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城南废轨口的灯坏了大半,剩下那盏挂在高杆上的白灯一晃一晃,光只照出七八步远。闻砚舟停在断轨前,怀里夹着药包,脚边的碎石刚被踩动,前面那道窄口就被三个人堵死了。邱寒策站在中间,灰外套敞着,腰侧那块白刻纹黑铁牌压得很低,程野拎着麻袋站在他后面,嘴里那句脏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吐出来。
闻砚舟把药包往臂弯里收了收,脚尖在地上轻点两下,先把退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邱寒策朝前挪了半步,鞋底蹭过轨面,细黑纹在灯下露出一圈浅亮。
“闻向导,城里人爱问名,你也爱留名。药铺那边我已经问过,连你走桥口还是走废轨都打听到了。把图交出来,今晚你还能少吃点苦头。”
程野骂了一句,手里的麻袋往地上一墩,袋口露出半截旧绳和一只空药瓶。
“你们这帮人有病吧,路都敢堵到这儿来。”
邱寒策没看他,只盯着闻砚舟。
“你一个低阶向导,拿着不该拿的图,偏要往自己怀里揣。废轨的饭,你端不稳,换手。”
闻砚舟抬眼扫过他腰侧的铁牌,又扫过旁边那两个人的鞋底,目光落回邱寒策脸上。
“这牌子,城防局不发,行会也不认。鞋底的黑纹倒是齐,连泥都带得一个样。你们的活,挺讲究。”
邱寒策嗤了一声。
“嘴倒利索。你要真有本事,就把昨夜那条线说出来。说出来,药包留下,人能走。”
闻砚舟没接话,先把指腹按在药包边角,粗麻布带着气,药味从缝里往外钻。他心里过得很快。对方不急着下死手,只拦路,只要图,说明今夜这趟不单是补白天那一刀,更想把路线一口吃净。人能值钱,图更值钱,活人嘴里的路,才是黑夜里最肥的肉。
他抬头看向邱寒策。
“你们盯的不是命,是路线饭。”
邱寒策往前走了半步,袖口滑下来,手腕上也有一道黑纹,和鞋底的线压得很近。
“你说话挺顺。行,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绕。图给我,我让你带着药走。你要是非装硬,今晚这条废轨就能给你埋个净。”
程野一听这话,腿肚子都紧了,肩头下意识往后缩,麻袋带着他跟着退了半步。他没跑,眼睛却已经朝来路瞟了两次,连呼吸都放轻了。
闻砚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上却只说了一句。
“你们三个人堵我一个,真会算账。”
邱寒策抬了抬下巴。
“废话少说。”
闻砚舟盯着前头那段废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轨枕底下的灰有点发,昨夜下过雨,下面那层土松得很,踩实了会沉。他手里那张废轨风险热图补页,这会儿正贴在怀里,纸面边缘烫得发热,旧图上那条回塌线压得清清楚楚。那一段,能走人,也能埋人。只要把他们引进去,回来的口子就会自己合上。
他把药包递给程野。
“你站我后面,脚别乱落。记住,踩白灰,不踩黑泥。”
程野接过药包,手背绷得发紧,嘴上还不肯软。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要真有路,赶紧走。”
闻砚舟没理他,抬脚往里走。第一步落下去,轨面发出一声沉闷回响,像有人在底下敲了一下木桶。邱寒策三人立刻跟上,距离被他卡得很死,不给半点转身机会。
废轨往里拐了半截,旁边一段旧检修台露在外头,铁栏杆断了一半,风从缝里穿过去,刮得人耳朵发紧。闻砚舟边走边看脚下,每一步都踩在热图上最软的点上。他没跑,也没停,反倒越走越稳,稳得邱寒策都皱了下眉。
“你带我们往哪儿走。”
闻砚舟头也没回。
“你们想要路,我给你们路。”
程野紧了紧手里的药包,嗓子发。
“闻砚舟,你别把人往深里领,这地方早就……”
“闭嘴,跟着我脚印。”
他话说得很短,程野却听出里面的意思,立刻把嘴闭上。前头那片轨枕看着平,踩上去却发虚,灰土下头全是空缝。闻砚舟故意在左侧停了一下,右脚轻轻点了点铁轨旁的一块旧垫板,板面立刻发出一声闷响。
邱寒策也听见了,脸色跟着沉了一分。
“停下。”
闻砚舟站住,转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截半弯的铁钩,那是他刚才路过检修台时顺手拿下来的。
“你们要图,我给你们看一眼真路。”
他说完,铁钩往地上一,直接卡进轨枕缝里。下一刻,他脚下那块旧垫板被他硬生生一撬,带着底下积了半年的湿灰一起塌了半寸。邱寒策和另外两个人下意识往前冲,三双鞋同时踩进了那片最软的地方。
轨枕底下传出一串低闷的裂响,整段废轨的回塌线被他踩活了。
程野脸色一下变了,抱着药包往后窜,后跟在碎石上打了个滑,差点栽进旁边的排水沟。他撑住栏杆,手心全是汗,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邱寒策反应最快,脚下一收,肩膀也跟着沉下去,想借力往外抽。可闻砚舟早就把他算进去了。那段轨枕底下的空腔本来就虚,黑队三个人踩在同一条线上,重量全压在中间,左边检修台的旧连接梁被这一压,直接咔地一声断了卡口。
铁轨一歪,侧口的回塌板顺着坡度往下落,正把退路截成两段。
邱寒策低骂了一句,伸手去抓旁边的栏杆,手指刚扣上,另一侧的碎石就往下滑了一截,整个人被迫朝里让了半步。
闻砚舟站在前头,鞋尖贴着安全线,手里那截铁钩还钉在地上,眼神没乱。
“你们要的不是命,是路。现在路给你们了,吃不吃得下,看本事。”
邱寒策抬头看他,脸上的狠劲这才真正落出来。
“你早就踩过这里。”
闻砚舟没否认。
“昨夜收尸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段能埋人。你们偏要往这儿挤,省了我一趟回头路。”
邱寒策盯着他,喉结滚了一下,眼底那点轻慢终于散了。
“原来你不是带路的,你是算路的。”
闻砚舟抬起下巴,朝程野那边扫了一眼。
“还不算蠢。”
程野这会儿才从栏杆边站稳,药包抱在怀里,整个人都绷得厉害。他盯着被卡住的岔口,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就说这趟活不对劲……你真把人往坑里领了。”
“你要是跑得快点,坑里该埋的是我。”
闻砚舟说得轻,手却没闲着。他把那截铁钩往回一抽,脚尖顺势踢翻旁边一块松动的枕木,枕木滚进塌口,带起一阵碎响,把邱寒策几人的落脚点又压窄了一圈。黑队想撤,必须先找支点,可周围那点可用的梁柱,全被他提前摸过,没一处是硬的。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唐见霜从废轨口那边走了进来,制服外套的扣子扣得整齐,手里没拿枪,只有一支短电筒和一叠封口纸。她站在检修台边,先看了眼被回塌线封住的岔口,再看向邱寒策腰侧那块黑铁牌,目光一停,没再往别处挪。
“黑牌,白刻纹。你们的路子,城防和行会都不收。”
邱寒策看见她,脸色更沉,嘴上却还硬。
“唐稽核,来得正好。你要是识趣,就别掺这趟浑水。”
唐见霜没接他的威胁,反倒看向闻砚舟,手里的电筒往他脚边照了一下。
“你把他们引到回塌线里了?”
闻砚舟抬手,把铁钩从地上,指尖蹭了一下钩口的灰。
“他们自己挑的路。我只是帮他们把门关上。”
唐见霜盯着那段已经彻底压死的岔口,眼底那点冷劲没散,反倒多了分说不出的利落。她低头看了看封口纸,又扫了扫邱寒策三人鞋底的黑纹,语气脆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黑队截路,证据到手,路线也坐实了。”
邱寒策听见这句,手指在栏杆上扣出一串闷响。他没再装,直接朝闻砚舟丢过来一句。
“你今晚赢了这一口,明天未必还能守住这条线。”
闻砚舟回得也快。
“你今晚输了这一口,明天就别想再靠这条线吃饭。”
唐见霜的电筒在他脸上一停,没说话,转身把封口纸折好,夹进文件夹里。她再转回来时,目光落在闻砚舟手背那道旧裂口上,声音压得更平。
“你手上有伤,路却算得净。跟我回局里,把今晚这段从头到尾说清。”
程野在旁边听得一口气憋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闻砚舟没立刻答,他怀里的图袋却在这时轻轻一热,脑子里跳出一行细字,短得脆。
护送任务完成,结算到账。
废轨支线补页一张。
他把那点热压进掌心,抬头时,唐见霜已经抬手指向岔口外沿,声音落得很稳。
“把他带回局里,今晚我亲自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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