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晨的药材集市刚开门,闻砚舟就把那张图纸折回内袋,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指在口按了一下,确认纸角没露出来。唐见霜昨晚那句“最好别让第二个人看见”,还压在脑子里,他没打算拿这份东西去赌运气。
药铺门前已经排了两队人,前头是等止喘粉的老人,后头是拎着空袋子的工人,谁都不说话,手里那点零钱攥得发热。柜台后面的秤砣一下一下落下去,铜盘碰桌沿,发出脆的轻响。
闻小禾站在最里侧,薄口罩压着鼻梁,手里捏着药单,纸边都被她捏软了。她看见闻砚舟进门,先把药单往袖口里一藏,抬脚迎了两步,话却压得很低。
“哥,最晚今天收口。”
闻砚舟扫过她手背,皮肤比上回更白,指尖却冷得厉害。他没接药单,先看柜台上的价牌,牌子上三味药写得清清楚楚,后头多添了一个红字,现货。
“昨晚又咳了?”
闻小禾抿了抿唇,把口罩往上提了半寸。
“还行。”
程野站在门口,灰夹克外头沾了点废轨上的灰,临时工牌挂在口晃来晃去。他本来想靠墙抽口气,见闻砚舟回头,立刻把肩一收,站得规矩了些。
“药铺这帮人心黑,昨晚还三块二,今早就四块一。闻哥,要不要我去后街问问?”
“问不出。”
闻砚舟看着柜台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把账盘了一遍。手里那点预支款,加上废轨收尸结算款,刚够摸到药单的边。真要按现价全拿,晚上连回去的车票都得拆了卖。药铺敢这么抬,靠的就是现货卡口,谁家病人熬得住,谁家就只能认。
他把药单从闻小禾手里抽出来,指腹压住最上头那行字。
“缺的那一味,我去接。”
闻小禾立刻抬头,口罩下缘动了一下。
“那条旧道?”
“对。”
程野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嗓门压着没敢抬高。
“那条路不是短,是拿命省出来的。你昨晚才从审核室出来,今天又往废轨里钻,身体顶得住?”
闻砚舟把药单翻到背面,顺手从柜台角落抓了支短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线口。笔尖一顿,又补了三笔,风口、塌痕、回道。字写得快,边角却稳。
“顶不住也得顶。药铺只认现货,不认人情。她等不起。”
闻小禾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掌心攥得发白,嘴上还是那句。
“哥,我能撑。”
“你撑个头。”
闻砚舟抬眼看她,话说得硬,手却把药单折好,塞进怀里最里面那层。那地方紧贴着心口,纸角一压就皱,旁人掏都掏不顺。
“你这话留着骗药汤,不用拿来骗我。今天你跟着回去,路上少说话,药包到手再开口。”
程野在一旁咂了下嘴,没敢接茬,只把视线往柜台那边挪。柜台里头那人把算盘拨得飞快,一串碎珠似的响声从木框里滚出来,连带着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缩了缩手。
闻砚舟看准空档,把药单重新抽出来,推到柜台前。
“这单子,按现价打包。再给我一份止喘粉,一份压喘液,分装。”
柜台后那人抬了下眼皮,扫过他身上的旧外套,又扫过闻小禾的口罩,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现货紧,分装贵。你这张单,三天前来还能按旧价,今天只能按柜价。”
闻砚舟把那点零钱放上去,铜块落桌,声音不大,却很实。
“我不和你扯旧价。你把能出手的量摆出来,我现在提。缺的那味,我自己去接货。你给我按路上最短的线算,别给我绕远。”
柜台后那人终于把算盘停了,手指点在药单边上。
“你一个带路的,拿药当跑腿活?”
“跑腿也得看谁跑。”
闻砚舟把写了路线备注的那页药单往前推了一指。
“废轨另一头,下午有一批转货。你们这边卡价,卡到最后也是让人去接货。我替你们省一段人手,你们按现货价给我结,路上折的那点,我认。我只要两样,药,和找零。”
柜台后那人盯着纸上那三行字,先没出声,手指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程野看见那指头动作,喉咙跟着动了一下,心说这老东西比杜承安还会掐钱,连敲桌子都带着算盘味。
闻小禾站在旁边,手心贴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不是没听懂,她听懂了,所以才更清楚这趟路值不值。她的药单拖到今天,已经没退路了。
柜台后那人把药单抽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眼神在闻砚舟写下的风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这写法,像是跑过一遍。”
闻砚舟没接,手指在桌面点了点。
“跑不跑过,药都得出。”
那人盯了他两息,终于把算盘珠往回拨。
“药能出,现钱得少给你留两块。分装和转货都得算成本。你要是跑废轨旧道,我给你把转货标出来,省你半个时辰。”
程野立刻抬头。
“半个时辰也敢省?你让他从哪头钻进去,塌口还是风口?”
闻砚舟没看程野,只看柜台后那人。
“你标哪头,我走哪头。你要是敢拿假线糊我,我就把你这张单贴到门外,告诉排队的人,今天的价从哪儿抬上去的。”
那人脸皮动了动,没想到这低阶向导会直接掀桌子,还是拿最实在的东西掀。门外那两队人听不见里头的话,可看柜台这边停了算盘,空气就开始往下沉。
柜台后那人到底没敢拖,弯腰从抽屉里扯出一张薄薄的货签,在上头刷刷写了几笔,推过来。
“行。你自己去接。午后前回不来,货作废,钱也作废。”
闻砚舟把货签收进袖里,顺手又把那两块找零推回去一块。
“留一块,路费。”
程野差点被这句呛到,抬手摸了摸鼻梁,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这点钱,掰得比药片还细。”
“废话,家里有人等药。”
闻砚舟把药单折好,回头看闻小禾。
“你先回去,炭火别断,药包我带回来。”
闻小禾没有动,隔了两息才把口罩往下压了压,露出一点发白的唇角。
“哥,路上别跟人硬碰。”
“我什么时候跟钱硬碰过。”
他这句说得轻,程野却听出意思了。闻砚舟碰的从来不是人,是路。人能谈,路不能乱。路一乱,后头一串人都得跟着趴坑里。
三人出门时,太阳已经爬到棚顶,集市里的药香混着草灰味,贴在衣服上,甩都甩不掉。闻砚舟没往正街走,先绕到后巷,把那张货签对着墙角看了两眼,确认封口没被人动过,才领着程野往废轨旧道去。
后巷尽头拐出去,就是一段废弃的短栈桥,下面压着旧排水沟,桥面只剩半边木板。程野踩上去时,脚底咚了一声,心跳跟着提到嗓子眼。
“闻哥,这地方你真敢带人走?”
闻砚舟俯身摸了摸桥板边缘,指腹一擦,木屑里带着湿的泥,底下那层空腔还没塌死。
“敢不敢,得看它昨晚吃没吃饱。”
程野嘴里嘀咕了句脏话,却没敢慢,拎着药袋跟在后头,步子故意落在闻砚舟踩过的位置上。闻砚舟没回头,只把路线在脑子里一点点摊开。风从废轨方向吹过来,带着铁皮发热后的味,夹着一股浅浅的腥,风口落点正好压在旧检修台后头,那里是最省脚程的切线。
他抬手,在半空点了两下。
“你跟紧。前面那截轨面发虚,别踩中间,踩外沿。看见黑泥,绕过去。看见白灰,落脚。”
程野听得一愣,嘴上先顶了一句。
“你这话说得跟铺路师傅似的。”
“铺路师傅不收尸。”
闻砚舟回了这句,脚下却没停。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压在旧图和现地的缝上,左三步,右两步,避开了轨枕底下那块软泥。程野一开始还提着一口气,走了小半段,才发现前头那几处看着危险的地方,真踩上去反倒比旁边稳,倒是那几块净的石板,底下空得厉害,鞋底一落就发闷。
“你早画过这段?”
闻砚舟没答,手指往右前方点了点。
“听。”
程野闭上嘴,耳朵竖起来。前头风口穿过一排断钢架,回响被切成两段,左边重,右边轻。左边那片地面空,底下压着回塌层,右边反倒是实的。闻砚舟连脚都没停,直接从右边切过去,省了最少七八分钟。
程野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不服气被压得死死的。他先前还想过,低阶向导就是会认路,真碰到事,未必比他们这些跑腿的强。现在一趟路走下来,他才发觉自己连看地皮都慢半拍。人家不是在走,是在算。
废轨边上突然滚下一块碎石,砸在沟里,咚的一声闷响。
程野肩膀一缩,手已经下意识去扶药袋。闻砚舟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动。
前头有道浅浅的兽痕,泥里拖出两条斜线,边上还沾着掉的草屑。那玩意儿不是冲着路来的,应该是夜里从裂缝边缘蹭过去,没进主道。闻砚舟把脚印一收,绕着痕迹外缘压过去,连半点泥都没踩乱。
“这也要绕?”
“你想拿药换兽牙?”
程野立刻闭嘴。
他本来还想问几句,转眼就看见前头那段风口下压着一块旧铁皮,铁皮边缘卡着一截布条,黑点嵌在红布上,颜色脏得厉害。程野脚步一滞,眼皮跟着跳了一下。
闻砚舟没去碰,只扫了一眼,手指在裤缝上轻轻点了两下。
“别碰,绕开。”
程野憋着气,心里却记住了那块布。昨晚桥底那条红布,还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颜色也是这个路数。只是这次,布条上头多了个黑点,风一吹,露出半截磨毛的边。
他没问,闻砚舟也没说,只带着他从旧排水腔边上切过去。那段路又窄又滑,脚底下全是碎砖,半米外就是塌空。程野额头冒了汗,背上那件灰夹克都贴住了脊梁。他本来以为会翻车,结果闻砚舟在最窄的那一截停了一下,抬脚压住一块翘起的砖角,叫他先过。
程野咬着牙挪过去,膝盖蹭了一层泥,药袋却稳稳抱在怀里。
“你这路算得也太细了。”
“药比命贵,路也得值钱。”
闻砚舟说完,前头忽然开阔了些。废轨另一头的临时货棚已经能看见,棚外挂着几串晾的草,风一吹,草屑往下掉。货车停在棚边,车厢门半开,里头堆着一排药箱,箱角都盖了红封签。
程野立刻把腰挺起来,眼里那点疲惫都散了些。
“到了。”
“还没完。”
闻砚舟抬手拦住他,没急着进棚,先站在阴影里看了一眼棚口。地上有两道新脚印,鞋底纹路乱,边缘压得深,昨晚风口那种轻。再往里一点,货箱边沿有一道浅白印,像有人用硬物蹭过。闻砚舟心里把这两道印子记下,没声张,只往棚里走。
货棚里头的伙计把单子一翻,先认了闻砚舟写的货签,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药单,手脚快得很,三包药材、两支压喘液、一盒止喘粉,顺手还把找零和结算单递了出来。
“你这单走得快,路也稳。别的向导接货,回来时药箱上得多蹭半斤泥,你倒好,连封签都没擦花。”
程野在旁边听得直乐,刚想接话,闻砚舟已经把货单收好,随口回了一句。
“泥不值钱,药值钱。”
那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到他写在药单背面的路线备注上,停了好一会儿。
闻砚舟写得不多,只有四行,风口、塌痕、回道、避兽痕,后头还补了一个很小的标记,正卡在货棚外那条旧检修线的转角上。
伙计把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两遍,手里的算盘珠停住了。
“你这不是带路,是提前把凶地拆开了吧?”
闻砚舟把药包往程野怀里一塞,抬手接过找零,没答那句,只把那张路线备注折进掌心。
“药拿到了,少问两句,活得久。”
货棚外,太阳已经斜到西墙,废轨旧道上的风一阵比一阵。程野抱着药包,走在最外侧,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闻小禾在药铺门口等得脸色发白,听见脚步声时先往前走了一步,药包落到她手里那一刻,她手指都没松开。
闻砚舟把找零放到她掌心,纸票薄得轻,折了两折才压住。
“先煎一剂,剩下的我收着。”
闻小禾把药包抱进怀里,低声应了句。
“哥。”
“回屋。”
闻砚舟抬手把她往里推了推,自己站在门口,顺手把那张写了路线备注的药单递回柜台。柜台后那人接过去,扫了两眼,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手指在“风口”那两个字上停了半息,抬头时,脸上那点惯常的算计没藏住。
“你这不是带路,是提前把凶地拆开了吧?”
闻砚舟把空了大半的钱袋往袖里一塞,目光平平。
“你们卖药,我卖路。路要是不值这个价,今天这包药,你也未必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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