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唐见霜站在断桥坡口，手里的调度单压着风，纸边抖得很轻。闻砚舟把桥头那张旧图收回怀里，抬眼看向她，先开了口。
“桥那头还有一名失联工人。”
唐见霜没有接话，目光从绳结扫到桥板，又落回他前那只鼓起的旧图袋。
“谁让你们走到这儿的。”
闻砚舟抬手，指了指桥底那道刚被拉上来的缝口。
“我让的。人还在下面，先救命。”
唐见霜把调度单折了一下，边角压进掌心。
“调度里没有这条线。”
“调度里也没写桥底压着人。”
她抬头看他，停了半息，转身就往桥头外侧走。
“程野，清点人数，别让人往回挤。”
程野正把一个箱角往怀里托，听见这话，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唐稽核，前头那条岔口堵了，后头这条桥也塌着，我们往哪退？”
他话音刚落，断桥另一头传来一阵碎石滚落声。紧跟着，岔口那边也响了一下，像有人把一整排铁皮桶踢翻在轨面上。
闻砚舟侧过头，盯住那条从废轨延出去的暗影线。
黑队来得比他算的还快。
程野也听见了，脸色一下变了，手里的箱带被他攥得发响。
“闻砚舟，你是不是把路带歪了？”
“路没歪，是有人来堵口了。”
“你少扯。刚才那几步，明明还能往前走！”
闻砚舟没看他，只把怀里的旧图抽出来，展开在桥板上，石片压住四角。
“能走，不代表能活着过去。”
岔口那头，几道身影从灰尘里冒出来，没穿行会的外套，外罩都压得很低，腰侧鼓着硬物。最前头那人没急着靠近，站在旧轨弯口上，先往这边看了一眼。
邱寒策。
他没踏进来，只把一只手在兜里，站在高一点的碎石坡上，声线不高，字落得很稳。
“闻砚舟，你带着一群人走废轨外沿，桥底还压着伤员，这单子，要不要我帮你收尾。”
程野盯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谁啊，张口就收尾？”
邱寒策没理程野，目光钉在闻砚舟摊开的那张图上。
“图给我，人先撤。你带错路的事，我给你压下去。要是再拖，后面的损耗谁背，你自己掂量。”
闻砚舟把图角按平，抬眼回过去。
“你要图，先报名字。”
邱寒策笑了一下，没露牙。
“你只管知道，我能决定这条岔口谁活着走出去。”
程野一听这话，肩膀都硬了，短棍横到前。
“行会的人，不会这么说话。”
唐见霜已经走到两人中间，抬手把调度单夹进腋下，视线从邱寒策身上扫过，又落到他身后那几道影子上。
“你们不是行会的护送队。”
邱寒策这才看了她一眼。
“唐稽核，你要证据，我给你看人命单。你要路权，我给你看断口。你要再拖，桥头这群人就得陪他一起埋在这儿。”
闻砚舟没接他的威胁，手指点在图上那块空白角。
“你站的那块坡，底下空了三尺。再往前半步，脚下先塌。”
邱寒策低头看了眼脚边碎石，没有退，反倒抬脚往前挪了寸许。
“你在吓我？”
“我在省你一条腿。”
邱寒策眼神停了一下，随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小片折起的黑纸。
“那就说点实在的。你这张图，左侧断口、桥底空腔、岔口回撤线，都不是现成图纸能画出来的。你带人走这条路，前头救了一个，后头能换多少？”
闻砚舟看着那片黑纸，没去碰。
“你想算账，找错人了。”
“没找错。你会认路，还会留后手。九号口这条线，我要你交出来。”
程野听到这话，脸都青了。
“原来你们是来抢图的。”
邱寒策没否认，手指一松，黑纸落进掌心。
“抢？你把这路压在手里，九号口死的人只会更多。交出来，大家都能少赔一点。”
闻砚舟心里过了一遍。黑队敢堵在岔口，说明他们已经摸准了桥尾和回撤线，真要硬闯，后面那群人会被推成第一批损耗。眼下最值钱的，不是硬拼，是把这口埋人的坑换成埋他们自己的坑。
他抬手，冲程野点了下桥板边缘。
“把空箱拖到左轨，箱板全铺出去，别压中间那条碎石线。”
程野咬着牙。
“你还敢指挥？后头那帮人都在看着，你要是再带歪一步，我先把你绑了。”
“你绑得住，先活着再说。”
唐见霜扫了他一眼，手指在调度单上压出一条折痕。
“按他说的做。”
程野怔了一下。
“唐稽核？”
“我不想听第二遍。”
程野脸色一阵难看，还是回头招呼人，把两个空箱拖上左轨。箱底擦着碎石，发出沉闷的拖响。闻砚舟跟着蹲下，手掌压住一歪掉的旧信号桩，把绳子绕上去，打了个紧结。
邱寒策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微沉。
“你在做什么。”
“给你挑路。”
“什么意思。”
闻砚舟没有抬头，只把绳头往桥板下压了压。
“你带的人要真想吃这单，就往前一步。那块坡底下空，外沿一沉，岔口口子自己会收。”
程野扭头看他，嗓子都哑了。
“你拿整个队伍当诱饵？”
“你们要是没被盯上，哪来的这一口黑队。”
唐见霜盯着岔口那边的脚印，鞋底边缘带着一道不属于行会的细黑纹，收口扎得很紧，走路时几乎不带尘。她眼底停了一下，没说破，只把调度单往怀里又按紧了些。
“闻砚舟，你有把握？”
“没有。”
程野听得直瞪眼。
“你都没把握，还让我们按你的线走？”
闻砚舟抬手，把那绳子往下一拽。
“因为不按我的线走，现在就得死。”
邱寒策抬头看了眼桥尾，那里已经有两名黑队的人绕到碎石堆后，手里东西压得很低，只等这边的人一乱就压上来。岔口这条道够窄，谁先退，谁先被切成两段。
闻砚舟把箱板往外一推，木板边缘刚压到那条白粉痕上，桥尾就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塌，是松。
他早前在桥底摸到的白粉，正是旧回填土被重新压过留下的痕迹。那地方受力早就虚了，只差一记重压。
“程野，往后撤两步，别踩白线。”
“哪条白线？”
“你脚下那条。”
程野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刚退半步，左轨下方就传来一阵连串的崩响。石子先掉，接着是整块旧回填层往下滑。桥尾那边的人刚往前探，脚下一空，半截身子直接陷进塌口。
邱寒策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往后压队形。
晚了。
闻砚舟早把绳结挂在那歪信号桩上，程野拖过去的空箱刚好卡在左轨承力点。桥板一翻，左侧碎石带着泥层往下砸，岔口那条通路被硬生生压出一堵斜墙。黑队前头两人被堵在塌层里，后头的人想退，脚下又被垮下来的旧轨卡住，整条线一下断开。
桥头外侧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碎灰直往人脸上扑。
程野看着那道被封死的岔口，喉咙卡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算着这一步？”
闻砚舟把绳头一收，手掌擦过掌心的砂砾。
“前头桥底那口空腔，我就看出来了。岔口这边回填层松，黑队要是追进来，先塌的是他们站的那块。”
唐见霜盯着他，没说话，调度单却被她捏得更紧。她看见桥尾那两名黑队的人腰侧露出一截黑色铁牌，牌角压着一条细细的白刻纹，那种编号，不属于城防，也不属于行会。
邱寒策站在塌口另一边，脸色终于沉下来。他没有硬冲，抬手让后面的人全停住，站在碎石坡上看着闻砚舟，声音压低了些。
“你救得了一次，救不了下一次。”
闻砚舟把旧图折回去，塞进怀里。
“下一次，你也别走这条线。”
邱寒策的目光越过他，落到唐见霜手里的调度单上，停了半息，随后转身。
“撤。”
黑队的人收得很快，没一人再往前挤。两名被塌层卡住的也被同伴硬拖了回去，没敢多留。岔口外沿只剩碎石滚动的声音，一路往深处散。
程野喘了两口，终于缓过劲，抹了把脸上的灰，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人，真是来吃人的。”
唐见霜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落在闻砚舟怀里的旧图袋上，停住了。
那张断桥坐标图，被他折得很规整，边角却多出一条新补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正好连上刚才塌下去的岔口口子。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按在图袋外面，指尖压住那条鼓起的线条。
“这张图，谁画的。”
闻砚舟抬起头，正对上她第一次真正落下来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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