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审图室的灯管白得发硬，长桌上铺着断桥图和半页原图，罗靖衡的审批章压在最边上，纸角被压出一道浅折。闻砚舟坐下时，唐见霜已经翻到昨夜那段桥口，指腹按在岔口回撤线的位置。
"坐标来源。现在说。"
闻砚舟没去碰桌上的热茶，先扫了眼桌面边角。图纸压得很平，边上的铅笔削得短，连纸灰都收拾得净，和昨晚桥头那堆湿泥碎石全是两码事。他心里过了一遍，唐见霜先验图再验人，罗靖衡坐在边上等他露怯，今天要是只拿一句运气搪塞，连开口的资格都留不住。
"桥底。"
唐见霜把原图往他面前推了一寸，纸面上那段断桥被红笔圈过，圈口收得很紧。
"桥底能长出线？"
"桥底长不出，桥底能看出。"
罗靖衡抬手敲了敲审批章，章底没落纸，先压出一声闷响。
"我只看能不能上报。别给我讲玄话。"
闻砚舟抬眼看他。
"那就讲能上报的。昨晚那桥不是整段塌，是外沿先空。左下有旧排水腔，风从那边往上顶，板子先吃空边，后吃中线。你们图上少了回填层，少了这一层，走进去就得往塌口里送重量。"
唐见霜没接话，手指在图上那道断口上压了压。
"你站在桥头，能听出这些？"
"听声，摸缝，踩板。石子落下去，回声拖得长，底下就是空。外沿白口新，回填土松，脚跟一落，中段先翻。"
罗靖衡翻过那半页原图，纸背上压着昨夜临时站的编号，边缘还有一道没擦净的折痕。
"这半页是档案室调出来的，原图只写到桥头。你昨晚带人走的是另一条线。"
"对。原图能保人死得整齐，另一条线能保人活着出来。"
唐见霜看着他，没急着反驳，抬手把铅笔转了一圈，笔尖对准他刚才画出的斜线。
"继续。"
闻砚舟伸手要了支铅笔，在两张图中间划出一道细线，线头从桥头外沿压到岔口边缘。
"桥墩右侧受力点偏了半尺。昨夜我下去的时候，摸到一旧钢架，外侧有新磨痕，右边泥薄，左边灰厚。风从左下顶上来，灰先落右边，泥还挂在左边，这就说明桥底那口腔还在走风。承重线不在中间，在外沿和右轨之间。"
唐见霜低头看图，手里的笔没有动。
"这套说法，能复核？"
"能。现场还有痕。钢架外侧那道新磨痕，今早再去一趟还能摸到。"
罗靖衡把原图翻到背面，指节在编号处点了一下。
"昨夜失联的那两个人，点位在桥尾和岔口前。你这条线一画，桥尾回撤口正好压住失联点。巧得很。"
闻砚舟抬头看他。
"不是巧。有人要把点位压没。只要图少一页，死账就能写成失联，失联就能拖成无头账。"
屋里静了一拍，顶灯发出细细的嗡鸣，连铅笔落纸的沙沙声都清楚了些。唐见霜没说话，手指沿着他画出的斜线慢慢往下走，走到桥尾时停住。
"你还看了什么。"
闻砚舟把图翻到岔口那一侧，笔尖在碎石带上点了三下。
"兽痕。"
罗靖衡抬眼。
"哪来的兽痕。"
"桥尾碎石里有三趾压痕，前脚重，后爪拖过，方向朝右轨。那东西没从中线冲人，贴着外侧绕桥，等人退线再压上去。你们要是照原图往中间挤，正好把后背送过去。"
唐见霜的笔停在纸边，没有继续描。
"你连兽路都看出来了？"
"地上有脚印，鼻子坏掉的人才会错过去。"
程野没在场，闻砚舟这句没处递过去，只落在桌面上，听着就带点刺。罗靖衡侧过脸，扫了眼唐见霜手下那道斜线，没接话，手却把审批章往旁边挪了挪，给那半页原图腾出位子。
闻砚舟趁势把两张图叠在一起，断桥、岔口、回撤口一条线连下来，刚好卡住昨夜那口塌层。
"你们审图看纸，我验图看地。纸上少一截，地上会替你补。"
唐见霜的指尖在图角敲了一下。
"你昨夜救人时，顺手把图补了。"
"对。桥底那口空腔，风口，承力点，回撤位，都是现场补出来的。要是没把空箱拖到左轨，昨夜那一下，桥尾塌得更早。"
罗靖衡终于把那半页原图抽到自己面前，和闻砚舟补出的线并排放好，目光来回扫了两遍。
"这条补线，能进纪要。"
闻砚舟抬眼。
"光进纪要没用。你们要真想少赔人命，得把那半页原图放出来。昨晚那两个失联点不是走丢，是被人拿图压了路。"
唐见霜把笔放下，手背压住纸角，没让那张图再往前滑。
"你在审图室里说这个，想要什么。"
"要一次当场说话的机会。要把这条线写进正式记录。要你们别再拿一张缺页图去套人命。"
罗靖衡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起伏，只有审批章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现在就在说。"
"现在说了，和写进记录，不是一回事。"
唐见霜抬头看他，语速比前面更短。
"按流程，给你十分钟。你只管说，别绕。"
闻砚舟把铅笔夹在指间，敲了敲桌面。
"行。那我就把话说透。昨夜那条桥，外沿先空，岔口回填层松，桥尾有兽痕，失联点压在回撤口上。三样东西互相咬死，说明图不是漏画，是有人改过。改图的人要的不是省事，是要人死在指定的位置。"
罗靖衡把审批章扣在纸角，声音压得平。
"谁改的。"
"我现在没证据，不能乱扣人。"
唐见霜眼角没有动，手却把原图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你倒会留话头。"
"我得活着领证据。"
这句一出口，罗靖衡先看了他一眼，唐见霜也没立刻接。审图室里只剩纸张边沿被手压出的细响，桌上的热茶起了一层薄汽，往上升了半寸就散了。
闻砚舟趁这个空档，补了一句。
"你们要复核，我可以带路。要追责，我也能把昨夜那条线再走一遍。前提是，图得完整。"
唐见霜把原图扣到桌上，手指按住桥尾那块空白，停了片刻。
"你昨晚没把回撤线全画出来。"
闻砚舟抬眼看她。
那半页图被她压得很稳，纸面上桥尾外沿还留着一块没补上的空白，正卡在岔口回缩的节点上。罗靖衡的视线也落过去，没出声，只把审批章往旁边轻轻一挪。
唐见霜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却压得很实。
"你是不是还藏了一条没画出来的回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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