尖蹭到那张从病房带出来的药费单。药单边角还留着唐见霜下午落的批痕，压得平。他没急着开口，先看伏铮落箱的那只手。
那只手净，掌心没茧，袖口却沾着一点灰白封线油。
他开口，声音不高。
“你这箱子不是救援点的路子。封线油只给岔口做记号，箱角沾这个，说明它先进过内部线，再转手进的救援通道。你是来认领人，还是来认路。”
伏铮抬头，眼底那点表情收得很快。
“闻向导，昨晚你带错路，今天还想往我头上扣油？你这活儿挺熟，先改路，再改账，最后把死人都推给别人。”
闻砚舟盯着他，没急着反驳，反倒把话往细里切。
“你说我带歪路，时间对不上。踩踏发生在你进点前半刻，登记本上写得清楚。你把人往外头一推，自己在后头补签，补的是救援名，不是责任名。你要真在现场，箱子不会先到，人也不会先乱。”
屋里静了一下。外头那点低声议论被帘子隔住，只有铁架上的灯泡发出一阵轻颤。
伏铮抬手，按住箱盖。
“你拿时间说事，说明你心里也清楚，屋里缺的不是人，是锅。谁背都一样，别硬撑。”
唐见霜往前走了半步，鞋跟停在桌脚边。
“把箱子打开。”
伏铮看了她一眼。
“唐稽核，里头是救援物资。你开一回，外头那批人今晚就拿不到药。”
“开。”
唐见霜把笔放下，顺手从登记台抽了一把裁封刀。她没绕，手腕一压，刀口沿着箱底封条切进去，动作脆。箱盖掀开的刹那，几包毯子和药盒滑出来，底下那层夹板露了边。
闻砚舟伸手按住箱沿，指尖触到一处硬棱。
他把那块木片抽出来，手腕一翻，木片底下压着一条纸带。纸带上写着一串陌生坐标码，笔迹细，分成两截，末尾还压着一个黑点。
罗靖衡的笔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线。
“这条码，不在救援库。”
唐见霜捏着纸带，视线落到伏铮袖口。
“你在内部线做记号，再拿救援箱做壳。箱子走到哪儿，码就传到哪儿。说，谁让你传的。”
伏铮喉结滚了两下，还是把脸撑住了。
“救援点缺物资，谁都能借条路。你们现在盯着我，不就想找个人背黑账。”
闻砚舟把木片往桌上一放，敲出一声轻响。
“你借路能借到行会专用封线油，借得还挺全。昨晚棚底空箱里那串坐标码，和这张纸带上的笔迹一套，今夜又出现在救援箱底。你跑的不是急救，是传路。你把救援点当中转，先往人堆里塞消息，再往死人头上压锅。”
伏铮笑了下，脸上那层热气散得很快。
“闻向导，你这耳朵倒是灵。可你只听得见箱底的纸，听不见箱外那堆人是怎么骂你的。昨晚踩踏，外头那几张嘴都说是你带偏了线。你现在把箱子掀了，救回来的可不一定是你的名声。”
闻砚舟盯着他，手指在桌沿轻敲两下。
“名声我今天先不要，我要证据。”
唐见霜把纸带按进证物袋，转手递给罗靖衡。
“箱子、临牌、签收单，三样对不齐。补位号进救援点，伪装成认领失联，物资转手传码，时间线全乱。罗靖衡，这案子你签不签。”
罗靖衡看了伏铮一眼，语气平得没起波。
“签。今晚这批物资封存，明天移交稽核。临牌作废，救援通道回查，箱底木片送档案室。外头那批认领单，先按实写。”
伏铮脸上的神色终于松了一下，眼底那层压着的劲儿翻出来。他没去看罗靖衡，反倒盯住闻砚舟。
“你们真以为行会只盯着图？”
屋里三个人都没接话。灯泡在铁架上晃了一下，白光掠过箱底那串坐标码，纸带边缘还带着一点湿痕，像刚从药箱里抽出来没多久。
唐见霜把裁封刀收回袖口，转头看向门帘外。
“门外那批人，刚才骂的是谁。”
没人回话。外头的脚步声挪了半圈，停在帘子口，跟着又退开。刚才那几道压在闻砚舟身上的目光，一道道挪到了伏铮身上。
闻砚舟拿起那块木片，指腹在上头蹭了一下，黑点掉了半粒。
他把木片往罗靖衡夹板上一压。
“昨晚那条路，我能补。今天这口黑锅，也能掀。下回再有人拿救援箱来认领失联，先查箱底。”
伏铮被唐见霜和罗靖衡一左一右按住时，袖口那点封线油蹭到了桌边。他没再挣，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音压得又低又硬。
“你们真以为行会只盯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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