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还没全黑,城南废轨外圈先响起了第一声闷吼。远处那段断轨上,碎石一颗接一颗往下滚,铁架轻轻一晃,几条狗从路边窜出去,尾巴夹得死紧。
闻砚舟刚把药包塞进车斗,手就停了一下。
“别往前了。”
程野正弯腰去解绑带,听到这句,整个人直起身来,灰夹克后摆扫过车沿。
“啥意思,货都到手了,回城还要我跟你在这儿晒着?”
闻砚舟抬手,指了指前头那条废轨直线。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泥味,还夹着一股散不掉的腥气,像有什么东西刚从裂口边沿蹭过去。
“主路堵了。”
程野皱着眉,往前望了两眼。
“堵什么堵,路不是在那儿吗。顶多就是几只野东西,绕一圈不就完了。再拖,天黑了更麻烦。”
“你要是想靠车斗硬冲,就先把半车药准备好丢出去。”
闻砚舟把手搭在车辕上,指腹顺着木纹摸了一遍,停在一处新磨出的浅痕上。
“前面不是几只。草丛压得太齐,风口没散开,地上脚印都往同一个方向挤。它们在外圈聚口,主路一过,先被咬的就是车轮。”
程野脸色沉了沉,嘴里啧了一声。
“那怎么办。你别跟我说绕。绕路要多走一个半时辰,药铺那边要是卡收,咱俩都得吃挂落。”
闻砚舟没马上答。他看着前方那段断轨,耳朵里全是风穿过铁架的空响,空响里还混着低沉的刮地声,断断续续,像有人拿石头磨骨头。
他心里过得很快。
兽在外圈聚口,说明它们不是乱窜,是在找换气点。主路上那段旧排风口每到傍晚都会吐气,气味一散,兽最先扑过去。硬冲能走,代价就是人和货一起被拖住,丢的不止是药,连车都得赔进去。
他把车头一偏,朝废轨旁那条半塌的检修沟看了一眼。
“走支线。”
程野眼皮一跳。
“支线?那条路前天还塌了半截。你这是拿药去喂塌坑?”
闻砚舟从怀里抽出那张写着路线备注的药单,展开,指给他看。
“风口、塌痕、回道、避兽痕。我上午在货棚前写的,不是摆样子。”
程野扫了一眼,嘴皮动了动。
“我以为那是你顺手瞎写的。”
“你要是把顺手瞎写当成带命的活,早晚得出事。”
闻砚舟把药单折回去,塞进内袋,动作脆。
“支线先压两里,绕到旧排水腔外沿,再切到西侧高坡。那边风口窄,兽群不爱挤。车轮别压中间,压边。压中间就会掉进昨夜被翻松的回塌层。”
程野盯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我昨晚走过一遍。”
“昨晚不是说去接货吗?”
“接货前,先认路。”
闻砚舟说完,自己先翻上车辕,顺手把最上头那包药压稳。程野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绑带往肩上一甩,骂骂咧咧地上了后座。
“行,你会算。可我告诉你,真要撞上,车先保不住,药也保不住一半。”
闻砚舟拿起长杆,轻轻敲了敲车沿。
“你少废话,跟着我指的点踩。保不住一半,那是你不会走。”
“哎哟,我还得谢谢你教我做活?”
“你要是想谢,回头把工钱少算我两块。”
程野哼了一声,没再回嘴。他嘴上顶得凶,手却已经按住了车斗侧沿,身子压低,随时准备在车轮打滑时帮一把。
车刚推进废轨支线,天边最后一点亮也被厂房挡住了。废钢架投下的影子一段连一段,地面上积着薄泥,车轮碾过去,拖出两道细沟。闻砚舟没让车走正线,先贴着左侧旧排水沟边缘滑行,避开最松的几块。
前面一阵动传来。
几只灰毛兽从断墙后窜出,脑袋低着,耳朵贴平,闻到活气就朝这边扑。程野手一紧,脱口就要喊。
“——”
“闭嘴。”
闻砚舟抬杆往地上一点,车头猛地一偏,擦着一块翘起的铁板滑了过去。那几只兽扑空,爪子在泥里刨出长痕,后头又有更多响动往这边压。
程野回头一看,喉结动了一下。
“这还叫外圈?这都快成兽窝了。”
“所以才得绕。”
闻砚舟没停,脚下连踩三次,借着旧铁板和沟沿,硬把车从兽群外侧切开。前头有块塌下去的轨枕,表面看着稳,底下却空。程野刚想出声,闻砚舟已经先把车轮引到右边,轮边压着一条半指宽的硬土带滑过去。
车身一颠,药包在车斗里撞了一下,发出沉闷响声。程野忙伸手去扶,手背蹭到木板,立刻收回来。
“再来两下,这车就散架了。”
“散不了。”
闻砚舟盯着前头那片低洼地,鼻子轻轻嗅了嗅。
“前面有换气口。兽群都往那边挤,说明那口子还在吐热气。它们会追热,不会追咱们这辆破车。”
程野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能闻出来?”
闻砚舟嘴上没接,心里却把这条线又压了一遍。换气口一开,兽群就会往那里拱。可它们拱得越凶,别处越空。空出的那半边,就是路。
这活不是硬冲,是借兽群自己挪位。
他抬杆指向右前方一处斜坡。
“那边,贴着坡走。”
“坡?”程野眼皮跳了跳,“那边离兽群更近。”
“离得近,才不容易被堵死。”
程野咬了下牙,没再反驳。他也看出来了,前面那段路已经不能按常规走。再拖下去,兽一合口,车连转身都难。
两人压着车沿过去时,坡底下钻出一串细碎脚印。脚印边沿很新,泥面还没透,闻砚舟扫了一眼,脚下就换了步子。
“停半息。”
程野立刻拉住车辕。
“怎么了?”
闻砚舟俯身,手指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没碰脚印,只摸了一把旁边的草茎。草茎上挂着一点黑泥,泥里掺着细小碎屑,颜色发深。
“这里有人走过。”
程野眼皮往上一掀。
“你是说前面有人?护送队还是黑队?”
“都不像。”
闻砚舟把手指在裤侧擦了下,视线顺着脚印往坡上看。
“脚印太整,步幅太齐。不是乱跑的人,也不是追命的人。有人先过了一遍,把路试开了。”
程野听完,嘴里冒出一句。
“还有这种好事?那咱们跟着走不就行了。”
“好事轮不到你头上。”
闻砚舟站起身,抬眼望了望更远处的坡顶。
“试路的人走得太规矩,说明他怕留痕。怕留痕的人,前头要么有埋伏,要么有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程野听得后脊梁发紧,手上却不慢,已经把车斗边缘压住,生怕再来一下颠簸。
“那你还往上走?”
“因为这条路现在最净。”
闻砚舟说完,手一拉缰,车头贴着坡过去。坡上风一吹,几片枯叶卷下来,落在车顶,发出细碎响动。后头兽吼声更近了,低沉的脚步碾着碎石,整片废轨外圈都跟着抖。
程野回头瞥了一眼,脸上那点嘴硬终于压不住了。
“再晚半刻,这路就没了。”
“所以现在别出声。”
闻砚舟把车赶进一段窄沟,车轮陷进软泥里半寸,又被他一脚顶出来。他借着这一下,直接把车拐进沟后边的旧排水腔。腔口狭,顶上还挂着断裂钢筋,车得斜着走,稍不注意就会刮翻药箱。
程野压着呼吸,连手都不敢乱摆。
“你这路,真不是人走的。”
“人走不了,才值钱。”
闻砚舟说着,脚下突然一顿。他把车停在腔道拐角,侧耳听了两息,又伸手摸向墙面。
墙面有热。
而且热得有层次,左边高,右边低,中间那块最虚。
他眼皮垂着,心里把这块墙面拆开。
左边热,说明上头有主排风。右边低,说明有旧水道回流。中间虚,说明那块砖后面是空腔,能藏身,也能。要是继续直走,半里后就能从空腔边擦过去,避开兽群主口。代价是要压着一段窄得不能再窄的回道,车斗得有人下去推。
“程野。”
“嘛?”
“下车,去后轮。”
程野一听就知道要出力,嘴里骂了声,还是立刻跳下车。
“我就知道没好活。”
“你要是觉得轻松,我才怕。”
闻砚舟把药包往车斗里重新码了一遍,特意把重的放中间,轻的压边,省得车一歪就散。他没去看程野,只盯着前头那块空腔边线,伸手在墙上摸出一条细浅的裂口。
裂口外头有黑泥压过,泥印很新,边角却稳,说明这条线刚有人试过,还没走乱。
他压低声音。
“等我数三下,你把后轮往左顶,顶到石缝上。别硬拽,拽了就沉。”
程野喘了两口气,手上全是泥,嘴上还不服。
“你别光会指挥,真要卡死,我先把药扔了。”
“你敢扔,我就把你留这儿。”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
“因为你还在喘气。”
程野骂归骂,手却已经按到了轮轴上。闻砚舟盯着车轮与石缝的位置,指尖一点一点敲在木辕上。
“一。”
外头兽吼再次近,夹着碎石滚落声。
“二。”
程野咬住牙,肩膀一沉,后轮往左顶。
“三。”
车轮终于咬住石缝,半边车身顺着坡道滑了出去。闻砚舟抬脚一踹,借力把车头抬正,整辆车顺着窄道擦进空腔边缘。木板与墙面刮出一串尖响,药包在车斗里撞得砰砰两下,最后稳住。
程野一屁股坐到泥里,喘得口起伏,手还撑在车轴上。
“活了?”
“活了。”
闻砚舟没看他,顺手从车斗底下摸出那张被压皱的药单,借着腔口透下来的微光扫了一眼。单子边角没破,路线备注也还在。上午写的那四行字,风口、塌痕、回道、避兽痕,现在全对上了。
他抬头看前头那段空腔,眉头没松。
这里能绕过去,可还差最后一截出路。空腔尽头连着旧检修台,台后头就是西侧高坡。只要再往前二十丈,兽群就会被换气口那边引开,车就能出去。
代价也在这儿。
空腔口窄,车过去的时候最容易被人盯上。要是有人守着,连退都退不回来。
闻砚舟把药单折好,塞进怀里,抬脚踩进空腔边线,先走了两步,又停住。他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涩的草灰味,混着淡淡的药渣香,从前头飘过来。
他心里一沉,嘴上却只吐出两个字。
“有人。”
程野立刻站起来,手按到车辕上。
“黑队?”
“不是。”
“那是谁?”
闻砚舟没答,只把头偏向前方。空腔那头,石壁旁边着一截折断的木签,签头绑着红线,红线里还夹着一点黑点。
和桥底那条布条一个路数。
他眼皮压了一下,脑子里把这东西过了一遍,却没伸手去碰。
这不是眼下能拆的局。现在去碰,兽群没甩开,车先丢了。只要药还在,路先走出去,回头再算账。
空腔里传来一阵轻响,像是有人脚尖点在碎砖上,停了半步又挪开。程野听得头皮发紧,手一滑,差点把车辕推歪。
“后面有人?”
“闭嘴,跟紧。”
闻砚舟抬手把他压住,自己往前先探了半截身子。前头那段路比想得更净,风口从高坡吹下来,把兽群的腥气往外压了一截。换气口那边吼声成片,明显被别处引住,空腔这头反倒空了。
他抓住这个空档,压着嗓子说。
“推车。”
程野也不废话,双手一撑,硬把车往前顶。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空腔边线把药车推出最后一道口。夜色已经压下来,西侧高坡下的旧检修台露出半截轮廓,远处那片兽还在换气口那边翻涌,跟这边隔了整条黑影。
车一出空腔,程野整个人才松开,直接扶着车沿蹲下去,呼吸粗得厉害。
“他娘的,总算绕出来了。”
闻砚舟没接这句,先把药包逐个检查了一遍。外头的粗麻袋被刮破了个小口,里头那几包药却没散,封签还在。他低头看着那道小口,手指在上头压了压,确认没漏。
一半命没丢,药也没丢。
这就是结果。
他把最后一包压喘液抱下来,递给程野。
“拿稳。”
程野接过去,手还在抖,嘴上却忍不住。
“你刚才那两下,真没给自己留后路。要是空腔里那人动手,咱俩都得栽。”
“所以他没动。”
闻砚舟把车斗边那张药单抽出来,重新抚平折角,眼睛落在那行风口上。
“先前那截路,试过的人已经把兽群往换气口引了。空腔里那个人要动,也得等咱们进死角。现在没动,说明他也在等。”
程野听得脊梁发紧。
“等什么?”
闻砚舟抬起头,看向高坡另一侧的暗影。
“等下一个车队。”
这句话刚落,坡顶那边就亮了一点白光。很小,像有人站在远处举了个小灯,刚好晃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
程野瞳孔一紧,手里的药包差点滑下去。
“有人盯着这条线?”
闻砚舟把药单折进袖里,没立刻答。他只把车辕上的泥抹掉一块,露出底下那道浅浅压痕,像在确认什么。
“今晚不止咱们一辆车走这边。”
他话音一落,后头有人踩碎砖的动静从空腔口传出来,轻,稳,带着刻意收住的节奏。唐见霜站在那道阴影边上,短发压在耳后,制服袖口一尘不染,手里夹着那份复核单。
她先看了眼药车,又看了眼前头被兽绕开的路,停了两息,才开口。
“你把主路废了,绕出来的这条线,我记下了。”
闻砚舟没回头,手却按住了车辕。
“唐稽核,路是活的,能记的不止一条。”
唐见霜走近两步,鞋尖停在空腔口外沿。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眼那张被抚平的药单,语气仍旧平直。
“前面那段空腔,能压住兽群外溢。你提前改线,不只是为了药。”
闻砚舟把视线从高坡收回来,落到她手里的复核单上。
“你要是只看药,就白跑这一趟。”
唐见霜抬手,把复核单夹紧,指节在纸边停了一下。
“我看的是路线。你这条线,比行会给的活路多出三成,回撤点也比原图净。”
程野蹲在车边,听得直发愣。他不懂这些弯弯绕,只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把半车药送进兽嘴里,现在却真被绕出来了。人一旦从死局里抽出来,耳朵就格外敏锐,连风声都听得出轻重。
唐见霜看着闻砚舟,停了半晌,才把复核单往前递了半寸。
“临时协助,改成后续联络。明天早上,来城防局找我。”
程野先一步抬头,嘴还没张开,又被闻砚舟抬手按住。
闻砚舟接过那张单子,没急着翻,只捏着边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后续联络,是给我补路,还是给我补麻烦?”
唐见霜没立刻答,视线落到远处那片还在翻的兽上,手指在笔帽上轻轻一扣。
“你先把药送回去。剩下的,明早再说。”
她说完,转身往空腔里退了半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你那张路线备注,别再随手写在药单背面。要是让第二个人看见,我就按证据收。”
闻砚舟听见这句,低头看了眼袖里的药单,心里那口气终于落稳了些。
今晚这趟,药保住了,车保住了,绕出去的线也落到了唐见霜手里。更要紧的是,她没再用“临时协助”那种随用随丢的说法。
这才是钱买不来的东西。
程野站在旁边,舔了下裂的嘴唇,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闻哥,这回真值了。药没少,路还多捞了一条。”
闻砚舟把复核单塞进内袋,拍了拍车辕。
“别急着乐。先把这车推回去,今晚要是再起一波,我可不管你。”
程野刚想回嘴,前头高坡上又传来一声兽吼,紧跟着,更多的动静从换气口那边压过来,像是整群兽又被别处的热气勾着回了。
闻砚舟抬眼看过去,脚下已经先动了。
“推车,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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