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闻砚舟，进来。”
门口那块铁牌还在晃，屋里的人先开了口。
闻砚舟掀帘进去，脚下那双旧靴子踩过门槛，鞋底裂口里卡着一截黑泥。他没抬头，先把手里的包放到墙边。包不大，拉链磨得发白，边角还缝过两回。
屋里挤了七八个人，桌上压着一张九号口的封控图。红线黑线交错，边角起了卷。罗靖衡坐在桌后，手边盖着一枚审批章，章柄上磨出亮光。
旁边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程野。脖子上挂着临时工牌，嘴里叼着半截烟，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罗靖衡抬眼扫过来。
“你就是那个低阶向导？”
闻砚舟把工牌翻出来，放到桌角。
“你们昨晚点的名，今天又问一遍，挺费时间。”
程野哼了一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嘴倒挺硬。九号口今晚开，你敢接，钱就按临时单走。出事，你自己担。回不来，照规矩，工钱不补。”
闻砚舟没接话，手指只在桌沿敲了两下。
“规矩写哪了。”
“写在这儿。”
程野把一份合同甩到他面前，纸角打在桌上，发出脆响。
“签了，带路。别跟我讲别的。”
闻砚舟低头看那几行字。
带路范围：九号口外沿、废轨支线、塌方带回收区。
责任条款：路断、人散、物失，向导自担。
补充条款：遇封锁变更，听从现场调度。
他扫完，手没动。
罗靖衡敲了敲章柄。
“看完了就签。征调点人多，别耽搁。”
闻砚舟抬头。
“谁改的路。”
屋里安静了一下。
程野把肩膀往后一靠。
“你一个带路的，问这个什么。你只管认路，别管谁动的手。”
闻砚舟伸指点在封控图右下角。
“这里的补线压错了。九号口外沿原本是单岔，昨晚有人压了二次封痕，压在旧岔口上。你们要是按这张图走，头队先进，后面的人会卡在废轨口。卡进去以后，前后都出不来。”
程野脸色一沉。
“你胡扯什么。”
闻砚舟没看他，指腹顺着图纸往下滑，停在一处发虚的折角上。
“这边封条换过。换得太急，胶没透，边缘还粘着灰。昨晚下过雨，灰会贴在新胶上，不会散成这副样子。封控口半夜开过，开的人不想让你们看见下面那条岔。”
程野盯着图纸，手指慢慢收紧。
罗靖衡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你怎么知道下面还有岔。”
闻砚舟把图纸推回去。
“老轨道图上有。你们这张没画全。”
程野嗤了一声，抬手拍了拍桌面。
“老轨道图？你一个穷向导，哪来的老图。”
“我带过三次废轨线，收过两次尸。”
闻砚舟看着他。
“有些路，活人不爱记，死人记得清。”
程野脸一黑，抬手就要去抓合同。
罗靖衡抬了下手，拦住他，目光停在闻砚舟脸上。
“你说得这么顺，意思是你能带？”
闻砚舟把工牌重新塞回口袋。
“能带，也能不带。”
程野笑了一声。
“你还挑上了？”
闻砚舟抬眼看他。
“我挑命。”
屋里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罗靖衡没接话，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薄纸，压在合同上。
“这是临时调度单。今晚七点前，到九号口外口。人和车都按这张走。你要是签，单价上浮三成。”
程野立刻看向他。
“罗组，这价不合规。”
“合规不合规，得看人值不值。”
罗靖衡手指在纸角敲了敲。
“九号口开线，临时单拉满。你要是能把头队带回来，后头的事我替你压。”
程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一个低阶向导，值这个价？”
闻砚舟听着，没动。
他眼神落在那张纸上，先看签章，再看右下角的编号。编号尾巴少了一位，空出来的位置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抬手，把纸拎近了些。
“这张单子，盖过两回章。”
程野皱眉。
“你又看出什么名堂了？”
“第二回盖章的时候，印泥没换。”
闻砚舟指了指纸边。
“这边的红比上面浅。第一次盖在纸上，第二次压在纸上，颜色会散一点。你们上午才拿出来，昨晚这张单子就动过。”
罗靖衡的指节在桌面停了停。
程野立刻转头。
“罗组？”
“别盯我。”
罗靖衡把章收回去，声音压得很平。
“单子从档案柜里出来的时候就这样。别乱扣。”
闻砚舟把纸放回桌面。
“那就更麻烦。”
“怎么讲。”
“有人提前摸过九号口。”
程野把身子往前一顶。
“你给我说明白点。”
“说明白没用。”
闻砚舟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封控图边缘划了两道短线。
“你们只盯着正口，没盯废轨。九号口外沿原本有一条回收通道，昨晚有人把通道口重新压平了。压得很急，碎石没清净，推车一过，轮子会偏。头队要是照着这图走，前脚进，后脚就得吃亏。”
程野盯着那两道线，脸上的神情变了变，又很快压住。
“你一个带路的，懂得还挺多。”
“吃这口饭，懂的不多，早死了。”
闻砚舟伸手，指尖点在废轨支线那一块。
“我要看原图。你们手里的不全。”
程野冷笑。
“你还想挑条件？”
“我不看原图，不进。”
屋里有人吸了口气，又很快咽回去。
罗靖衡靠在椅背上，盯了他一会儿。
“原图不在这。”
“那就去拿。”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要东西？”
“知道。”
闻砚舟把桌上的笔拿起来，没转，直接放回原位。
“九号口今晚开，进的人要命。你们拿不出全图，就别拿合同压人。”
程野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跟我们谈条件。城防局叫你来，是给你口饭，不是让你来挑食。”
闻砚舟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叫我。”
“你走一个试试。”
程野往前一步，肩膀顶到桌沿，杯子里的水晃出两圈。
“你前脚出门，后脚我就把你名字划了。以后九号口、七号口、废轨口，谁也别接你单。”
“那正好。”
闻砚舟把外套拉链往上推了一截。
“你们也别接我的单。九号口外沿那条岔，换别人带，死的可不止一个。”
程野盯着他，嘴角动了动，话没出口，先看向罗靖衡。
罗靖衡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掌按住纸面。
“闻砚舟，临时征调，按规矩签字。你要原图，我可以给你看半页。全图在档案室，钥匙不在我这。今晚之前，你先把人带到外口。到了地方，再谈别的。”
闻砚舟没接话。
罗靖衡把合同推到他面前，纸面刮过桌角，停在他手边。
“签了，你今晚就得进最深那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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