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废轨临时避难点的棚口还挂着半卷防风布，汽灯一照，布面上的灰印全露了出来。闻砚舟把车推进棚下时，脚边先碰到一只倒扣的药箱，箱角缺了个口，封签还在，里面却空了一半。
他没急着抬头，先把车辕卡稳，手指在箱沿上点了一下，指腹沾到一点湿泥。棚里原本还算安稳的几道呼吸声，一下变得发紧，几个人的脚步往后挪了半步，木板被踩得轻响不断。
闻砚舟把最后两包药从车斗里拎下来，放到桌角，目光掠过棚里那排临时药架。左边第三格空着，底下的木屑新鲜，边上还压着一小截带黑点的红布条，颜色脏得发暗。
他心里过了一遍。
药箱先少，红布条再露，棚里的人先看我。有人要借这口子，把脏水往这边泼。箱子没走远，手脚还热，真要查，先从搬箱的人身上开刀。
一名穿灰外套的男人正从棚侧往回走，手里还拖着半个空麻袋，袖口卷得高，手背净，指节上连常年活留下的厚茧都薄得可怜。他抬头看见闻砚舟，脚下慢了半拍，随即又把步子踩稳，朝药架那边靠了过去。
闻砚舟看着那人的手，嘴角没动，心里却记了一笔。
这双手不该在这棚里抬箱，撑不起重量，也压不住急活。
棚口那边有人先开了口，话头冲着闻砚舟来，语气硬得很，问他路上是不是动了手脚，药箱怎么进棚就少了一只。棚里那几道看热闹的目光立刻转过来，落在他身上，带着等着看结果的劲。
闻砚舟把外套拉链往下拽了半寸，露出口那张皱过的路线单，语气平得很。
“箱子进棚前，谁碰过，自己站出来。别让我一个个点。”
那名灰外套男人停在药架边，抬手把一只药包往里推，动作慢，话却接得快。
“我带人抬的箱，进棚时还齐整。你刚到，门口就乱了，谁先动，谁心里有数。”
闻砚舟扫了他一眼，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顺，脚底却不顺。泥是外圈的，手是新洗的，箱子跟你，哪样更净？”
那人脸上的皮肉没抖，手却在麻袋口上按了一下，指尖缩了回去，袖口里露出半截细白刻纹的黑铁牌，只有一闪，便被布料压回去。
闻砚舟把那截纹路收进眼里，没出声。
黑队那套接头习惯，先用布，后用牌，碰了箱，留了路。今天这口子，真让他摸进来了。
棚门外传来鞋跟落地的声响，脆，利落，唐见霜掀开防风布走进来，制服袖口平整，手里夹着复核单，脚步落在木板上，连一点多余的响都没有。
她先看了看空掉的药架，再看桌上的空箱，目光从闻砚舟身上移到灰外套男人那边，停了一息。
“谁拿了箱，先站到灯下。别等我点名。”
棚里有人想接话，唐见霜抬手把复核单往桌上一压，纸边拍在木面，棚里的声音当场收了回去。
“先封口。罗副，把出入签、药单、搬运表一起摆出来。今晚这棚，谁乱说一句，明早别想领药。”
罗靖衡就站在桌旁，黑封皮夹板夹在臂弯里，手里还捏着一支短笔。他没多问，先把夹板翻开，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去，动作快，却不乱。
“行。先对账。药箱少一只，封签没破，说明搬运路上动过。谁进过棚，谁留过手印，今天一条条看。”
唐见霜侧过脸。
“先看进棚的那批人。谁临时补位，谁带过箱，谁去过棚后空地，一项别漏。”
罗靖衡点头，抬笔在纸角记了一笔。
“明白。棚口那边，我让人先封着。”
闻砚舟看着他们两个的动作，心里那点火气压下去一截。
唐见霜这一下，直接把场子截住了。先把嘴封了，再把人按到灯下，外头那层乱劲很快就会往回卷。脏水泼不出去，接着就得回头找泼水的人。
他抬手敲了敲那只空箱，声音不重，刚好压住棚里的细碎动静。
“这箱原本放在左边第三格，封签边角是新的折口，刚换过位。搬它的人，没把木屑踩散，脚步走的是右边。”
灰外套男人眼皮动了一下，手还是按在麻袋上。
“你看得倒细，夜里路黑，谁都走得急。”
“急的人，脚底不会这么稳。”
闻砚舟把那截带黑点的红布条从药架底下挑出来，捏在指间。
“这东西，我在外圈空腔边上也见过。能把它塞进箱底的人，不缺路，只缺人替他背锅。”
唐见霜接过红布条，只看了一眼，手指就收紧了半寸。她没拆，也没问，直接把布条放进证物袋，转头看向罗靖衡。
“你这棚里，今晚进过几批人。”
“三批。第一批是送药，第二批是临时护送，第三批是清点伤员。”
罗靖衡翻页很快，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第三批里，有一个人没签全名，只留了补位号。”
闻砚舟听到这句，目光落到灰外套男人袖口上。
伏铮。
这个名字他没听人提过，可这人的手，这人的步子，这人落在箱沿上的那一下，都在往一个方向拱。普通护送人员不会把箱角摸得这么顺，也不会在听到封棚时，先把脚往后撤半寸。
唐见霜抬眼看着灰外套男人。
“补位号给我看。”
伏铮把麻袋往肩上一提，语气仍旧平。
“我只是来搭把手。箱子少了，先查正门口，别拿我开刀。”
闻砚舟笑了一下，笑意没到脸上。
“你这话有点急。急的人，手上就容易留东西。”
伏铮手背上的筋线抽了一下，还是把补位号递了出来。罗靖衡接过去，只扫了一眼，笔尖就停住了。
“这个号，上午登记的是南侧搬运。晚上却进了内棚。谁给你改的签。”
伏铮没答，肩头先往后收了半寸。
唐见霜把复核单翻到背面，指尖在纸页边缘压着，语气不快，却把每个字都压得实。
“罗副，调棚内出入签。再把那只空箱翻过来。”
伏铮的脚尖往门口挪了半寸，闻砚舟看得分明，没出声，只把桌边那盏汽灯往前推了推。灯火一晃，伏铮袖口里那截黑铁牌边缘再度露出来，细白刻纹在灯下很浅，却足够让人记住。
罗靖衡已经把空箱扣到桌上，手指按住箱底，沿着木纹一撬，底层夹板被掀开一道口子。里面先掉出半截纸条，接着又滑出一块薄薄的木片，木片背面压着几道细密刻线，排得很整，整得不像药铺记账，更像一串坐标。
唐见霜弯腰，把木片夹起来，汽灯照到上头时，她手指停了一下。
“这箱子，底下藏了路码。”
棚里那点窃窃私语全没了，连呼吸声都收得发紧。刚才还往闻砚舟身上泼的几句脏话，这会儿全卡在喉咙里，转头砸回了伏铮那边。灰外套男人肩头僵了半息，脚下再往后挪时，罗靖衡已经合上夹板，笔尖压住纸角。
“补位号、空箱、路码，一起对上。今晚这事，得上报。”
闻砚舟盯着唐见霜手里的木片，心里把线顺了一遍。
箱子被摸走，不是为了药，是为了把一个码塞进避难点。红布条是路标，空箱是壳，伏铮这种补位人手，正好能把东西送进棚里，再把锅往路上扣。等棚里的人一乱，谁先出头，谁就先成替罪的。
唐见霜抬起头，直接看向伏铮。
“你现在走，算逃。你留在这儿，算配合。”
伏铮喉结滚了一下，手指在麻袋带子上捏紧，终究没动。他那副普通护送人员的壳子，已经被灯火和木片一起撬开一角。
罗靖衡把桌上的空箱往前一推，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分量。
“闻向导，刚才那笔口水账，先不算你的。你把路说清，我把人扣住。”
闻砚舟抬手按住路线单，目光落到唐见霜指间那串刻线。
“这码，不是避难点该有的。有人借药箱送路，真敢玩。”
唐见霜把木片放到桌上，指尖点住其中一格刻痕，声音平得没有波纹。
“这串码，往哪儿走，我先查。你先看着棚口，别让第二只手再碰箱。”
她说完，汽灯下的木片忽然露出一处更细的压痕，底层夹缝里还卡着一条窄纸带。唐见霜伸手夹起，纸带展开的那一刻，一串陌生坐标码贴着灯火跳出来，直直压在她指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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