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向导公会大厅里,木牌挂满价目,桌面压着一摞摞合同,油墨味混着茶水味,贴着喉咙往下走。
闻砚舟站在队列末尾,鞋底开了三道口子,针脚歪歪扭扭,前脚掌踩到青砖时还会漏风。他把折起的护送单捏在手里,纸边早磨毛了,红章却还亮着,四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出事自担。
前头几个向导斜着身子,手指敲着椅背,目光在他那身旧外套上来回扫。
“又来一个走九号口的?”
“低阶就该这个。”
“命轻,价也轻。”
杜承安坐在长桌尽头,西装扣得一丝不乱,手边放着一枚盖章铜牌。他抬起眼皮,往折页上点了点,连身子都没挪。
“闻砚舟,九号口,临征护送,三十块。路上死伤,自己担。”
大厅里有几声短笑。
闻砚舟没去看那些人。他把护送单放到桌上,手指压住红章边缘。
“三十块,连药钱都不够。”
杜承安把钢笔转了一圈,笔尖在桌面点出两下轻响。
“你这种牌子,值这个数。想接活,签。想走,门在后头。”
闻砚舟把单子往前推了半寸。
“九号口近三个月,失联单多少。”
周围安静了点。
杜承安抬了抬下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得知道,这条线值不值三十块。”
“你只管带路,别管别的。”
闻砚舟看着那枚铜章。
“带路的人死了,路还算路?”
有人从旁边笑出声,笑声很短,卡在喉咙里。
杜承安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声音压下来。
“你来公会,不是来讲价的。你要吃这碗饭,就按规矩来。”
闻砚舟伸手,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旧图。图纸边角发黑,中央一段旧轨线被他用铅笔描过几遍,线条重叠,清清楚楚。
“规矩我懂。”他把图摊开,“九号口南侧回撤点,两个月前封了。你给我的路,从旧图抄的,抄错了三处。”
桌边几个账房停了笔。
杜承安的手搭在铜章上,没有盖下去。
“你在说什么胡话。”
“二号岔口的塌方线,你们往里挪了七码。北侧风口还在开,你们却写成死口。最里面那段断桥,你们脆没画。”
杜承安把图纸扫了一眼,鼻尖轻轻哼了一声。
“你一个跑腿的,懂什么图。”
闻砚舟抬手,指尖按住图上一处红圈。
“这里,九号口东墙,去年留过修泵口。你们的人没走过,才会把这条支线抹掉。”
大厅里有人放下茶杯,瓷底在桌面碰出一声脆响。
杜承安的脸色没变,手指却收紧了些。
“你记性倒不差。”
“靠记性吃饭的人,命都不差。”
罗靖衡站在杜承安右后方,手里夹着一叠审批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最上头那页翻了过来。
“闻砚舟,九号口这条线,前面接了十二个单子,回来的四个。剩下的八个,失联,断联,遗体回收不全。”
他把页脚朝桌面一扣,声音不高,字字落得稳。
“按行会现行价,三十块都算高。”
旁边几名向导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闻砚舟盯着那叠纸。
“那就别装规矩了,按死人价开单,谁愿意接谁接。”
杜承安手里的钢笔停住。
“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活不长。”
“活不长的人,没资格谈条件。”
闻砚舟把旧图往前一推,纸角擦过桌面。
“那你们也别挑人。九号口那条线,谁都能走,谁都能死。可死的人多了,钱都进了谁口袋,你比我清楚。”
大厅里立刻有人咳了一声,咳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又像在躲开。
杜承安抬眼看向罗靖衡。
“这小子从哪儿学的这些话。”
罗靖衡把审批页拢起来,指尖按住一角。
“他没乱说。上周那批护送,路线改了两次,改完的纸没进档。九号口那边的回收单,少了三张。”
杜承安的指节在桌面上停住。
“你的意思是,我手里的人,动了行会的纸?”
“我只说纸少了。”
“纸少了,话可重。”
罗靖衡没接这句,只把另一页翻到闻砚舟面前。
“想接活,先过门槛。你不是会认路吗。大厅后头有沙盘,九号口旧版图还在。你把断桥、塌陷、伏击点标出来,标对七处,单子给你。”
人群里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杜承安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要是标不出来,就别浪费我时间。”
闻砚舟把外套下摆往后一扯,跟着罗靖衡往后厅走。后厅没开窗,地上铺着一块灰布,布上摆着九号口的沙盘模型,木条、铜钉、碎石都摆得齐整,边上还着几支不同颜色的旗子。
罗靖衡把一支细木棍递给他。
“开始。”
闻砚舟没接木棍,只弯腰看了两眼,手指直接按进沙盘边缘的旧轨沟里。
“这里,断桥前七码,木桩松了。你们图上写稳,真走的人得先掉半条腿。”
罗靖衡没出声。
闻砚舟手掌往旁边一压,碎石挪开。
“这块塌陷上周新补的,补土没压实。三个人并排走,前面那个先陷,后面两个跟着拖下去。”
一个账房在边上翻着记录,笔尖停了。
闻砚舟继续往里点。
“东墙风口,夜里会回声。带队的人听见脚步,会往左拐,拐过去就是伏击点。你们把这里画成死角,真要进的人,走进去就出不来。”
沙盘上几支旗子被他一拔起。
“还有这条暗沟。图上没写,石板底下有排水口,够一个人爬,够两个人堵。”
罗靖衡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进过深层?”
“进过九号口的人,没谁敢说自己只进过一次。”
闻砚舟把木棍拿过来,没用,搁到一边,直接用指尖在沙盘上划线。
“从东侧回撤,先贴墙,过第二盏残灯后别停。第三个岔口往下压,别去高台。你们的人图省事,喜欢走宽口,宽口上面埋着旧架,重物一压就塌。”
罗靖衡低头看着他划出的线,脸上还是没什么波动,手却在审批页边缘停了半息。
外头的声音传进来,嗡嗡的,像一锅开着的水。
杜承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照你这么说,这条线就没法走了?”
闻砚舟把最后一块石子放到沙盘边缘。
“能走。得有人知道哪块地会先咬人。”
“你在说自己值钱。”
“我在说,带路的人,不能按耗材算。”
杜承安的手背在身后,站了两息,才慢慢走进来。
“九号口这条线,行会压得住。你想抬价,没门。”
闻砚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
“我没抬。”
“那你图什么。”
“图不让你们把命卖成纸。”
杜承安盯着他,半天没开口。
旁边一名老账房把算盘按停了,抬头看向沙盘,喉结上下动了动。
罗靖衡从审批页里抽出一张空白单,递到杜承安面前。
“他标的七处,六处对上了。第七处还得去现场看。”
杜承安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手指把纸角捏出一道折痕。
“九号口的资格,给他。”
大厅外头的脚步声一下散了些。
有人朝里看,有人把视线移开。刚才那几张带笑的脸,这会儿全挂着别的神色,像是嘴里卡了骨头。
杜承安把钢笔递过去,笔帽磕在桌面。
“资格给你,价还是三十。路上出了事,照章办。”
闻砚舟接过笔,没立刻签。
“章在哪儿。”
杜承安指了指桌边。
“你还想要什么。”
“先付十块。”
“你说什么。”
“我家里有人等药。”闻砚舟把纸往回推了点,“活完再结,药等不了。”
大厅里静了一会儿。
罗靖衡看了他一眼,拿起账册,手指往下一翻。
“公会预支,最多八块。”
闻砚舟抬头。
“十块。”
杜承安哼了一声。
“你是真敢开口。”
“你敢压,我就敢要。”
罗靖衡把账册合上,转身取来一枚小印章,放在桌角。
“八块,外加一次药材兑换。行会条款里有这个口子,你自己看。”
闻砚舟拿过条款,扫到最后一行,眼睛停在“临征护送可预支基础物资”几个字上,手指在纸边按了按。
“这条以前没见过。”
罗靖衡把笔回笔座。
“你以前没资格看。”
这话不重,落在桌上却沉。
闻砚舟拿起钢笔,直接在名字栏下写了三笔。字写得快,最后一横压得很直。
杜承安伸手去拿单子,闻砚舟先一步按住。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九号口那条线,谁改过图。”
杜承安把手收回去,扣在桌沿。
“你拿了单子,还想问这个。”
“我接了命,也得知道是谁在挖坑。”
罗靖衡把章推过来,盖在合同边角。
“图谁改的不归你问。你只管活着回来。”
闻砚舟看着那枚红章落下,纸面轻轻一震。
他刚要把合同收起,账房那边的抽屉开了,一个瘦的中年人把盖好印的副本抽出来,压低声音,往他手里塞。
“拿着。九号口那条线,最近死得有点快。”
闻砚舟指尖一紧,纸角发出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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